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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醉卧烟波(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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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天伦确实是自己走出的竹屋,选在宫中派人来查证过他的身分后,在潜伏于江陵府衙的襄阳王细作接应下离去——
尽管就算他使出了全部本事,也破不了白玉堂布下的阵,可他,绝计不会让展昭与白玉堂二人好过!
是的,他,章天伦,同时也是神策秀士——朱颖伦。
自襁褓中便随着腿有残疾的义父长大,在竹棍鞭打中学着所谓的五行八卦、摸骨相术,再大些后,则学着奇门遁甲、幻迷之术,他的义父什么都教会了他,只唯独没能教他武功。
一直以为自己一生,大概就只能学着那些从不被义父允许于外人前使用的方术,守着那间破药铺,直至终老;但家中那名老仆不知何故,在他十三岁那年要他身着女装,并为他画了张画像,且在他十六岁时,悄悄带着他至辰州乡间,要他朝着一个冷姓土坟磕头。
磕头回家三日后,家中老仆再不见踪影,那刻,他明白了些什么,而十多年来的恨,也一下子爆发了,然后在他义父陷入他曾教给自己的迷魂阵,却因残疾而无法脱身只能等死时,冷笑转身。
他不甘平庸,他想要大放异采,他也确实做到了!
在使用道具让自己身形挺拔,并刻意发挥所学后,他成为了江湖少侠们趋之若鹜的「神策秀士」,更在偶遇来自辰州的冷清,拿着龙凤抱肚四处招摇撞骗时,对他施以泯心术,得知了自己的真正身世——
他果真一点也不平庸,他是当今皇子!
之后,他将冷清的龙凤抱肚偷天转日,故意与高继安交好,并在得知高继安入魔似地找着画像中的他时,冷眼旁观,冀望他将事闹得愈大愈好,那样待他以天降之姿捕获他,并轰轰烈烈公布自己真实身分时,天下谁人不识他!
但展昭与白玉堂,却彻底打破了他几年来的布局。
他恨,恨那两名光静静站着不动,便那样光采夺目的奇男子。
他怨,怨他们夺走了他最荣耀的时刻。
他要毁掉他们。
只他怎么也没想到,展昭比他所知道的更坚毅卓绝,而他一直以为自己一枝独秀的奇门天下,竟有真真正正的天选之人。
永远忘不了,在峡山看到白玉堂那样轻易、狂傲地破解自己布下的奇阵,心底的那股绝望;更忘不了,展昭那惊人的雄浑内力,和那以之子之矛还子之盾的谋略,让自己如何彻底的溃败。
与襄阳王取得联系及合作,是他的最后希望;让那二人彻底绝裂、走向毁灭,则是他对他们最大的报复!
他定会让世人知晓,他——朱颖伦——才是真真正正的冠颖绝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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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堂离开了江陵。
但他不是自愿离去,而是被蒋平点了穴后直接绑走,并且一路还是走水路,以确保回陷空岛的路程中无任何闪失。
知晓白玉堂终于远走,展昭总算松了一口气,纵使他永远忘不了他们最后见面时,他眼底的狂怒与寒伤。
不敢回想,却又无法不回想,此刻心力交瘁的展昭,最想做的事,就是好好睡上一觉,无思无梦的一觉,但真的太难、太难……
正当展昭和衣躺在榻上喟然叹息时,突然一个熟悉的嗓音出现在他的屋外,「展大人。」
「白福,你怎么来了?」蓦地跃起,展昭急急开门,将白福一把拉入屋内,「出事了吗?白兄他——」
「不……展大人,我家五爷现此刻人平安地在船上,白福一会儿也得走了。」
望着展昭向来温和的眼眸如今这般忧急,白福也是无奈,解释之际,将手中一个长匣缓缓递给他,「这个……是我家五爷临去泗阳城前时,交待给白福的,五爷说,若他没来得及在九月初二赶回来,便要白福亲手交给展大人,可昨夜……有点乱……」
「这——」展昭的嗓子,一下子哽住了。
昨日,九月初二,他的生辰。
他知道白玉堂与蒋平去了泗阳城,也知道他们花了偌大心力,才终于合力破了那个诡阵,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他连夜赶回的原因,竟是为了他……
「猫大人,我家五爷是任性了点,白福也知您有苦衷,可请您……一定……再别那样说我家五爷了……」
低下头去,白福不忍望向展昭此刻的神情,只能用袖子不住擦着那怎么也擦不干的泪,「我家五爷,无论谁说他、骂他……他都不会痛……除了您……」
「我——」白福的一番话,令展昭再忍不住缓缓闭上眼,如此一来,他眼底彻底的热辣,才不会被望见。
他何尝愿意用那样的眼光望他、用那样的话语怼他?
但他没有选择,因为襄阳王的细作就混在府内衙卫中。
「白福先告退了,猫大人您千万……要保重……」
小小的关门声后,屋内,独剩展昭一人。
暗黑的屋内,连月光都没有,他就那样望着长匣,坐在椅上动也不动地望着,直至中夜,才缓缓将匣盖打开,凝视着静静躺在黄绸底布上的一把蓝田玉笛,以及一块配有精致挂绳的鹰飞型和阗羊脂玉玉佩。
眼光,就是比他好;品味更是雅致无双,只他,受之有愧……
再忍不住闭上眼,用手抵住额,展昭心痛如绞。
章天伦的人间蒸发,不是白玉堂的问题,从来都不是!
