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珊珊德拉

1、第 1 章

　　天历三十八年末，威远侯殁，大将军奉命出征。
　　眼下正是年关，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大将军走的那天，临街的百姓站在自家门口夹道相送。大将军看着他们的脸，有疑惑，有担忧。为什么又要打仗了，这次又是跟谁打呢？这个年还能过好吗？大将军打马在前，整个队伍行得缓慢。这么一走，就不知道什么年月能再回来了。大将军越过他们的脸，看了看他们身后为了过年挂起的红灯笼，和写着各种吉祥话的春联。行到一户人家门口，一个瘦小的妇人走上前，给他递上一包干粮。大将军的眼睛登时红了。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干瘦的妇人一呼一吸之间吐出的白气，看着她身上穿着的笨重的棉衣。真是冷啊，冷到让他想到多年前就驻守过的塞北。塞北风沙大，沙子一层层被风吹起，吹进人的头发里，眼睛里，耳朵里，吹进将士们的盔甲里，吹进人的心里。那颗心不断被风沙入侵，沙尘积聚，随之又被寒冷冻住，像石头一样沉沉地压在人的心上。
　　大将军不是一开始就是大将军。大将军在还不是大将军的时候，在上京城内开着一个小小的肉铺，肉铺外面放着两副肉案，是个正经地道的屠户。屠户从小无父无母，吃过百家饭，长得一身蛮力。十几岁的时候在街上闲逛，遇到肉铺伙计在杀猪。几个大人努力把猪按倒在地上，猪一直惨叫，挣扎。有人拖住了猪的脚，有人按住了猪的头，他走过去，抄起桌上的刀，顺着猪的脖子一刀抹了下去。手起刀落，无师自通。从那以后他就成了肉铺的伙计。肉铺老板是个无儿无女的老翁，他给老翁养老送终，老翁临终前把肉铺传给了他。他成了肉铺新一代的屠户，留一部络腮胡，膀大腰圆，浑身都是力气。屠户无有女子敢嫁，都道是杀孽太重，刑克妻子，不利儿孙。每年祭祀的日子，家家户户都去祭拜亡亲。他没有亡亲可以祭拜，先是在老翁的牌位前上柱香，拜上几拜，说上几句话，然后就提上二斤肉，一斤酒，去城外一个破庙里祭拜山神老爷。第二日再将酒和肉取来，分给路边的乞丐。年年如此。
　　有一年他照例在第二日去庙里取肉和酒，酒还在，肉却没了。他转身走出庙门，走到庙后的树林，树林的空地上有个和尚架着木柴烧着火，正给一个孩子烤肉吃。那孩子瘦得不成样，只有一双眼睛黑亮得出奇，甫一见到他，立马躲到了和尚身后。和尚安抚她，“孩子，别怕，他是个好人。此一相识，都是缘法。他身上有煞气，只因他杀生太多。但他不杀别人也会杀，这个怪不着他。”这孩子原是和尚捡来的，捡来的时候饿得只剩一口气。屠户见不得这个，他把和尚和这个孩子都带回了肉铺后院。这女孩到底多大了，她自己也说不清，只是一声声地叫他“哥哥”。和尚天天在肉铺念经，那孩子也一天天丰润了起来。屠户就这样有了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