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听得到云哭的声音？》芮小格

3、苏诺的出现 贴身带在身

　　那是一天下课后，平常都会在门口来接我的宝宝今天却并没有出现，我打电话给他，大概响了两声手机被人接起，我赶忙“喂”了一声。
　　宝宝那边似乎很吵，我又大声地“喂”了一声，心里突然慌了起来。
　　不会……真的出了什么事吧？！
　　对话那头终于出了声，请问，你是谁？
　　这个人……不是宝宝！
　　宝宝呢？！你们把宝宝怎么了？！我的声音突然尖锐了起来，音调至少抬高了八度。
　　宝宝？对方似乎有点疑惑不解，宝宝是指……栾御礼吗？难道，你是他妈？
　　他……他在哪儿啊？
　　对方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但我隐约听到他们正在有关“宝宝”这个称呼而放声大笑，然后手机似乎被摔了一下，发出巨大声响，最后被人捡起，那人象征性地“喂”了一句，过了十几秒后又问，是云凉吗？
　　自从齐璐死后，我从来没有那一刻会比现在更想哭，即使是后来发生了那么多，我都不想哭，然而现在，我的眼泪几乎就要流下来，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心情，我那么害怕的事情差点发生，然后别人告诉我这只是个玩笑，我不知是该谢谢他还是该把他给撕了。然后自己安慰自己，幸好不是真的幸好只是玩笑。
　　我问，你在哪儿？
　　极星logo。他答。
　　那是一家酒吧，就在九中附近，以前我们一起上初中的时候每天都要路过极星logo。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要来吗？
　　那里的环境突然安静了下来，宝宝走到了卫生间跟我通话，我本来极其反感这类地方，可是心里突然没了底，很想见他，于是就说，嗯，我一会儿就过去。

