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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神 ...

  •   “山口的庙好像要拆了。”
      “据说是县令说要拆的,嗐,说是什么建的地方不对,天神压制住时运了。”
      六七岁的孩童从村民的议论声里听出来他避雨的地方要被拆掉了。
      “是景遇啊。”婆婆慈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叫景遇的孩子仰起头笑了,这个年纪的孩子都生得白净,看不出什么美丑——除非是那种打娘胎里出来就长得惊世骇俗的例外。
      他潦草地应了几句婆婆问的家常话,就往山神庙拔腿跑去。
      他不是这个村子的人。
      村子里的人说,他两三岁的时候一身绫罗绸缎地被人落在了村口,看上去是大户人家清明祭祖的时候路过不小心丢的孩子。半天过去都没人来领,也就被好心的婶婶带回了家,吃百家饭长到现在——他那身衣服,也到县城卖了个好价钱,只留下刻着姓名的祈福木牌。
      他一路跑到山神庙下,看见人们进进出出地搬走了那些神像,他挤进去,看见了最里面的那一尊石像依旧对着他似笑非笑。
      他抓住一个村民的衣角问:“这个……不搬走吗?”
      村民怀里还抱着个蒲团:“是小景遇啊,那个石像,林家说他们要了,新建的庙太小,也放不下啦。”
      景遇怔怔地站在石像下,一站就是几个时辰,甚至都没有发觉身边的人流已经逐渐退散了。
      那尊石像,很特别。
      其他的神像都是慈眉善目的老奶奶老爷爷形象,要不然就是面目狰狞、青面獠牙的赤鬼模样,唯独这一尊,香火最少,却最有神的气韵。
      这位神被刻得风度翩翩,凤眼狭长,金冠华服,生得一副美人样,却是薄情寡义的美相。
      他问过村民们这位神仙叫什么,那些村民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那位是罄岚神。”
      景遇猛地回头,那个突然出声的长者已经走到了他身后,混浊的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又落在了神像上。
      是……林家的老人,他太熟,唯一的印象就是他到林家借住的时候老人递过来让他多读的诗集。
      林家好像和村里人都不太接近,神秘得很,且村子里只有他们一家姓林。
      景遇想说什么,但莫名住了口。
      林家长者从袖子里摸出了几支香,借着幽暗的烛火点燃,在原本该放着蒲团的地方跪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把香插进了香炉里。
      他手里提着一盏古朴沉手的灯。
      “罄……”景遇一时之间又忘了那个神的名字。
      “罄岚神。”
      景遇也小,不知道尴尬:“罄岚神是庇护什么的?我听说万神都掌管着人间的什么,为什么大家都不知道罄岚神是管什么的呢?”
      林家长者顿了顿:“……凡夫俗子大多都不知道。罄岚神啊,他掌管的是这八方平安。”
      “这神州每一座城邦都有一盏长明灯护着,每一盏长明灯都有家族世世代代地守着,皇城的除外,皇城的长明灯有专人负责……”
      景遇马上懂了:“林家是守着江平城长明灯的家族吗?”
      “嗯。我们要世世代代守着长明灯不灭,长明灯是罄岚神庇护的,一惹怒罄岚神,长明灯就灭了,那座城邦,就会被天灾人祸糟蹋成尸横万里。”
      小孩被吓住了,久久都不出声。
      林家长者没再看他,只是缓缓地叹了口气:“你不属于这里,迟早会回去的。”
      景遇一愣:“你怎么知道的啊?”
      不都说……没有人会再来找他了吗?
      “看惯了长明灯的眼睛,自然也能看清一些别人看不懂的东西了。”老者拢了拢提着的灯,叹了口气。
      后来林家来了人把神像搬走了,没两年那位长者就驾鹤西去了。同年,村子里来了位雍容华贵的老夫人和年轻男子,老夫人看见景遇就一把抱住了他。
      景遇和那位公子的五官,竟然能隐隐约约看出些如出一辙的影子来。
      同行的侍卫说:“这是丞相府的老夫人,景少爷,我们是来带您回家的。”

