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树》Megaera

1、他和她

　　群众从未渴求过真理，面对那些不合口味的证据，他们会拂袖而去。
　　——《乌合之众》
　　4月1日，附近城市一条有名大江里捞出来一具尸体。
　　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每年每月每天，投江的人不少，有自杀的，有他杀的，家属仅能靠每天去警局报案来获取一丝希望，至于能不能找到，就要看那的人会游到哪，可能游到家里去了，可能游到墓里去了，也可能游到鱼虾肚子里去了。
　　今天捞出来的有一个人，附近的渔民报案，警察赶到，根据身着衣物，发现可能是两天前一位报案的老妇人的儿子，便打电话叫来认领，电话打完之后的几个小时，她来了，看到尸体之后，不禁痛哭起来。
　　死的人是江予，今年才18岁，还有两个月就要高考。
　　江予年前还上过某娱乐软件的热搜，标题为“三好学生被四名男子侵犯”，至于为什么会那么有热度，引起广大吃瓜群众的注意，是因为那个三好学生是男的，长得还挺帅，是学校的校草，现在人死了，又得上一次热搜，你看，他死的时候还得被鞭尸，真可怜。
　　可惜，这次热搜虽然有他，但是重点不在他，新标题“高三女学生激愤杀人”，新话题占据了榜一一天，为爱杀人，这么感动的爱情，怎么能不引起他们同情心呢？
　　宋晓现在被警方拘留着，唯一的家人在家里啃鸡腿，知道这件事后忙往警察局里赶，警方正在讯问她。
　　“警方赶到时候你手里持刀，死者王宇被砍数刀，手脚，生殖器官皆被砍掉，是否是你所为”
　　“是”
　　“此前已有三位受害人，据调查，王宇与这三位受害人曾有过案底，但被关两月后就被释放，这四人跟你是否有关系”
　　“是”
　　“为什么要杀”
　　“因为他们害死了一个人，罪有应得。”
　　此事引起了大众广泛关注，无良媒体靠着当时的两张照片大做文章，最终有了个升级版本被认同，女学生是男学生的追求者，知道男学生被侵犯死后，便报复杀人，可能还有精神疾病。
　　当地媒体采访学校里的学生，打着“正义”旗号妄想得到事情真相。
　　学生A：“江予是我们学校校草，好多女生喜欢他，他学习特好，上次全国数学竞赛拿了金牌，可以直接保送b大，谁知道出了那种事，啧，上帝果然公平。”
　　学生B：“江予性格很好，谁找他帮忙他都帮，就一老好人，学校里几乎没有讨厌他的。”
　　学生c：“宋晓在学校里没啥朋友，性格挺孤僻的，但跟江予玩的特别好，我们学校好多人都说他们是情侣。”
　　对于这件事，学校里的学生不但不躲着，反而特别积极，争着回答，似乎对江予宋晓有说不完的话，不过大部分，都是好评，最后，记者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江予的事是在去年11月被爆出来的，你们当时有没有做过什么举动？”

