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离》梨远

35、第三十四章

　　周二一大早，张天明便让我去向总经理汇报刚做的案子的情况，何简有些担心地看着我说道：“要不我去吧。”我收拾好资料，说道：“不要紧，而且我正好有东西要还给他。”许久不去总经理办公室了，坐在电梯上，看着红色的数字跳动着，我恍惚间又回到了初来公司的时候。那个时候，心里还有一些忐忑和紧张，不知道公司的十一楼是个什么模样。近半年的时间，我已经上来好多次了，而如今，却是久违了，一切都与以前不同了，现在的他对于我只是上司了。

　　我走到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动静，我又稍微用力地敲了敲，里面响起一个曾经如此熟悉的声音：进来。我以一个下属的姿态规规矩矩地走了进去，又将资料恭恭敬敬地放在他的面前。从进门到走到他面前，我只是看着眼前的路，直到站在他面前，我才微微抬了抬头，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我忽略掉想去解读那目光的习惯，以一种尽量习惯和平静的方式叫了一声：“沈总。”沈言似乎有点不习惯，但我刻意忽视掉了。从今以后，我都该叫他“沈总”，不是吗，他总有一天会习惯的，而我，在叫刚刚那一声的时候已经习惯了。

　　我接着说道：“这是创意部新做的案子，张经理让我拿来给您过目，如果有哪里不合适的，我们会尽快调整。”沈言并没有翻看桌上的设计方案，只是看着我，没有说话。我微微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说道：“我给沈总大致汇报一下吧。”于是，我将主要的创意理念简要地阐述了一遍。沈言还是没有做声，我等了一会儿便说道：“如果沈总有什么意见的话，请尽快反馈给我们，我先去工作了。”说完，我便往门外走去，“路离”我听到沈言的声音便转过身来，“没什么，你去忙吧”沈言挥了挥手。

　　我走到沈言面前，说道：“沈总，我还忘了一件事。”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深色的盒子放在沈言面前：“早就应该还给你了，很抱歉拖到今天。”沈言打开盒子说道：“已经送给你的东西，没必要再还给我。”我淡淡说道：“它已经不属于我了。”我突然想起还有一样东西，左腕上那串紫水晶手链，可能是因为戴得太久了，我在整理那些东西的时候都忘了还有它。那是我们的定情信物，我曾经最为珍视的东西。既然戒指都已经还了，这个也一并还了吧。我微微捋起左边的袖子，露出那串美丽莹润的手链，象征着灵性，精神，最高层次爱意的手链也终于要告别了。我想褪下那串手链，沈言却站起来按住我的手说道：“不许摘，你答应过我要永远戴着的。”我一下子抽出左手说道：“如果承诺都已经不在了，这串链子还有什么意思，我再也不想要了。”我用右手一扯，腕上忽地一松，紫水晶珠散了一地。我的心里一惊，这是真的走到尽头了吧，连水晶手链都断掉了。我愣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反正你也不会在意，我已经还给你了，我走了。”我转过身，左手腕上空落落的，连同我的心也空落落的，我快步走出办公室。
　　原以为这一天会毫无感觉，可一个人待在电梯里，眼泪还是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这么多天，我都盼着见他一面，现在见也见了，东西也还了，我们之间，真的不再有半分瓜葛了吧。我紧紧握住拳头，任指甲嵌入肉里，只有这样，我才不至于因为心的生生撕裂放声大哭。不要紧的，不要紧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在脑里喃喃自语，但却抵不过某种东西被生生剥离的痛楚。刚下三楼，我便冲进洗手间，将水龙头开到最大，一遍遍地将冰水浇在脸上，手和脸都几乎要麻木了。我用纸巾擦干脸，又站在空调前暖和了一会儿便向自己的办公桌走去。何简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你不要紧吧。”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不要紧啊，一切都解决了。”

　　我坐下来，开始整理新的案子，手指敲击着键盘却总是瑟瑟发抖，好多次都敲错。我停下来搓着双手，又向手中哈了几口热气，却还是觉得冷。从七月进公司到现在，我从未觉得一天有那么难熬，我几乎是隔一会儿便看一下时间，看东西总是心不在焉的。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又看看那个，但总是静不下心来。何简和我讨论几个不同的方案，我也只是毫不用心地听着，没有一丝想法，提不出一丝有建设性的创见。我握着空空的左腕，仿佛掉落的不是一串紫水晶，而是某种关乎性命的东西。我看着偌大的创意部，看着埋头工作或是相互讨论的同事，蓦地觉得这个地方是如此地拥挤和压抑，只想抛下一切，一走了之。

