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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表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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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蓬莱杏眼圆睁,显然“似之而非,即为‘混沌’”这句话,她半个字儿都没听懂,傻了半天后只得悻悻地转移话题:“话说回来,你自己既能从天书中问卦,又何必多此一举来拜祭道祖。”
诸多供品连带着那张供桌排成一行队列,摇摇晃晃地飘过门槛。
书闲袖着手跟在最后,从龙女身边踱过去,言行皆是十分懒怠:“多年以来,本仙颇为记挂着幽居天外的小师姐,这你也是知道的——”
“这个确实。你打不过夜神冕下,一直都怕干了坏事会被她……唔!”敖蓬莱的“痛殴”二字还未说出,就被书闲一脸狰狞地扑过来捂嘴。
“噫,有点橘里橘气的是怎么回事?”
洪方的注意力几乎全被那堆乖乖排队飞进门里的东西给吸引了,差点就忽略了那两个活宝的对话。
而书闲那厮甚至还自顾自继续解释下去。
“小吉子虽只是本仙名义上的老师,当年却切切实实点化了他们兄妹二人,尊称为师,实则父母之恩。故此,要卜此卦,自是得先知会吾师一声。”
敖蓬莱眨巴着眼睛,虽此刻没被捂着嘴了,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毕竟,道祖无极身化天外天之后,便是其首徒昼神的陨灭,次徒夜神的归隐。可这场停留在传说中的浩劫发生时,道祖第三徒“嫏嬛”,却又身在何处?
发呆半晌,她看了看门上匾额,只能自认愚钝地叹了口气,也跟着跑进了阁中。
“相传道祖是‘天地之子,生而知之’。书闲,这都是真的吗?”
“不止,不止。”忆起这位“恩师”,某人倒真有几分啼笑皆非,“头大身小,体圆脸方。天士二口,自名吴吉。”
“道祖他,长得可真好笑。”敖蓬莱一时哑然。
书闲摇着纸扇,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天地归元的那一刻,她自沉眠中被惊醒,睁眼便瞧见了此人。
当时,他说的第一句话,只有简简单单的六个字。
“靠,老子穿越了!”
她大笑:“从今以后各论各的,我叫你一句老师,你喊我一声祖宗。”
…
“吴老吉!!!你怎么会在这里!”
洪·新手玩家·方忽然化身名画《呐喊》,开始尖叫。
【网络信号不太好——】
【已暂时退出游戏。】
被踢出界面之前,洪方确信,那个破系统心里有鬼!
“还‘天地之子,生而知之’?吴老吉你个臭不要脸的,以为自己是什么点家男主龙傲天吗?”她骂骂咧咧地醒来,刚拿起手机就刚好先关掉了起床闹钟。
窗外的阳光刺得眼睛疼。
洪方在床上躺成个“大”字,感觉整个房间在逆时针旋转,像是刚从洗衣机里打捞出自己的脑子。
她比吴吉大两个月,打小一起长大,上小学之前的日常就是吃饭睡觉打表弟。
大学毕业后,洪方和室友苏息一块儿跟随着同系师兄尚玄的步伐进了同一家设计公司,每天勤勤恳恳搬砖。吴吉考研出国,摩拳擦掌地去攻读——人类学。
情绪初步稳定下来之后,洪方再次拿起手机,结果里里外外翻了个遍,都没有看到那款名为“洪荒”的小游戏。
“我说阿洪啊,你会不会只是做了个情节丰富的梦?”
公司茶水间,苏息坐在洪方对面搅着咖啡,两个人脸上是同款“被工作掏空了身体”的咸鱼表情。
“梦不都是稀奇古怪的嘛?我前天还梦见自己变成一条双目放光的眼镜王蛇呢。”
“但你记不记得,就去年夏天,吴老吉忽然失联了半个月,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我姑妈她们吓得差点报警。”
洪方将整罐拿铁一口闷了,眼里透着一层垂死挣扎般的亮光。
“他后来说自己被外星人抓走了。”
“呵,他咋不说自己被妖怪抓走了呢。”苏息端着她的那杯摩卡,嘴角微微抽搐,“你是觉得,吴吉之前也被卷进你这个游戏里面了?”
