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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参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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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冬青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有些颤巍巍的道:“奴婢冬青,见过二公子。”
姜似云看着冬青谦卑低伏的姿态,立马有样学样,跪在地上行礼:“奴婢云青,见过二公子。”
从前她也是没机会体会过卑躬屈膝的跪拜之礼,第一次没甚经验,跪下之时完全没意识到要护着自己的膝盖,一不小心用力过猛,只好咬着牙根,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殊不知,她这细微的表情,全然被卫长玦看在了眼里。
只是他的眼睛清棱棱的,似乎全没心思理会两人,只一抚衣袖,自顾自关上了院门。
姜似云委实体验了一把风中凌乱的感觉,正与身边同样一脸疑惑的冬青大眼瞪小眼,她俩这是被拒之门外了?
卫长玦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如此小的年纪就已经隐隐能窥见他那不留情面的行事作风了。
刘嬷嬷没见过如此不知好歹的人,不过是一个地位卑微的庶子,还真将自己当主子了吗?她立马拔高了语调,高声说道:“二公子,老奴劝你最好收了这小丫鬟,不然让旁人知道我卫府庶子身边没有一个下人服侍,莫不是要笑掉大牙?”一边说一边转向跪在地上的两人:“你们惹二公子不喜了,就跪在这儿等二公子高兴为止!”
刘嬷嬷说完,微胖的脸庞怒气依旧,刚想转身离去,身后的姜似云却急急唤住了她。
“莫要求我,这是你等的命。”刘嬷嬷似乎能猜到两个小丫鬟的哀求,此刻一脸冷漠的说道。
姜似云心虚一笑,害,她其实没想着求她来着:“奴婢另有事,嬷嬷前日不是答应了奴婢,替奴婢带几件衣服回家吗?现下衣服在春花那处保管着,多谢嬷嬷!”
这个,做戏要做全套是不是?而且又是她继承了云青的身体,自然不会对她家中亲人不管不顾,她可是连昨日刘嬷嬷赏她的碎银子都放在那包裹里了。
刘嬷嬷看着底下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一时无言以对,只硬邦邦的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弄玉阁可真是清净,刘嬷嬷已经走了半个时辰,周围也没见人影走动。
姜似云看着跪的端端正正的冬青,不由用手不断的揉着自己被压麻了的小腿,心中真不是滋味,冬青恐怕从小便习惯了这种一跪就一整天的惩罚,可是她不行啊!只不过半个时辰,她感觉自己的膝盖已经痛到麻木了。她蹙着眉,心中思索着,身体稍一使力,便由直直的跪着变成了七扭八歪的跪坐。
旁边的冬青一副见鬼的样子:“你在做什么?”显然是对她这种偷奸耍滑的行为万分不屑。
姜似云见冬青万分害怕的样子,只好耐心解释道:“冬青,你怕是没有听清楚刘嬷嬷的意思。”
冬青疑惑的看着她,眼底却有些鄙夷,刘嬷嬷叫她们跪着,便好好跪着,她们只需要听命行事便好。
“嬷嬷教我们跪倒公子高兴为止,可是我们什么都不干,公子又怎会高兴?”姜似云见她一脸防备,只好循循善诱:“你想啊,只要我们去替公子干好了活,公子不就接受我们了吗?”
冬青果然凝眉,看着一本正经的姜似云,不由似信非信的点头:“你说的有几分道理,可是……”冬青慢慢低下头,声音也低下来:“我不想待在二公子这处。”
姜似云一愣,看着面色低沉的冬青,默了一瞬。
不知为何,她的心中突然生出一股苍凉感,这种无所适从的荒凉,明明白白把她和书中世界划开了界限。
她不由抬头望向远处,晨起时天空便是雾蒙蒙的,如今晨雾散去,天空中浓厚的乌云也裂开一道缝隙,阳光透过那道裂痕,照耀在不远处的小榭,金色的暖光看起来格外迷人。
天光乍破,这般干净的气息惹得她那双乌黑湛亮的眼睛蕴生灵气。
“冬青,你看那小榭旁的垂柳,与咱们脚底下这棵杂草有何不同?”
姜似云指了指那贪婪沐浴在光亮下的杨柳,又若有所思的看着那棵石缝里顽强生长的小草:
“从前嬷嬷是不是告诉你,种在小榭旁边的柳树,是需要精心呵护的物什,而踩在脚底的杂草,得勤快点清理?可是杂草与柳树又有什么区别呢?他们同样是生命,杂草长在花盆里,也许能成为别致的景色,垂柳种在菜地里,是要遭砍伐的。”
冬青看着姜似云那明亮动人的眼神,虽然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可是却莫名的觉得那张粗糙的圆脸不再如一开始见到那般难堪了。她的心下微惊,不由反思自己是不是受了她的蛊惑,一时只摇头道:“云青,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姜似云的目光似有所指,声音不急不缓:“我只是想说,有些人一出生就被贴好了标签,这不是他所愿。”
很多人都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王公贵族一出生便锦衣玉食,可是他们中也有许多不配其位的膏粱纨绔,而像他们一样出身低贱的人,也不乏能力出众的贤才,所以同为不被阳光眷顾的可怜人,又何必去倾轧其他更不堪的人呢?
