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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次日,沈清言迁为太子家令,备受亲遇。世间传闻,东宫新任家令,才气甚高,博物洽闻,每日清晨入东宫,直至傍晚方出。

      一年后,盛朝太子庾筱未即位而薨,帝痛而怀之,谥文惠太子。

      益州难得遇见一场大雪,纷纷扬扬,落得一地的银白。
      一人披着蓑衣斗笠站在益州代王府门前,鹅毛大雪缓缓地盖住了大半的扣门声。
      “来了来了。”看门小吏应了声。
      “请问您是?”那人低着头,斗篷遮住了脸,小吏看不清他的相貌。
      “这位小哥,可否代劳把这个交给益州代王世子殿下?”那人拿出一封信,顺带塞上一锭银子。
      “爷,您请稍等,小的这就去。”那小吏掂了掂银子,关上门转身进了府里。
      眼瞅着地上的雪又落了薄薄的一层,小吏从门缝里露出半个身子来,请那人进了府。

      小吏七拐八拐,把人引进了一处别院。院子里梅花雪松,漫天大雪里,更是一派清雅。
      屋里,一个身着紫衣的男人端坐在椅子上,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见到来人,便缓缓起身迎上去。只见来人已摘下斗笠蓑衣,一身素净的清白布袍,一张儒雅的脸有些冻得微微发红。
      “在下沈清言,拜见代王世子大人。”来人举止颇为有礼。
      “沈先生不必多礼。区区庾铭,久闻先生的大名,先生请坐。”紫衣人面带微笑。
      世子庾铭笑得甚是谦和,一双凤目里却是深不可测,眉目上扬,确是与那人有几分相似。毕竟是同族之人,不过,却少了那份风淡云轻。沈清言心里像是被一把匕首划了一下,疼得冰凉。一年以前,那人死的时候,那双眼也是这般深不可测地看着自己,然后就再也没有睁开。
      “承蒙大人错爱,在下不过略读得几本闲书罢了。世子大人文韬武略,在下钦佩已久。今日能得一见,幸甚。”沈清言恭敬道。
      “沈先生说笑了。先生可是从京城而来?”
      “正是。在下奉文惠太子遗命,将此物交给世子殿下。”沈清言将手里的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事递给庾铭。
      庾铭接过东西,却并未细看,只是交给一旁的女婢收下,“沈先生不辞劳苦,远道而来,亲自将此物交到代王府,区区甚是感动。庾筱若是地下有知,也当安心了。”庾铭说着,眼里略过一丝悲凉。
      “有劳大人多心了。在下奉命行事而已。”
      “哦?”庾铭抬了抬眼,“区区有所耳闻,沈先生与文惠太子,庾筱,颇有些私交。”
      沈清言未置可否,只是又向庾铭作揖道:“不瞒世子大人,在下此次辞官前来益州,是想来投奔世子大人。”
      “这还是文惠太子的遗命吗?”庾铭仍是一脸叫人琢磨不透的表情。
      “世子大人才情旷世,心忧天下,在下仰慕多时,故此次前来。能为大人效力,是在下的荣幸。”这庾铭似乎是话中有话,难得揣摩,沈清言便未动声色。
      庾铭却并未追问下去:“沈先生从京城来益州,路途劳顿,还是先稍事休息。此事,搁置到明日再议,沈先生以为如何?”
      “那就有劳世子大人了。”
      庾铭挥手招来在门外候着的老管家,嘱咐道:“好生照顾好这位先生。”
      沈清言再次作揖道谢。转身出门。
      沈清言刚跨出门槛,庾铭又道:“沈先生,我同庾筱也算是故交。既然你与他交情不浅,那我们也算是故友了。沈先生在这代王府内不必客气。”
      “多谢世子大人。”沈清言转身道谢。说完便回过身去,跟着那老管家离开了。庾铭嘴里一口一个庾筱,每次提到这个名字,沈清言心里便像是被人硬塞进了块满是棱角的石子,一下一下地硌得生痛,却偏偏还要硬撑出一副不露声色的模样。庾铭绝非池中之物,眼下他不在眼前,沈清言如释重负,可心里却越发地痛。
      领路的管家穿得颇为精干细致,不愧是皇族大家的管事,走起路来虽有些蹒跚但却十分沉稳。老管家在一间厢房前止了步,打开房门,请沈清言入房休息后,便离开了。
      房间里的布置朴素非常,却让人感到说不出的舒适。火盆正燃着,沈清言觉得屋里有些闷热,顿时一股疲惫之感袭来,便慢慢挪到床边躺了下来,侧了侧脸,正对上那微微开着的窗户,透过几缕淡淡的阳光,隐隐可见外边飘着片片雪花。一年以前,有好几天,是像这样一个大雪的日子。想到这里,沈清言莫名地又有了些精神,硬撑着下了床,一把推开窗户。
      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屋裡清涼了不少。
      沈清言紧了紧衣服,又回到床上裹起棉被,看着落雪出神。
      風舞雪逥。
      大约一年前,京城的初雪落得比这还要大些。
      庾筱背对着沈清言,站在窗边。沈清言只从斜后侧看得见他脸旁的鬓发,在莹莹的雪光下有些发黄,衬着脸越发的苍白。入了冬,庾筱突然地虚弱下去。宫里的医生,民间的医生都请来看过,庾筱倒也不厌其烦地一一遵循医嘱,要吃药便吃药,要静养便静养,却没有一丝的好转。每日,沈清言提醒庾筱喝药的时候,庾筱的表情像是陪着孩童做游戏一般,三分无奈七分若无其事,却独独不见一丝焦急。
      庾筱坐在桌边,面前一碗药热气腾腾,一屋子里尽是清苦。
      “清言,你可听说过这样一种酒,名曰梦断,”半晌,庾筱放下药碗,不紧不慢地说到,“以碧血为酿,血溶于酒,酒色似红玉,品之,恍然如梦,忽而梦断,如此便尝可得人世间百味。”
      周灵王之时,苌弘忠义而冤死,血流不止,蜀人因藏其血,三年,乃化而为碧,谓之碧血。
      “回殿下,卑职愚钝不知。不过,若是碧血丹心,用之酿酒,未免可惜了一代忠义。”
      “这碧血,倒并非是苌弘碧血,”庾筱轻笑,“未及冠的童子,每日服下些药物,取其心口之血,放入玉盒,静置三年,亦可得碧血。只不过……”庾筱挑了挑眉,却没接着说下去,只是站起身来,背对着窗户,“对王公贵族而言,锦衣玉食歌舞升平过上一辈子,只怕是有时候连梦与真都辨不清了。浮生若梦,如果一朝能得梦断酒,旁人的气血,在他们的眼里便如草芥。清言,若是一杯梦断酒放在你面前,酒里的人生百味,你觉得你会最先品到哪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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