      十年后,金阳城。
      上元节的皇城自是十分热闹的,灯影漫绰,皇宫也是一片灯火通明。
      上元节的皇宴是皇城中一年到头最受期待的节目,小姐公子们都能在这种场合大出风头,或者寻得个什么心上人。
      当然,这么隆重的宴会只有皇室子女和一品官员的嫡子女才能有出席的机会。
      今年的风头,却全被那个未及弱冠之年的少爷抢走了。
      那人正是十年前才被认回来的丞相府嫡次子,景遇。
      景遇是半路被认回来的,整个丞相府都觉得亏待了他,要把他往天上宠,也不求他有什么建树,不长成村野样子就好——毕竟说三岁看老,景遇的幼年在穷乡僻壤过了一大半,难免沾点什么粗野气。
      他说他要参加科举的时候,谁都不允许他报名,生怕他丢了自己的脸也失了丞相家颜面。
      他即将二十岁这年偷偷报了名,丞相拗不过他也只好随他去,谁想景少爷一鸣惊人,层层杀进殿试直接拔了个探花回来。只不过他以学业未成为由,婉拒了该得的官位。
      整个宴会,中心话题基本上就围绕着他了。
      气氛正好的时候,景遇一番祝词哄得崇明帝龙心大悦:“你可否年满弱冠?”
      景遇从容不迫地答道:“还余三月光阴。”
      “朕为你赐字浔江,可好?”
      众人皆震惊地看向景遇,景遇脸上依旧波澜不起:“这会是草民的荣幸。”
      他再次回到座位,宠辱不惊地回应了几句攀谈,然后目光再次落在了龙椅边那桌不起眼、笼罩在黑暗里的席位上。
      位子的主人是一个穿着袈裟的僧人,对上他的视线后从容地合掌颔首,向他致意。景遇点了点头,他的注意力,全在僧人面前的那一盏灯上。
      青铜雕花灯罩遮得严实,但还是能看出来微微的幽光。
      长明灯。
      他瞳孔一缩,尘封了十年,将近遗忘的记忆一下子就被勾了起来。明明……明明连曾经抚养过他的那些乡人的脸他都已经模糊了,但很早很早之前一瞥的石像他却依旧能描摹出清晰的五官走向。
      “小遇,小遇!”
      景遇被呼唤声惊醒,他回头和景向对视,尴尬地笑了笑:“啊?”
      景向是比他大四岁的兄长,当年陪老夫人找到景遇的时候他也是一个懵懂半醒的稚子,如今已经出落得风度翩翩,是皇城里人人都能叫出一声“景沛珩”的相府嫡长子。
      “你年近弱冠,也该成婚了。”景向意有所指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殿中撩拨琵琶的女子,“有没有中意的姑娘啊?”
      景遇两眼无辜地看着他。
      他一心只有满柜的书卷,有印象的适龄姑娘还没有书阁里的蚂蚱多——行吧,根本没有。
      景向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总不能跟你的书过一辈子吧?”
      “缓缓咯,”景遇声音一顿,“总会……总会碰见喜欢的。”
      “由不得你。你是相府嫡子,婚配之事没得你拖延,你知道你现在已经成了各大世家联姻的最佳人选吗?”景向心不在焉地夹起一块枣糕。
      景遇问道:“那……兄长为何尚未婚配呢?”
      “嗒。”
      半块糕点被景向无意识的发力夹碎,他近乎慌乱地随口敷衍了几声,然后不说话了,假装是在看半抱琵琶的姑娘。
      景遇也不再说话,很有分寸地不再提这茬。
      景向的目光越过台上的女子,远远地看向了抬扇掩嘴的摄政王世子北泽渊,又沉了下去。
      直到宴会结束,景向才略显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刚才……那个姓方的姑娘,不出意外的话,会是你日后的妻子。”
      景遇沉默了半晌,很久才找到一句话:“啊,随便吧。”
      他不在意了。
      兴许……如果不被找到,他就能找一个适合心意的姑娘,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辈子吧。
      他并不想卷入皇城政治权谋的风暴中心,步步都要谨慎。

      “啊?这都能搞错?”
      白发银肤的俊美少年把卷轴拍在桌子上,一卷红衣袖就要开骂:“星宿的转世啊!转世啊!这都能搞错?!皇女的命脉搞到了尚书家里?等南鸾星回来不得灭了我们啊!”
      一旁的华服男子不咸不淡地把茶杯放在卷轴旁,轻轻一拨,卷轴摊开来显出了南鸾星的转世画像:“是这个姓方的女孩吧,没关系,我去解决吧。”
      如果景遇在,一定会一眼认出这个有些薄命相的男人,和那个“罄岚神”长得一模一样。
      “你去?罄岚,你是闲着吧?”
      罄岚神一撇嘴:“的确有点闲啊,军营里也没什么要紧事,这个神职也闲。只不过……疏岚,你生分了。”
      “多心。”疏岚自然地换了个称呼,“萧沉宿,行了吧?那你去呗……等等,你打算怎么解决?”
      萧沉宿像是笑了:“杀了,让她重新投胎就好了吧。”
      疏岚一怔,随即嘴角上扬出一个漂亮的弧度:“不愧是将军,都不心软的啊。”
      “我的下属是南鸾,这个……”萧沉宿随意地一拨卷轴,“只是一个叫方婉的人类罢了。”
      “你自己去,我才不想到人界,心烦。”疏岚对人间把他刻成一个耄耋老人耿耿于怀,越想越气,“为什么他们觉得你好看把我想成老头子啊!”
      萧沉宿凤眼一翘:“我也很久没去过人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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