若不是因为无觉方丈的批命,卫长玦也许会过得平安顺遂,若不是因为卫府的虐待,他于这书中短暂的一生也许会更长久。他的不堪,是时运所致,是因缘际会。
冬青闻言,嘴角却是苦涩的一笑:“我自然知道。”
姜似云只消看一眼,便知晓这丫鬟没有听进去。
正想站起来松松筋骨,内院却突然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如踏玉踩松。
门从里打开,卫长玦却没有看他们一眼,只绕过了两人,朝东边缓步走去。
姜似云不知道自己刚刚说的话有没有被听去,此时只是看着那张波澜不惊的稚嫩面孔,见他面上依旧冷淡,看不出喜怒。
那边冬青已经低下头去,规规矩矩的端正跪姿,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他们都默契的将旁人当成空气。
可是姜似云不是个温吞的性子,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迎难而上,只见她缓缓站了起来,轻巧的追上卫长玦。
“二公子,您这是要去哪?奴婢跟着去也能有个照应。”姜似云笑眯眯的看着这个瘦弱的小孩,亦步亦趋。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孩童,身量都没有姜似云一般高,加上长期的营养不良,看起来很是孱弱。姜似云刚才就有猜测,这才朝阳初升的时辰,又是往东而去,那肯定是去厨房里领饭食了。既然是领饭食,又怎么少了她这个干苦力的?
姜似云一边走一边给冬青递眼神,希望这小丫鬟跟自己一起过来献个殷勤,可是冬青却只抿着唇,一言不发,冷漠的看着姜似云跟上去,复又重重的垂下头去。
她只好自己上了。
她其实对自己哄孩子的能力并不太抱希望,已然做好了被卫长玦冷嘲热讽的准备,但是卫长玦却好像看不见她一样,也不答她话,也不停下来,将她赶走。
小小的少年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宽阔甬道上,完美的扮演着书中“孤僻阴鹜”的性子。
他一言不发,只是极其简单的忽视,却让姜似云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姜似云最怕遇到这种冷清到极致的性子,更令她头疼的是,这还只是一个十岁的少年,小小年纪,就展现出了那副无欲无求,淡漠的疏离的样子。不论你如何去刺激他,他都不会给你一点点回应,这种人,喜怒不辩,冷暖不知,这种人,你根本不知道如何去靠近他,就像一团力气统统打在棉花上,棉花依旧蓬松柔软,拳头却已经狰狞变形。
他不想别人靠近,也不会想去靠近别人。
姜似云对他的不理不睬一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好跟在他身后,穿花拂柳,经檐过桥。
虽然没什么意外之喜,但到底比跪在院门前好受多了,她已经把这一遭当成了游园踏春,看着周围俏丽的景致,眼睛也似被洗涤了一样,不得不说,卫府还真是灵秀雅致,竟让她这个见惯了名胜古迹的人都不由得暗暗叹息一声鬼斧神工。
卫长玦这遭果然是要去厨房里拿早膳,路程不远,不到一刻钟就走到了卫府的厨房,远看炊烟袅袅,一走近便能闻到饭菜的香气。他身边没有随从婢女,所以虽然身为主子,凡事却要亲力亲为。
与她前些日子粗使丫鬟的吃食不同,卫府里但凡开院居住的公子,领到的饭菜分例不单单是主子的,还有下面服侍的人。但是下人的饭菜肯定没有主子的好,像卫长玦这样没有能力在自己院子里用小厨房的主子毕竟是少数,据她所知,卫府里但凡有点地位的主子,如林夫人,如卫风眠,他们都有单独的小厨房服侍他们的饮食,不必去大厨房争食。
大厨房的配菜向来是看人,姜似云眼睁睁的看见厨房的嬷嬷带着一种奚落的眼神,递给了卫长玦一碗糙米饭,一碟青菜,一碟豆腐。
姜似云从身后上前,接走了要放到卫长玦手上的托盘,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只盈盈笑道:“二公子,我来吧。”
她看见他修长的指节一扣,纤长的睫毛一扫,拢下一片阴影,看不清是喜是怒,只是很自然的将托盘转到了她手上,然后往边上一站,又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漠样子。
厨房的嬷嬷也注意到了身穿青灰色绸衣的姜似云,当下便讪笑道:“这是二公子新得的丫鬟吧?你叫什么名字?”
姜似云好脾气的笑笑:“奴婢云青,今天第一天到弄玉阁当值。还望嬷嬷以后多加两份小菜到弄玉阁才好呢!”
嬷嬷一听,便露出了一种赤裸裸的厌恶神情,当下连话也不回了,只有舀了一碗浓郁的汤水递给她,转头忙活着切菜去了。
“多谢嬷嬷了。”姜似云喊的大声,完全没有一点女孩子的矜持。然后将汤水放到托盘上,一回头,却发现卫长玦正用他那阴鹜的眼神,一眼不错的看着她。
他只不动,她便感受到了瑟瑟的凉意。
“这是什么汤?”她愣了一下,想转移话题。
卫长玦的眼睛却突然狠历起来,忽然嘴角扯来一抹笑,声音里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低沉:“参汤。”
这是在回答她的问题。
姜似云对他突然搭理她了,却并不高兴的起来,因为她只看见,少年脸上扭曲的面容,将那一份独有的清韵都磨没了。
这是在心中藏了多少恨,才敢肆无忌惮的在她面前显露出来。
“这可是夫人赏赐的参汤。”刚才不搭理她的嬷嬷,这个时候突然接过话题,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连眼神都是掩饰不住的鄙夷。
林夫人为何要赏给卫长玦参汤?小说设定中,林夫人应该是拼命迫害他才对呀?
姜似云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参汤,突然觉得手腕重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