　　宋晓没妈，江予没爹，正好互补，所以他俩聊得来，小学时候整天坐在快餐店，他俩能从天上为什么会有云聊到地上为什么会有土，江予是个理论派，总能说一大堆道理给宋晓听，这时候会宋晓捂着耳朵，江予只能无奈一笑，摸摸她的头，旁边坐的初中生看见，面色鄙夷的看着他俩
　　“咦～小学生。”
　　再旁边高中生看见了，不屑的看着小学生和初中生
　　“嘁，一堆小屁孩”
　　再再旁边的大人看见了，淡然的看着正在上学的他们，仿佛对他们的鄙视链毫不在意，也是，都是玩过去的。
　　宋晓和江予没有在鄙视链底端的自觉，照样手拉手一起回家，他们看不起小学生，小学生都手拉手了，他们有手拉手那个人吗？
　　再往后他俩上了一个初中，那关系铁到不能行，时时刻刻黏在一起，要不是厕所还分男女，要不是厕所还分男女，每当这时候宋晓就会咬牙切齿，完全不开心，江予还是无奈一笑，揉揉她的头，这时候宋晓能看见江予白皙的脸上要爆出的青春痘，江予能看见宋晓常年跟猴一样在外面跑而晒黑的皮肤，他俩谁也不嫌弃谁，在混凝土的操场上，阳光照在他们脸上，似是青春无限好，宋晓江予两人深情对视许久
　　“江予，你脸上痘在光下真的好明显”
　　“你皮肤在光下更黝黑了”
　　不出所料的，江予遭受宋晓爆锤。
　　初二时候，江予脸上的痘很明显了，每次他手贱忍不住想抠的时候，宋晓打住他的手，神情严肃的跟他说：
　　“江予，你要是现在抠了你脸上会长疤，会变得坑坑洼洼，你得想清楚了。”
　　江予被吓得一愣一愣的，碰都不敢碰了，宋晓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男孩小心翼翼的问她：
　　“那咋样才会长好？”
　　宋晓认真的想了想，给了个极其靠谱的答案。
　　“等我变白了你痘就没了，信我准没错。”
　　说完预备铃就响了，宋晓走出她那六亲不认的步伐，给江予留了个潇洒的背影。
　　flag立了一年，两人中考进了市重点高中，在外界看来，市重点高中都是好学生，中考已经把学习不好的淘汰掉了。
　　中考结束那天，两人去了江予家旁边的夜市，傍晚12点夜市是最热闹的时候，白天无论什么样的人，在晚上都会脱下衣服，露着不太白的皮肤，灌着一瓶瓶啤酒，脸色通红，嘴里不停说着白天受的气，说着未来的宏图，说着妻子的不理解，说着还房贷的压力，说着儿子要上大学了，说着说着，就倒在桌子上，不省人事。
　　江予宋晓什么都没有考虑，他们还年轻，不需要想太多，可他们还是喝了个烂醉，对于即将到来的生活，一切都是未知的，但他们相信，只要对方在，哪里便是光所在地方。
　　14年，刚升高一，宋晓因为不爱说话被全班孤立，那时候已经有论坛的存在了，从一开始被说成太妹到后来上到热帖第一：
　　精神病暗恋段草
　　校园生活是枯燥的，尽管很多毕业后的人都会去怀念高中时代的青涩年华，但事实依旧是，做不完的题，考不完的试，停不下来的手，静不下的心，以及永远在讨论别人的嘴。
　　江予试着解释，他想对所有人说，不是这样的，宋晓不是这样的女生，她不是太没，她是不爱说话，她没有暗恋段草，她没有欺负同学。
　　可一个人的嘴怎能抵上百千群众的看法，真相不重要，他们只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江予也被批判，小白脸，死基佬，鸭子，各种难听的词汇都涌入他的耳朵，有那么几个男生，也真去拿他实验了。
　　他们把江予堵到小胡同，用了各种手段。
　　女生受到侵犯时难以启口，很多女孩最后选择自己承担背负一生的苦，男生要承受着更多，直至最后尊严被打垮，而他也不会说出任何。
　　宋晓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明明都在努力的生活，怎么噩梦就降临到他们身上了。
　　几个男生录了视频，发到论坛上，被顶到了热帖。
　　“你们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不怕被举报吗？”
　　“真是禽兽啊你们，真的不是人。”
　　“楼上的你在搞笑呢？没看见这小白脸自始至终都没有反抗吗？肯定你情我愿的事呗，不过这兄弟也真行，什么都敢在帖子上发，听说咱论坛还有老师间谍呢”
　　发表言论的很多，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不过也理解，谁敢在这个时候发声呢？快高考了，除了这些自毁前途傻到传视频的混混，没有人敢管这种事，也就是中午午休或者下课的时候同学们多了一项谈论话题。

　　宋晓记得很多她和江予的事，初二有个学生会找她麻烦，寝室出了老鼠，为首的学生会只因为她被子破旧就固认为是宋晓不讲卫生导致老鼠会到这，尽管宋晓尽力向学生会说明，也没有人信，那天晚上她躺在洗的发白的床单，盖着发散着淡淡肥皂香的被子，哭了一晚上，那时候她就决定不要被任何人欺负。
　　大周放学时候，江予邀请宋晓去他的家，宋晓同意了，江予家住在一个胡同里面，胡同外阳光撒满大地，胡同内昏暗潮湿不见人影，可宋晓依旧觉得，那是最温暖的地方，江予的母亲总会做很多好吃的，宋晓认为只有最新鲜最贵的食材才能做出来，直到有次她路过菜市场看见，那个年近中年，白色发丝梳的整齐的妇女却为那些剩下的不太新鲜菜挑了又挑。
　　12年除夕那天，宋晓去了江予家里过节，她的家是充满哀凉的。
　　那天他们吃了好多韭菜鸡蛋馅的饺子，两人只要相视一笑就能看见对方牙缝上的韭菜，互相嘲讽对方然后哈哈大笑。
　　临近12点时候，他们走到胡同外面，等着外面烟花盛放。
　　“新年的钟声已敲响，让我们一起倒计时
　　10，9，8，7，6，5，4，3，2，1”
　　无数火花映在天空，映在两个人期待的眼神，两个许下愿望，烟花结束后，宋晓问他：“你许的什么愿望？”
　　江予伸展了身子，往胡同走，说道：“希望能考上好大学养母亲，最好来个俏媳妇”
　　宋晓骂他小混蛋，然后笑着跟着他，一边悄摸摸的说：
　　“你猜我许的什么愿望？”
　　江予提下来，想了两秒钟
　　“我猜你许的是希望未来挣大钱”
　　“你怎么知道呀，太了解我了你哈哈哈哈哈哈”
　　两个人的笑声传到了胡同外，传到了整个世界。

　　“你说，他学习那么好，这种事只要不提几个月就过去了，没想到自杀了，结果这女的把自己命搭进去了，这下可得在监狱里有的待了，真不值。”
　　“那女的也挺傻，小说看多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咱以前说她是神经病，你看，还真是。”
　　“是啊哈哈哈哈哈，走吧，吃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