洪方双手挠头,满脸写着惊恐:“这真的很有可能啊!我看得清清楚楚,画面里绝对是吴老吉那傻狗,大头小身,方脸圆身,简直一毛一样!”
“那你打电话问他了吗?”
“早上就问了,那狗东西让我去医院精神科挂个号,最好是拍个脑CT!”洪方气咻咻地捏着她的毛绒小猴手机壳,两眼简直要喷出火来。
对面的苏息却忽然不说话了,只是拼命朝她挤眉弄眼。
“阿苏?Are you没事儿?”洪方迟疑着,转身一看。
门边站着个高挑男人,五官深邃如混血儿。
一缕阳光不偏不倚落在他侧脸,将栗色鬈发镀上一层金边,长长睫毛上也有金色光晕像烛火般跳跃。
此刻在洪方眼中,俨然就是太阳神托纳季乌从神话里来到了人间,对她露出温柔的浅浅微笑:“师妹,你的新方案还没提交,对吧?”
太阳神的忠实信徒点了点头。
但她本就蓬松的长发忽然炸开,看起来非常像一只处于应激状态的猫头鹰。
“尽量在今天完成,可以吗?”尚玄走过来,同样从冰箱里取出一罐拿铁。
炸毛猫头鹰张开嘴又合上,再次点了点头。而她暗恋已久的高中校草兼直属上司也笑意难抑地点点头,离开了茶水间。
“云端百科上说,‘阿兹特克的活人献祭是非常普遍的,他们把活人的心脏、鲜血奉献给托纳季乌,而托纳季乌则凭借他的热力和人类奉献给他的鲜血,赐予战士力量与勇气’。”
全程充当背景板的苏息一脸姨母笑:“去吧阿洪,献祭你的心脏和鲜血,换来力量与勇气!祝你早日拿下尚玄师兄。”
“滚犊子!”洪方眼神闪烁地撇下好友,直奔工作岗位。
正要撸袖子干活,却忽然看见,一道窈窕身影从门口过来,步伐生风地走进办公区域。
“珊阿师姐?”
这位同系师姐生来冷若冰霜又艳如桃李,比美貌更凶残的是工作能力,年纪轻轻已然是公司的顶梁柱。
据说她下个月就能晋升副总,成为尚玄师兄的顶头上司。
洪方压根儿没敢开口,只在心里暗自嘀咕。
对方敏锐的视线却似不经意地扫过来,某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很怕枪打出头鸟,会突然被抓去做项目汇报。
但珊阿师姐干脆利落地一转身,去了尚玄师兄的办公室。
刹那间,整个世界仿佛从阳光灿烂变成夜色阑珊。
洪方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魂和魄都恨不得飞过去贴在门上,听听他们两人在聊些什么。
然而,然而。
只搞到一半的新方案还在静静地呆在电脑里,等着她去决一死战。
也许,乱葬岗和格子间确实具有一定的相似性:前者埋葬死人,而后者埋葬活人。
洪方忧伤而专注地敲起了键盘。
傍晚五点,打卡下班。
前边工位的苏息动作迅如闪电,等洪方回过神来,她已经跑得连个人影儿都没了——赶着回家喂自己养的转运小宠物:一头圆滚滚、金灿灿的锦鲤,芳名曰“苏大智”。
“世风日下,人不如鱼啊。”洪方摇头叹息,只能自行打道回府。
路上经过中心步行街,人群堵得水泄不通。她还以为哪个明星来参加商业活动,抬头一看,原来只是百利广场上的大屏在播放电影预告片。
“《瑰堂录》完整版修复重映?什么,居然有三小时?”洪方被这个电影时长惊呆了。
旁边的小姐姐却已经热泪盈眶:“三小时怎么了?那可是周子犀先生当年最后一次拍摄的古装戏!他都息影三十年了,能在电影院再次看到他扮演的谢相,我和我妈还有我奶奶都要高兴哭了好嘛!”
