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弓没有回头箭》纵天真

5、代号平安 这么土气的

　　第五章 代号平安

　　去医院的路上，丰乐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看到方安峻神色清淡地看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到了医院，丰乐引着方安峻去换药室门旁坐下，自己再拿着老丰的医疗卡去挂号。

　　当方安峻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时，一个穿着黑外套的高挑男人正远远地看着他，然后朝他走过来，相距不过三四米时，丰乐回来了，方安峻抬起头，视线在男人身上淡漠地一瞥，就转向了丰乐，换上一抹淡淡的笑容。

　　男人顿住脚步，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看一眼屏幕，悄悄退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轻点接通，一阵咆哮声就传了过来：“方准，小峻人呢？让他跟我说话！”

　　方准尽量克制地把听筒稍微离耳朵远了一些，又一眼远处的方安峻，他正跟着丰乐走进换药室，于是抬手稍稍挡住嘴，压低了声音，恭敬地回道：“老爷，少爷他……”

　　电话那端打断他的话：“他什么他？你不要总是替他遮掩，谁家晚辈大过年的不陪在长辈身边，啊？！他要赌气到什么时候？我都多大年纪了，还要跟我赌气吗？你告诉他，给我立刻、马上、赶紧回家！”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方准轻叹口气，收起手机，四面望了一圈，走到换药室外，正好医生和护士交换站位，他就从夹缝中看见了方安峻脑后的伤口，眼神就变得沉沉地黝深。

　　丰乐也第一次看清楚方安峻的伤口，在后脑勺偏右侧的位置，剪掉了一小片头发，露出细细地缝合了的伤疤，看着都疼。想到前晚的场景，她不由地后怕，这个不算很大的伤口竟然能流出那么多的血。

　　换药的速度很快，消毒、涂药、包扎，丰乐又小心地给方安峻戴上帽子，护士看到她的举动，笑道：“你们俩感情真好。”

　　“呃，啊？”丰乐赶紧收回手，脸就有点儿发热，想解释一下，又想到人家也并没有具体说是什么类型的感情，终于只是张了张嘴，又放弃了。

　　方安峻倒是低头抿着嘴角笑了笑，道了谢，拉着丰乐出了换药室。

　　走出医院门的时候，丰乐听见他问她：“是吗？”

　　“什么？什么是吗？”

　　“你，是我的女朋友吗？”

　　丰乐向着路上张望出租车的身影顿了一下，慢慢转过头，看见方安峻正认真地看着她。

　　他专注期待地看着人的样子，那么动人心魄，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儿就要脱口而出说“是”。

　　可是正因为他的样子太过动人，所以硬生生地阻止了她的冲动：“当然不是。老丰才不会对我男朋友喊方先生。”

　　她说完，转过头继续拦车。

　　初二，街头来往拜年的、逛街的人渐多，车辆十分难等。

　　“我们走回去吧。”方安峻说，“随便逛逛。”

　　“你行吗？头不晕了？”

　　“不晕了，医生不是说要多呼吸新鲜空气吗？走吧。”方安峻说完，很自然拎着丰乐羽绒服的毛领把帽子往她脑袋上一盖，迈着大长腿，率先走了。

　　丰乐戳戳挡住视线的毛领，又点儿愣神：这大冷的冬天，走回家？她会不会冻死在阴冷的新鲜空气里？

　　没想到走了一会儿，竟然热得要冒汗。

　　丰乐掀掉帽子，把羽绒服的拉链拉下去一半，打量着附近没什么人，悄悄地把手伸进外套里，掏呀掏地，就从身上揭下了两片暖宝宝贴，太热了，这俩救命贴现在贴在身上就像烙铁一样，烫得她浑身不自在。

　　啧啧，看来运动抗寒的方式真有奇效啊！丰乐拿着暖宝宝笑眯了眼，冷不防一头撞在前面人的身上。

　　方安峻无奈地皱着脸，背上被牌匾砸得一大片还痛着，她这一撞，虽然撞的是前胸，可是这小脑袋真是够硬的，震动传到后背，感觉依旧酸爽。

　　丰乐摸着鼻子抬头看，原来是路口红灯。

　　“你掏出来的是什么东西？”方安峻好奇地看着她手上两片白色的暖宝宝。

　　咦，自己掏得那么隐蔽，他是怎么发现的？

　　方安峻指了指旁边立着的拐角凸面镜：“这里都映着呢。”