　　下班的时间像是一道无形的赦免令。我看到秒针跳到那里，便拎起包向楼梯走去，刚一出楼梯口便听到何简在叫我：“路离，等一等。”我停下脚步，何简跑到我面前说道：“我送你回去，你这样我不放心。”“不要紧，我很好”我说道。“小离”何简的声音很温柔，却听得我心里一痛，他这样叫我像极了一个人，那么轻柔的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蛊惑。我已经多久没听到这样的叫法了，那些一时之间涌上来的温柔缠绵的回忆几乎要让我窒息。我失控地边摇着头便往后退去：“不，我不要你送，你不许送我。”我掉头便向街边跑去，跑得累了便在长椅上坐下。直到坐得全身都冷透了，我才拦了辆车回去。到了房间外面，找钥匙开门才恍然惊觉手机响了。“路离，你在哪里？”何简的声音很着急。“你放心，我已经到家了”我挂掉电话。
　　打开门，一下子将包扔在沙发上，发疯也发得够了吧。我倒了一杯白兰地，一气灌了下去，嗓子里，胃里像着了火一般，若是这团火不能将我烧成灰烬，那么我明天依旧要苟延残喘。或者是，如浴火凤凰般的重生，可我似乎已经没有勇气和力量重生了。或者，还是和昨天一样吧，不管心里是怎样一种滋味，至少在表面上要若无其事，无懈可击。我走到镜子面前，一张脸通红通红，我忽略掉那种心灰意冷的凄凉，弯起唇角笑了起来，幅度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要恰到好处。眼神也不能那样冰冷和凉薄，要带着点微笑的温度。我调整着自己的笑容，然后定格，对，就是这样，有些含而不露，大方得体又不过分张扬，优雅迷人，毫无破绽。除了笑容之外，一个完美的外表还需要一些装潢。我拿起桃木梳，一下一下地梳起长发，刚刚还毫无章法的头发变得服服帖帖，我把头发往耳后拢了拢，又微微低了低头，这样的羞涩是不是正与一个十七八岁的花季少女相符。或者是把头发挽起，扎一个简简单单的马尾，一张精致秀丽的脸便露了出来，浅浅一笑，更显出青春的朝气和活力。还有，我要换种颜色的衣服，前几天老是穿着黑的灰的，真个人都沉闷了，我打开衣柜，那些白的粉的红的蓝的紫的，我已经多久没有光顾你们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因为主人无心妆扮，你们也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真是委屈了。我换上一件浅蓝色的衣服，天空的颜色，永远不会让人感觉绝望。酒意上涌，我的脸越发红了，兴致也似乎高昂了起来。好暖和啊，心里燃着一团火，怎么都不会觉得冷。我脱了外套，便钻进被子里，被子软绵绵的，就像拥着大朵大朵的白云一样，我就在云上睡了一夜。
　　天亮了，今天又变成昨天的明天了，既然是明天，就该有所不同。我自己吃了点早餐，扎了个马尾，又画起淡妆去搭公交。起得早了，公交上都没什么人。公交站里公司还有一段距离，下了公交，我便步行着去公司。路过一条摆早点的街，各色早点竞艳飘香。看着白色的蒸汽，我心里生出一种满足感，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我在一个摊位上买了几个包子，老板娘很是和善，笑着把包子递给我，又嘱咐我趁热吃。想着何简喜欢吃混沌，我便找一个老伯买了一碗，那种清淡的香味极是诱人。边走边瞧，虽然已经吃过早餐了，但看到那么多诱人的早点还是忍不住停下步来买上一点，到最后实在是提不下了，只好作罢。