“谢相?等等,瑰堂先生谢轻朱?永朝那个谢,谢赩?”
“对啊。”小姐姐一边擦眼泪,一边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洪方转身就走,决定立刻绕远路。
“赶紧跑,要是被姥爷知道我看了这部老电影……的预告片,那就完球了!”
洪方她姥爷——白泽大学古典艺术学院院长方教授——是一个堪称“谢赩骨灰级粉丝”的奇人,能把瑰堂先生的生平事迹以及传世的文学作品全部倒背如流。
当然,方老教授崇拜的仅限于历史上真实存在的谢赩。任何“戏说”、“改编”的影视作品,他从来都深恶痛绝,就算儿孙们看了,老人家也要暗地里闹脾气。
只要不触此逆鳞,姥爷永远笑眯眯,永远和蔼可亲。
洪方回到家,吃饭洗澡躺平,刚拿起手机就手一滑,像被砖块砸中了脸,眼前一黑——
【尊敬的神祇“洪方”,欢迎回到游戏,请您继续观看剧情资料片。】
…
月上竹梢,檐下铜铃轻唱,幽幽云气漫入堂间,如一卷透光白纱。
“‘守此情天与终古,人间鸳牒只须焚’。”云里端坐着青衫小仙,正对月沉吟,抬手沾取星辉为墨,欲要写出那两行诗句……
“嗷啊——”峙先生很煞风景地打了个长长哈欠。
被打断了思路的书闲捋起袖子,琢磨着就地取材,来做一道盐渍佛手橘。
“我寺中的‘长忧’饮尽之时,便是那无双命格的因果了结之期。”摆放在案头一只玉盘中的峙先生打完哈欠,不慌不忙地开了尊口,“服酒如吞冷焰,而情有几多烈,还须你自个儿到苦海中领略一番。”
书闲听闻此言,两道淡眉忍不住挑起——
依稀记得,老酒鬼他携着“长忧”重归地界的时间,也正是长生这只小天狐等了雍卿三千次梨花落尽后,心灰意冷地回到青丘之际。
那一日,她跑去再竹寺中抢酒喝之前,还顺便到青丘王城凑了凑热闹。
算来已然四千载有余。
彼时,就连书闲自己也不得不深信,雍卿与长生之间横亘着“无姻缘,莫成双”这一缺德命格,到底有缘无分。所以,小凤凰终将是敖蓬莱的“侄媳妇”。
谁知这一眨眼,种入即翼泽的那朵业火红莲,竟已开花结子。
比之昊座十世证道与云吠情梦作茧,这两只小动物的区区七千年劫数,倒也算不上多久。
“岁月果然匆匆啊。”书闲蓦地笑了一下,“那小吉子他……”
“功德圆满,已归来处。”
既然这坨能预知未来的佛手橘都这么说了,书闲自是把心放到了肚子里,当即爬起来伸伸懒腰,打算先去睡一觉。
峙先生却又一嗓子喊住了她:“魔界里那两只业畜,你到底是抓到了没有?”
“没有!就快了!”提及双魔,这厮立刻跳起脚来,活似被人踩着尾巴的猫儿,“老酒鬼你若再催,本仙定将你腌作果脯!”
“丹穴的凤凰少主尚未归位,切莫大意失荆州啊蠹书虫。”
“这,倒也没错。”书闲面上难得浮起两分忧色,“既是如此,本仙且往凡尘走一遭——”
话未讲完,人已化作强光径直冲向了三十三重天,嫏嬛阁中一时只余流云袅袅,伴着那坨吱哇乱叫的佛手橘。
“蠹书虫?蠹书虫!孽龙出关在即,你可要记得将西海水君的真身藏好了,听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