人,确实是自己走出竹屋的——虽公孙策早有不祥之感,并要他小心防范,但他们都没料到的是,章天伦早与襄阳王有所勾结。
而他,明知错在自己,却还故意在众人面前,那样正言厉色的让白玉堂难堪,这样的他,有何颜面收受这份如此用心的馈赠……
展昭信任白玉堂,比信任自己还信任,所以一当发现章天伦消失,便知晓他定是自己出走,因为宫中已派曾与冷母共事过的老宫女前来。
不得不说,在身分经皇家初步确认后再消失的这个策略,极为高明;只章天伦,终究历练太浅,因为无论任何人与襄阳王合谋,都无异于饮鸩止渴。
他可知襄阳王是什么样的人?
贪淫好色、勾结奸党,私通番邦、嗜杀成性。落入其手的章天伦不过也只是颗棋子,好让襄阳王近可藉保护皇子不力为由,除掉他这失职的展护卫,顺带连坐开封府;而一待布局完成,更可挟皇子之名逼宫,最后再取而代之,自己坐上大位。
但,还来得及,只要在事件发酵前将章天伦找回来,一切都还来得及。
但这个「来得及」,他又能有多大把握?
近来许多江湖恶枭,已悄悄集结于京西南路;他派出去的暗卫,四处疲于奔命,至今却依然收获甚微。
在他自己都无法保全自己的现下,他如何能保全白玉堂?
襄阳王的这盘棋,白玉堂及陷空岛本就是误入其间,所以他只能疏离他,故意让襄阳王的细作以为白玉堂并不高明,以为他俩已然绝裂,以为他们的奸计尚未被发现。
「泽琰……」
轻轻取出那块玉佩,展昭不住用手轻抚着上面雕得栩栩如生的飞鹰,感受着玉身传来的那股冰凉滑腻,许久许久后,将之戴至项上,塞入衣间。
而后,他取出了玉笛,放至唇旁,静心吹奏一曲曾经白玉堂听得最欢畅的「关山月」。
今夜,就今夜,至少让他还是白玉堂的「展兄」,而由明日朝阳初升后,他就只是展护卫,也只能是展护卫了……
展昭悠扬的笛声,并没有传至白玉堂耳中,因为此刻在那艘驶得像飞般的船舶上,他连动都无法动弹一下。
「老五,你别怪四哥,现在的局势,不是我们能插手的。」
望着白玉堂被自己突袭点了穴后,除去睡穴作用期间,全程都臭着一张脸,望都不望自己一眼,蒋平在处理完租船、人员、航路、启航等事务后,终于得空进入船舱,在长叹了一口气,伸手解开了白玉堂的哑穴。
「四哥,连你也相信他的鬼话么?」白玉堂冷冷说道,话声那样沙哑。
「四哥自然不信,他也——唔!」听了白玉堂的话,蒋平急着便想为自己解释,也为展昭解释,但蓦然间,他却发现自己再不能开口了,因为他周身几个穴位及哑穴,全被点住了!
「四哥,抱歉了,『神机子』也教会了爷如何冲穴,虽然得花点时间,但一般的制身穴法,已对爷不起作用了。」
睡穴时效过后,花半个时辰冲穴终于成功的白玉堂,抖落一身绳索后,活动着自己几乎僵硬的四肢,口上虽抱歉,但神情可一点也不抱歉,「你的穴两个时辰后自会解开。」
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此时横生枝节,蒋平急得汗珠子一颗颗滚落脸颊。
他这傻五弟,他们陷空岛是不怕风雨、也不怕被牵连,但现今,想必再不愿与展昭合作的他,只有只身一人啊!
更何况他也不会泅水,舟在江上,他想去哪儿?
「四哥,你家老五确实不会泅水,可爷总能等着河面飘流木,亦或其他舟船,到时借力使力上岸便是。」知晓蒋平定会耽心,白玉堂索性自己先把盘算说出,好让他放心。
但蒋平耽心的岂止这些?
虽他不知晓展昭口中的「风雨」究竟为何,但也明白那可绝不是什么小打小闹,万一他这五弟一冲动起来,坏了展昭的谋局不说,真出了什么意外,他拿甚来赔陷空岛的兄弟跟展昭啊……
「他既认为人是因爷的失误而丢,爷定要自己把人找回来,让他再无话可说!」
丢下这句话后,白玉堂便出了船舱,待船驶到了一个离岸边较近的河湾处,且恰有其他舟船反向驶来时,纵身一跃,几个弹腾后,安全抵达岸边。
星辉黯淡,但白玉堂眼底火光熊熊。
真当他是傻子么?神策秀士能破了他的阵才怪!
他不否认神策秀士确实还算颖秀,但也仅仅只是颖秀,且恐怕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江湖雏鸟。
神策秀士虽破不了阵,但他相信,那名女子主动出走的原因,极有可能与其相关,无论是威胁或合谋。
除此之外,他更确信,在这其间,肯定还有实力强劲的第三方存在,并有所图谋,否则依展昭向来的处事风格,绝不会如此业业衿衿。
而这个第三方,他几乎可以断定就是——襄阳王。
不就是不想他搅局么?不就是不想其他无关之人受牵连么?当他白玉堂第一天认识他么!
他永永远远都在守护别人,就从没想过,其实也有人会想来守护这个天天守护着别人的他,以及他想守护的人。
展昭可以轻看他,可以疏离他,更可以迁怒他、漠视他,但他最好清楚一件事——
他白玉堂,自始自终都敬他这名旼旼穆穆的大雅君子!
他可以为守护包拯、守护一份朗朗乾坤而弃侠名、负众辱,他白玉堂虽不如他人品高洁,更也许永远无法被他引为知己,但未尝不能站在这名世间少有的有德君子身后,成为他最强力的盾甲,并为他保全住他最想保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