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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感染者 矿石病现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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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真的很喜欢我的代号,是我会填在罗德岛干员登记单上的正式称呼,但是又好像我随便编出来敷衍别人的。
五条悟看着我,我能感受到到他的视线从我左边的耳朵移到我右边的耳朵。我把耳朵垮下去,撇成一幅飞机耳来,他的视线便随着下降。好好笑,我想到了猫咪——普通的猫咪,不是那些菲林们——眼睛锁着一片在空气里浮动的羽毛时,也是这样的表情。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我诚恳提问,“我真的不知道这是哪里,我得出去确认一下。”
啊,猫猫表情消失了。他故作严肃,伸出食指晃了晃:“还不行哦小狗,虽然暂时我确认了你没有威胁,但是——你现在断了一条腿,还不能到处跑。”
我点点头:“好吧,原来是这样,我也原谅你未进允许叫我小狗了。”
他笑嘻嘻地冲我挥挥手,然后拉开了门:“那我先走了哦,等一会医生会来,不要乱跑。”
我看着病房的门被关上,松下了一口气。
五条悟一定是个很可怕的人,我想,刚刚他板起脸来的时候,明明我知道那应该是做出来的表情,我还是感到压力——他把脸上那种不着调稍微收敛一丁点,我都会感到紧张。
我对于他人的情绪变化和人群气氛的转变非常敏感,佩洛们或多或少都会表现出类似的特质,擅长读和理解人,擅长相信和热烈地爱人。除此之外,有些佩洛们会对危险的感知能力很强——就像五条悟拉开眼罩看我的时候,我感受到了类似的威胁,就像我第一次见到阿米娅,别人都觉得她耳朵好可爱,但我第一反应是觉得这个兔子失控一定毁天灭地。这是一种本能,就像菲林们通常拥有更强的爆发力和更好的动态视力,也通常比较自我并且有些微妙的任性。
我长舒一口气,慢吞吞往病床上躺,躺到一半,肩膀还没落到床上,门又被敲响了。
我立刻坐直,去打量推门进来的那位女性。她应该是医生,穿着白大褂,看起来非常疲惫,黑眼圈简直都快垂到和颧骨差不多的高度了。她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走进病房来,只是打量着我腿上的夹板,皱着眉,表情看起来有些困惑。
……完了,我心想,别是人本来再休假,没有在岗医生,结果被抓过来治我了吧。
我是一条勇于承认错误的好狗,于是我决定认真道歉,争取宽大处理,毕竟打断疲倦社畜的休假罪无可赦,而她看起来也真的非常需要睡眠:“对不起。”
听我这么说,医生挑起一边眉毛,问道:“为什么道歉?”
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因为你刚刚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好像在困惑,而且,你好像真的很需要睡一会。”
她笑起来,朝我走过来,伸手提了提裤腿,在我面前蹲下了,伸手搭在我的膝盖上,低下头看着我腿上的夹板:“……不知道为什么,反转术式对你不起作用,你的骨头我无法让它们愈合。”
我往旁边挪了一点,空出更大一片地方,在床边拍了拍:“坐一会吧!硝子医生——可以这么叫吗,我瞄到了你口袋里证件卡上的名字,没有看到姓氏。”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转头看我:“我是家入硝子。你看起来好像……很放松。”
其实不是的,我想。我还是很紧张,我到了一个似乎和从前毫无关联的地方,不认识周围任何一个人,并且我失去了我自己的随身物品,武器不要说,外套和包都没了,现在身上只有我的衬衫我的短裤和袜子是我熟悉的——靴子被脱下来放在地上了,暂时没在我身上。
但我还是点点头:“你比刚刚那个人,五条悟,让我感到轻松得多。”
她像是在忍笑,点了点头。家入硝子往后仰了一点,应该是在看我的尾巴,我摇了摇尾巴,将尾巴甩向她:“可以摸,没关系的。”
硝子医生伸出手,只用指尖很轻地在我的尾巴上捋了捋,提起了一个话题:“你的书包,正在接受检查,里面有一些药剂。初步检查,似乎没有毒害成分,但是,很奇怪,有些成分无法被分析出来是什么。”
我左手握拳,往右手掌心一扣,提了一个无关的问题:“啊我忽然想问,反转术式是什么?是……怎么说,可以疗愈伤口的,嗯,法术?”