　　来到公司，早点几乎放了一满桌子。看着周围的人都还没来，我便将买到的早餐分到各个桌上，还缺几份早餐，我便又下楼去买了几份，顺便也给张天明带了一份。办公室里的人连续来了，看着桌上的早餐都相互问道：“这是谁买的呀？”“是路离”坐在我对面的林玥边吃着烧卖边说，“她给我们每个人都带了哦”“路离”隔得有些远的祁梦扬着手中的烧饼说道：“谢谢你啊，下次我帮你带啊。”“不用了”我笑着说道：“我也是顺便的，你们吃得开心就好了。”张天明刚进办公室便马上出来说道：“谁把皮蛋瘦肉粥和小笼包错放在我桌上啦？”平日里就有些刁钻古怪的郭铃大声说道：“既然是别人错放的，您怎么就吃上了，小心别人让您赔。”张天明将吃剩的半个小笼包塞进嘴里说道；“谁放错的谁倒霉，我就好小笼包这一口。”我笑着对张天明说道：“经理，您尽管吃，不够的我还可以下去买。”张天明指着郭铃说道：“郭铃，你看人家路离多懂事，不像你只知道贫嘴。”郭铃咬了一口锅盔说道：“张经理呀，我们可都对路离说了谢谢的，只有您一点表示都没有。”一句话说得张天明恍然大悟，他赶紧转过身来对我说道：“路离，多谢了啊，下次我请你吃大餐。”我笑着说道：“张经理不用这么客气，不过是一份早点。”郭铃赶紧走到我面前拉了拉我：“别呀，路离，张经理是一片好意，你要是推辞了就不好了。”郭铃又大声说道：“大家做个见证，张经理说要请路离吃大餐哪。”张天明埋怨道：“郭铃你个死丫头，还怕我赖了不成。”郭铃眼里闪着几分促狭的神采，我在心里暗自好笑，这下张天明有得受了。郭铃突然换了一种很认真的语气对张天明说道：“经理，你是不是说过要对我们每个人一视同仁的？”“是啊”张天明说道，“我一直是这么做的啊”“所以”郭铃说道“您请了路离，是不是也要请我们呀？”张天明显然愣了一下，郭铃带头叫道：“请客，请客。”办公室的几个积极分子立马响应起来，后来声威渐旺，几乎整个创意部的人都喊了起来。张天明抬了抬手，说道：“好好好，这个周末我们创意部全体去郁金香酒店聚餐，每个人都要去啊，不许请假，不许早退，周六晚上六点，不去扣工资啊。”整个创意部都欢呼起来，在这样一片欢乐的海洋里，我突然觉得其实快乐可以如此简单，只是一个聚餐的承诺，却让所有人都欢呼雀跃，连我都觉得自己是在发自内心地欢笑。张天明又说道：“早餐吃完就赶紧工作啊，不然小心季度奖泡汤啊。”“知道啦”几个女同事一起大声回答，张天明满意地走回了办公室。

　　我看着旁边的何简问道：“今天的混沌还合胃口吗？”何简伸出大拇指说道：“好吃。”他把纸碗亮给我看，“你看，连汤都喝完了。”我吐吐舌头，说道：“你不会是从非洲来的吧，兄弟，饿了几天了？”何简故意哭丧着脸说道：“已经三天三夜不见一粒白米饭了，女侠行行好，再赏一点吧。”我把还没吃完的豆沙小馒头放到他桌上，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说道：“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了，这袋小馒头就赏给你了。”看着何简咬着小馒头，我问道：“今天的混沌真的很好很好吃吗？”何简无比真诚地点了点头。我说道：“这样吧，以后我每天都给你带混沌，保你吃个够。”何简摇了摇头，我有些生气地说道：“现在反悔已经迟了，从今以后，你就等着每天吃混沌吧。”我有些阴险地笑了。何简咽下豆沙馒头，终于说道：“我摇头是说我不付钱。”我用一种超级鄙夷的语气说道：“我还以为是有本事策反呢，原来这么小家子气，一碗才要四块五，我都不好意思找你要。”何简说道:“这样我就放心了。”“是啊，有什么不放心的呢”我笑道“给四块五太麻烦，你给我十块吧，免得找零”何简一口水一下子喷了出来，我看他一副窘态，差点笑岔了气。我用最后一点力气说道：“真没长进，都跟我混这么长时间了，抵抗力还是这么差。”

　　早上这么一闹腾，时间都仿佛过得快些了，临到快下班的时候，我对何简说道：“竟然这么快就要下班了。”何简说道：“感觉到快是好事，生活中总有各种值得高兴的事的。”我望着何简说道：“我懂，我不会为难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