《常青树》Megaera

3、泥泞小路

　　日头出来点点红，照进妹房米海空，米海越空越好耍，只愁命短不愁穷。
　　——《三十二》
　　藤县是山茶自幼长大的地方，那里山好水好，夏天溪水清凉，她喜欢赤脚踩在里面，扎着两个小辫子，嘴里还哼唱着妈妈教给她的山曲。
　　“谁让你踩在水里的？异种人，晦气死了，快走，你不能在这。”
　　山茶抬头，太阳照的睁不开眼，眯着眼看见几个半大不小的男孩站在河边，领头的手叉着腰，看不清是谁，可也不用去猜，这村里任何一个人都会这样说她。
　　从她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她每天都要饱受这种非议，山茶不知道为什么，去问妈妈，妈妈不肯说，只是含着泪摸摸她的头，山茶不知道妈妈的眼神是什么，但山茶很难过，她感觉到了悲伤，之后，她也不提这件事了。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要是你把这水弄脏了全村人都要怪你。”
　　领头的男孩看山茶没有理会他，心里不服气，瞧见溪边的石子，就拿起来向山茶扔了过去，嘴里大声嚷嚷着：
　　“快点滚，快点滚，你再不走我就一直扔你。”
　　身后几个男孩看见了，纷纷效仿起他的动作，石子一颗颗扔在山茶身上，大人用无形的刀刃，小孩用有形的恶毒。
　　山茶还是走了，她能听到身后对她的嘲笑和咒骂，她走的越来越慢，湿脚丫让泥土变得湿润起来，那条回家小路印着她一步又一步沉重的脚印。
　　山茶家不富裕，甚至可以说得上贫穷，父亲两年前去世，家里只剩姥姥和妈妈，三人住在简陋的草屋，村里其他家已经开始装修，换上结实的水泥土造成的围墙，而山茶家的墙壁有着随处可见的小洞，夏天还好，会进点苍蝇但至少透气，冬天就麻烦，每到那个季节，山茶姥姥就会用旧报纸糊上小口。
　　姥姥不怎么出门，经常呆在昏暗的屋子里，母亲每天一大早就要去集市卖菜，临近黄昏回家，山茶上了一年学就不再上了，上山砍柴，洗衣做饭，帮忙干农活，日复一日，她想上，生活不允许，同学也不会愿意跟她待在一起。
　　很小的时候，她在村里的垃圾箱里捡到过一本小漫画，里面画着的小人栩栩如生，会笑会哭，还会夹杂着夸张的动作表情，旁边带着字，但山茶看不懂，直到现在，她还一直保存着，时不时翻开看看，依旧能被逗的笑不停。
　　山茶17岁那年，同村有个人看不下去三人生活，便给山茶介绍个工作，让她去县里鞋厂上班，一个月能挣不少钱。
　　她去了，还住进了安排的大院，院里有颗梧桐树，长得高大，整个院里都成了避暑圣地，一个院五六十个人挤在一起，过着大通铺生活，早上五点起床穿好着装扎好头就得去，不能迟到，扣工资，山茶很喜欢那里，没人会嘲笑她，她时常想念家里的长辈，每周都会回去看看，路费很贵，十几公里都是山茶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她的家乡时常下雨，山茶就把那条路取名为：泥泞小路。
　　厂里有个小伙子喜欢她，长得不高，但是看着敦厚老实，山茶也有了好感，两人心照不宣，都没有戳穿，每次小伙子看见他，都会害羞的挠挠头，眼神不敢往她身上放，说话吞吞吐吐，脸都快红成猴屁股了。
　　山茶知道自己过得很苦，但她从不抱怨，她觉得自己会过得更好，太阳每天都在高高挂起，她又怎能不望阳呢？
　　山茶回了家，被开除了。
　　好像是因为她的身世传出去了，好像是因为她哪里做错了，好像是因为那个小伙子在众人面前拼命撇清和山茶的关系，急的脸白的像刚刷完漆的墙。
　　那天还是阴天，闷热的天压的人喘不过气，没过一会儿就下起了下雨，山茶走在那条泥泞小路上，没有说话，走到一半多，她走累了，蹲在路边，看着偶尔路过的人，看着他们对自己鄙夷的眼神。
　　回了家，母亲看到她格外惊喜，让她把湿衣服脱下来，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怎么回来了？没有上班吗？发生什么事了？在那里好不好？怎么不说话了？
　　山茶看着只有一个屋的房间，东边摆放着一张大床，有两个床腿还不能用了，用了石头顶着，中间摆着破旧不堪的桌子，西边是各种农具还有厨房，连个院子都没有。
　　那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家。
　　三十岁那年，山茶还是独身一个人，她不敢远离这个家，不然姥姥谁照顾，妈妈谁帮衬，村里这个年龄的已经结婚生子了，可山茶没人要，没有想要一个异种，更不会想跟异种的孩子。
　　三十二岁，姥姥去世了，母亲也老了，家里重活都由山茶一个人干了，母亲每月有政府补贴，生活过得十分平淡，母亲常说：
　　“咱过得不苦，再苦再难的日子咬碎牙熬下去了，那之后就享福了。”
　　可她辛勤忙碌了大半辈子，也没有享过一天福。
　　四十岁那年，母亲离开了。
　　办丧那天村里人不肯来，对她们一家唯恐避之不及，山茶拿出所有的钱，又走上了那条泥泞小路，去县里找了人来办。
　　在母亲印象里，山茶是个温柔又坚强的孩子，从来没有哭过，在姥姥印象里，山茶是个体贴入微的孩子，从来没有跟她们顶过嘴，在村里人印象里，山茶是个慰安妇生下来的后代，是个不爱说话的灾星，在那个小伙子眼里，山茶是个内敛但又美丽的女生。
　　在山茶眼里，生活是带光的，她说不出那道光名为什么，所以她选择走那条泥泞小路，因为她说得出那条路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