家入硝子点点头:“可以这样简单理解。”
“也就是说,可以修复人类的躯体?可不可以理解为,如果这不是正常状态的人体,可能就无法使用这种反转术式了……”我开始把衬衫下摆从短裤的裤腰里扯出来,继续说道,“那些药剂是用来延缓矿石病的,至于矿石病是什么……”
我揪着衬衫下摆掀起来,把胸肋亮给硝子看,解释道:“这就是矿石病,我是感染者。我的血液里有源石结晶,结晶随血液循环会与我的体细胞结合。结晶富集的地方,会在体表露出这些。”
硝子轻轻吸了一口气。
在我左胸下,倒数第二和第三条肋骨之间,生着一排形状规则排列紧密的源石结晶,像是鳞片。有时候我也会觉得它们还挺好看的,虽然感染者们都知道这些结晶代表着什么。
“可以碰吗?”硝子医生问我,见我点头,便伸出手去,用指甲敲了敲那片结晶,发出了类似敲击玻璃的声音。她伸出手,将整个手掌贴上来,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心微微发潮。
我自顾自解释:“这里似乎也没有天灾,天灾就是……简单说,天空会出现有害的乌云,叫作天灾云,从天灾云里会落下源石。源石是非常高效的能源,但是也会让人们生病,这就是矿石病,患病的人叫作感染者——那是什么,硝子医生,是你做的吗?”
我感觉到一股很温暖的力量,沿着那些体表的源石结晶缓缓漏进来,正在试图——我该如何说?
“是我。”她轻声说道,“但是还是没有用,可能就像你说的,这种病,你体内的结晶,使得你的身体状态已经不属于正常的人体环境了。你感觉怎么样?”
我知道如何说了,要怎么来描述。我没忍住摇了摇尾巴,说道:“我感觉到你在拯救我。”
家入硝子刚张开嘴想说什么,从门口传来了一声很夸张的感叹声。我们转过头去,发现五条悟提着我的包挽着我的外套,靠着门框站着,一脸夸张的惊讶:“哇哦,你们在做什么?”
五条悟来后,还留下了一张表格给我。他解释说武器需要走比较多的检查流程,但是不用担心,一定不会造成任何损伤。我在看表格的时候,他同硝子医生走到走廊去交谈。那张表格看起来应该是一张入学登记表,但是有些打印字被随手划掉,改成了别的比如入学被划掉改成了人员暂居,姓名被划掉了改成代号。
这张表格让我想起了我刚到罗德岛时做干员登记时填过的表。写字板上有一支中性笔,我开始慢吞吞一项一项填写那些空格。在年龄那项时候我顿了一下,然后果断地把那一项划掉,改成了我更习惯的标题【战斗经验】,然后填上了两年。
羽毛球的头发就是这时忽然探头过来,语气大惊小怪:“哎呀哎呀,不想填写年龄吗?我懂了,或许你是不想透露年龄的活了几百上千年的狗狗妖怪吧!”
我翻了个白眼:“对不起,但是真的还没那么老!一定要讨论正确年龄的话,反正我的年龄出现在一个……我记得你们是,高专?总之出现在这样学校的入学登记表,有些不合适。”
五条悟饶有兴趣发问:“方便问吗?年龄。”
我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我在大学一年级的时候退学了,开学大概七周以后,周末我和朋友出去爬山,意外被野外暴露的源石划伤了。普通人对感染者的恶意很大,我退学没多久就去罗德岛了……来这儿之前,我在罗德岛呆了两年啦。一定要说年龄这一栏,大概是,20。”
五条悟伸出手,一点也不见外地捋了捋我的耳朵:“还很年轻嘛,和五条老师比起来,你也姑且还是小朋友哦。”
行吧,我心想,您说是我就是,希望这位说我是小朋友的五条悟能有一些优先照顾幼崽的意识。我没理他,继续填表。硝子敲了敲门框,我抬头看她,她指了指我的腿:“不要乱动。既然术式没有用,只能让它正常痊愈了,这需要一些时间。”
我点点头。
“哦,还有……”硝子顿了顿,语气带了丁点尴尬,“我可以取一些你的血样吗?”