　　酒吧总是灯红酒绿，有很多服务生端着盘子而过，盘子上是各类的酒，还会放有几个玻璃杯，而酒吧前台，就几乎全是玻璃制品。在我眼中，它们一个个破裂，碎开，然后像受到控制一般向我的手腕和眼睛袭来，我蹲下来抱头，害怕得不能自已。
　　那是除了心脏抽痛之外齐璐之死带给我的第二个后遗症，就是对于一切锋利尖锐的东西都很恐惧，术语叫，尖峰恐惧症。
　　我慌忙地从包中拿出手机给宝宝打电话，让他立刻到正门来接我，我的声音有点发颤，宝宝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声咒骂了一句该死，便挂下电话往正门而来。
　　我继续蹲着，不去看那些东西。
　　你没事吗？一个如羽毛般轻柔的声音响起，为什么蹲在这里呢？
　　抬头，便落入一双如星空一般的眼眸中，眼前的人粲然一笑，眉梢扬起，两湾梨涡。
　　齐，璐。我轻喃。
　　我知道，我知道齐璐不可能复活，而这个世界上也不可能出现第二个齐璐，眼前这个人跟齐璐长得一点也不像，而且还是个男的，可是，他那双眼睛，却跟齐璐的如出一辙。
　　呵。他轻笑，我叫苏诺，不叫齐璐。
　　我没有再多说，只是怔怔地盯着他的眼睛看，璐璐，我终于，又离你更近了一步。
　　我的手机铃声响起，我根本无暇顾及，仍然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等到铃声响起第三次的时候，宝宝终于找到了我，你搞什么？！为什么不接电话？！你……
　　所有的话都淹没在了那个一直与我含笑对视的人的眼眸中。
　　我握住宝宝的手，咬紧嘴唇，将心里面的震撼深埋起来，然后反复告诉自己，他不是齐璐，齐璐已经死了。于是，收拾好心情，恢复平静，我抬头对眼前的人微笑，笑容再平和不过，毫无波澜。
　　我没事了，谢谢你的关心，苏诺。我在说他的名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
　　很高兴你能记住我的名字。他微笑，玩得开心点。
　　说出来的话很官方，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那么自然，让我不禁怀疑他的身份。我望向宝宝，问道，他是……？
　　宝宝摇头。
　　苏诺却接过话来，我是极星新任的大堂经理。
　　我低下头去。果然不一样，齐璐的性子永远是大大咧咧咋咋呼呼的，属于静不下来那型，可是苏诺，却始终斯文有礼谦逊待人，果然即使两人的眼睛如出一辙，性格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啊。不过，我也从未奢望过这个世上会再出现一个齐璐，让我看到了和她一样的眸子，已经很好了，我已经，很满足了。
　　那我们先过去了。我说。
　　苏诺微笑点头。
　　我牵过宝宝的手，手心里尽是粘腻的汗，甚至连指尖都在颤抖。
　　宝宝就那样平静地被我牵着。
　　一切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宝宝带我来到他那群朋友那边，其中有一个我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刚才接电话的那个说，哇塞，刚才打电话的就是她啊。我还以为是你老妈，噗！呵呵，因为她叫你宝宝，哈哈哈。那人喷笑出来，又接着说，原来不是老妈，是老婆啊！
　　宝宝上前捶打了他一拳，别乱说话！这是我姐！
　　那人一听，正经起来，不好意思地笑道，呵呵，原来是姐姐啊，是我说错话，姐姐没怪我吧？
　　宝宝笑道，去你的耗子，在我姐面前还装什么！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介绍一下，我姐。聂云凉。他把我拉过来，指着那人说，这是我哥儿们，叫江小灏，我们都叫他耗子。
　　然后一一向我介绍。
　　耗子同学又冒出头来了，不对啊李子，不是你姐吗？怎么跟你不是一个姓啊？
　　宝宝一巴掌拍过去，今天你怎么那么多废话呢！
　　哦不说了不说了……耗子求饶。
　　尽管这一帮人都很热情都很有趣，但是说真的，我还是有一点不适应，不知道是不是太久习惯只有我和宝宝两个人了，才导致这样的情况发生。
　　但如果是齐璐在的话，她一点会臭骂我一顿，然后把我推到人群里去，任我自生自灭。
　　可惜现在，就连一顿骂，都只是奢求。
　　姐姐为什么要带两根项链？耗子的声音又响起了。
　　我的手攀上脖子上的两条项链，是啊，为什么呢？我在心底里问自己。
　　然后听到另一个属于自己的声音回答。
　　只是……想要离她更近而已，只是想以这种方式证明，我们仍在一起。
　　那么，结果呢？
　　我苦笑。
　　结果，不言而喻。
　　宝宝见我一时间僵持不说话，心知我又在想齐璐了，当下对那个引起我伤感的人施以暴力，边打边小声嘀咕，什么不提偏提这个，你是猪脑啊！就算我姐带两条项链又关你什么事？！
　　耗子泪眼汪汪一脸无辜地抱着头盯着宝宝，我只是想说，那会不会是姐姐以前的男朋友送的，顺便……顺便问下姐姐，现在是否有男朋友罢了。
　　宝宝停下手来。
　　我愣住，然后想了想，笑道，有啊，我男朋友，不就站在你面前吗？
　　耗子被我们紊乱又毫无头绪的关系缠在里面，想破了头也想不清。而宝宝就在听完我说的那句话之后，愣住了。他整个人隐藏在阴霾里，看不清表情。
　　喜欢吗？
　　应该，是喜欢的。
　　那么，爱吗？
　　似乎，也是爱的。
　　只是，这个爱，并不是指爱情，而是一种习惯。习惯了和他呆在一起，习惯了他在我的身边，除了他，除了死去的齐璐，我再也不会去这样的容纳一个人在我的生命中恣意妄为，那么，这一生，没了齐璐，便是他了。
　　然后宝宝抬头，望着我，淡定地微笑，姐姐，别跟我朋友开玩笑，他脑子笨，可转不过弯来。
　　我没有开玩笑。
　　他继续笑着，你看你，知道你的梦想是当影后，演的跟真的似的。
　　我不语，淡淡地看着他，却越来越觉得看不清他。
　　是因为……苏诺吗？
　　我走上前，凑到他的耳边，轻轻地说，宝宝，我不是在找安慰。
　　他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我继续道，这一生，我除了你，再不会有别人。
　　他将我紧紧地拥住，肩头是一阵细微的颤抖。
　　不久之后我才知道，我今天所说的话是多么可笑，那样信誓旦旦的誓言，埋藏在我的谎言之中，无法湮灭的是宝宝深切的悲伤，那比我失去齐璐，还要来的更深刻。
　　再过一月，就是齐璐的忌日，往年这个时候，我和宝宝便要开始准备，由于齐璐的骨灰和齐妈妈的放在一起，所以我们通常要备两份。
　　齐璐最喜欢的花是郁金香，那边不让烧纸放炮，所以我们只能献花。
　　说真的，事情过去了这么久，连他父亲也伏法了，可为什么，我的心里似乎总有一块疙瘩，不去动他，他反而越长越大直至把我的心给吞噬，而若是切除，那就是一个碗大的伤口不停地在流血。
　　我进退两难。
　　如今我终于可以平静地看着齐璐的骨灰了，可是谁又能知道我心里的痛呢？
　　趁着管理人员不注意，我偷偷将她的骨灰盒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些，放入我事先准备好的小瓷瓶里。
　　回头，看见宝宝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轻轻道，我们走吧。
　　我点头。
　　手轻轻摸上手中的瓷瓶，然后将它放进我贴进心口的那个口袋里，贴身带在身上，这是迄今我与你最近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