“没问题,当然可以。”我挥了挥手,“不过要小心,就,虽然说矿石病会传染,是在感染者死后才开始表现传染性的……以防万一,还是不要有直接接触。”
硝子离开了,不知道去做什么,我坐在病床上低着头继续填表,五条悟心情颇好坐在我旁边,翘着二郎腿,手肘支着膝盖手托着脸颊,对我的填写内容指手画脚。在我要翻脸之前,他很轻地笑了一声:“别着急嘛。你现在放松下来了吗?能不能和我讲讲你提到了很多次的天灾?还有罗德岛?或者矿石病和感染者什么的,看看可靠的五条老师能不能帮帮你。”
我抿着嘴笑起来把填好的表格塞到他手里:“好啊,当然可以讲。”
那场交谈非常漫长,我讲得口干舌燥。我改变成见了,虽然我依旧认为五条悟是个可怕的人,或者可怕的时候非常吓人,但是我愿意开始相信,他表现出来嬉皮笑脸底下,还是个细腻而可靠的人——只不过表演的嬉皮笑脸太多了,我会说他顽劣,但是永远不会说他恶劣。他耐心听我讲起天灾和矿石病,感染者和普通人,罗德岛和整合运动,讲起那些我参与过的、有些简直可以被称为战争的场合了。我讲起源石技艺时他同我介绍起咒力,和我介绍这个世界的普通人和普通人之外的人。
中间硝子过来采血时带来两份可丽饼,其中一份看起来内容非常热闹——被五条悟拿走了。我接过另外一份,同硝子道谢。她拿出一次性采血针,我解开袖口的口子把衣袖卷起来,露出肘弯。硝子一共抽了三管血样,她将三支血样并起来对光看去,细细端详。
“有什么不对劲吗?”五条悟问道,说话时正在用牙齿把一块柔软的饼皮撕下来,声音含含糊糊的。
家入硝子摇摇头,将血样收起来:“直接观察的话,看不出差异。”
我去够那杯咖啡,把更甜的可乐留给五条悟,从这个人选择可丽饼的偏好来看,奥利奥,巧克力糖浆,还有枫糖浆——他必然对糖怀有非常热烈的喜好。
硝子离开病房同我们告别,我手里拿着吃的,无法挥手,便摇了摇尾巴:“一定小心,不可以直接接触。”
五条悟若有所思:“天啊,因为是女孩子所以区别对待吗,你已经开始关心硝子了!你相信她,但是你反驳我说的每一句话。”
我气得想笑:“我哪有一直反驳你?”
五条悟非常委屈:“就是现在。”
“表格提交上去之后呢,你就可以正式留在高专啦!”五条悟说道,双手合十,非常开心,“高专真的非常不错哦!有非常不错的五条老师,可以提供帮助和保护——”
我打断他的话:“出现可疑变动也可以尽快处理吧,我完全了解的。”
“哎呀哎呀,不要总是说话这么伤人嘛。”五条悟说着,哼了一声,“还是要更相信一些别人啦。”
我笑起来,把可乐递给他:“是你想得太多了,我说这话时候没什么敌意的。这样的情况在罗德岛也很常见,不稳定的可拉拢目标要趁早上岛,一方面多个朋友多条路,另一方面一旦感受到威胁也可以及时处理,对谁都好。我完全理解,也没有为此生气,所以才会直接讲出来的。”
我确实开始相信硝子了——其实不止硝子,我想,我大概也在开始相信五条悟。说来非常好笑,我一旦感受到这个人没有恶意之后,便很容易开始示好——这也是佩洛的本能。我想,佩洛们真的会更擅长投入热情去热爱他人,体会到心情的变化及时给与力所能及的帮助,虽然这让会让很多人调侃傻狗行为,但是,这就是本能,狗就是很容易相信和爱别人并且想要去抚慰不开心的人。哪怕是非常严肃的杜宾教官,在见到博士后,从保持怀疑到决定相信他,也没有多久。很多佩洛生来如此,我们生来擅长交付信任。
这其实没什么不好,我想,起码眼下,我会比菲林、黎博利或者萨卡兹们,之类的,更容易适应眼下这种全新的陌生环境。
五条悟的可乐喝完了,他还在咬着吸管搅着杯子里的碎冰,哼哼唧唧和我说:“正好是开学季,等一下可能会有可爱的学生们来见你哦!今年的三位新生都好可爱,记得和人家摇摇尾巴——说起来!你大概会觉得亲切,有一位学生也有可爱的狗狗!”
嗯,虽然有些没礼貌,我想,而且我也打不过。但是五条悟这样讲,我实在是很想和五条悟动手。
不知道自己幸免于难的五条悟忽然“啊”了一声:“还要通知你,等你可以活动了,我们还要去见一下校长——有一个所有加入这所学校的人都要面对的,非常严酷的考核!”
“五条老师我有问题。”我举起手,“现在退出可以吗?”
五条悟两只手托着腮,做出一个非常做作的笑脸:“不可以哦,提交表格以后就不可以回头了!”
正说着,病房的门被敲响。首先探头进来的男孩子看起来很有精神,非常可爱,我喜欢他粉色的头发。他叫着“五条老师——”走进病房,视线转向我的时候非常惊讶:“诶!好可爱!你是狗吗?”
……行。我在脸上摆出一副营业微笑,记得五条悟的嘱托,冲他可爱的学生们非常敷衍地摇了三下尾巴:“谢谢,是的,我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