　　果不其然，丰乐对着那无声的凸面镜皱皱鼻子，眼珠子一转，把一片暖宝宝塞到方安峻手里：“取暖神器呀！一人一个，揣进口袋里，再把手放进去，可暖和了。”

　　方安峻看着手上的暖宝宝，想到刚才她鬼鬼祟祟地从身上掏出来的样子，感觉温度有点儿烫手，又好像因为这滚烫的热度，所以暖宝宝更加嚣张地洋溢起她枕头上的馨香气味。

　　“哎！方先生，过马路啦！快点儿呀！”前方传来丰乐的声音，她正站在斑马线上冲他招手，午间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神采飞扬。

　　他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她的速度：“不要叫我方先生。”

　　“可是你确实是姓方呀！”

　　他有点儿不高兴：“不喜欢，不要这么叫，我都不记得自己是谁。”顿了顿，他又补充：“听着发慌。”

　　对呀，丰乐想，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无家可归已经不好受，还要每天被自己和老丰喊着生疏的称呼，确实着急。

　　“可是，不这么叫的话，那要叫你什么？”她歪头看着他。

　　他低头走路，没吭声。

　　大长腿的步子迈得大，丰乐一下子就被甩在后面了。

　　“哎！你等等我呀！”她小跑着追上他，看他闷闷不乐的神色，这个人失忆后，表情倒是丰富了许多：“那我们给你取个代号吧！”

　　他转眼看她，放缓了步子。

　　丰乐看着他戴着帽子的样子，想着那道原本不该存在的伤口：“就叫‘平安’吧，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好吗？”

　　“这么土气的名字。”

　　“哪里土了，心怀自在为平，健康顺遂是安，这可是我新年最真诚的祝福。平安就是最大最好的福气，平平安安的，才好享受那些一帆风顺、跃马扬鞭、和乐美满、日进斗金呀。”

　　“是你新年最真诚的祝福？”

　　“嗯！比真金还真！”

　　一阵寒风吹来，方安峻微微侧过身，挡住来风的方向，给她把帽子重新又兜上，顺手拍了拍她的脑袋：“走吧，前面就到家了对吧？”

　　“那你是同意了吗？”丰乐按住帽子，看着他的背影喊：“平安？平安！平安平安平安，你这样好的人，一定要平平安安哟！”

　　听着她雀跃的呼喊，走在前面的方安峻悄悄地洋溢起满脸笑意，不经意间转头看向马路，却发现一扇车窗里，有双眼睛正在看着自己。

　　方安峻慢慢收敛了笑意，认出来是在医院看见的那个人。这么巧，同路？

　　他默默地后退半步，用身体挡住了身边赶上来的丰乐。

　　绿灯亮起，后面的车子不耐烦地鸣笛，那辆车子才开走。

　　“怎么了？”丰乐从方安峻身侧探出头，往马路上张望。

　　“没什么。”方安峻又拍拍她的脑袋，看着她不满意地摸着头的样子，分外好玩：“走吧。”

　　——————————

　　一小时后，当方安峻坐在沙发一侧，手肘搁在沙发扶手上撑着头的时候，丰乐坐在另一侧，眼珠子都不乱动地盯着电视屏幕看选秀节目。

　　放在她腿上的瓜子已经很久没动了，因为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节目的歌声里，时而满面春风，时而泪湿眼眶。

　　有那么好听吗？——方安峻瞥着节目镜头里一张张沉浸的脸，好吧，有些是还不错，可是，至于听得眼泪汪汪的吗？

　　丰乐又抽了纸巾擦掉最新鲜的泪水，又擤了鼻涕，感觉到方安峻的目光，眼睛红红地说：“太感人了，对吧？歌词写得也好，唱得也好，怎么会有人能写出这么细腻的感情呢。”

　　“你喜欢听歌？”方安峻又瞥一眼这一会儿功夫就被扔得半满的垃圾桶。

　　“嗯。可惜我不会唱歌，只能听别人唱。会唱歌的人，多么有魅力啊！”丰乐遗憾地说，又揉揉发胀的眼睛，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平安，你讲话的声音这样好听，唱歌应该也很好听吧？”

　　“……”方安峻沉默。

　　晚上，放飞的老丰回来了，可是从进家门开始，他就满脸不开心地瞪着丰乐。

　　丰乐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异常：“爸，你干嘛这样看我？我可没阻止你去打牌，也没有催你回家哦！”

　　“哼，不要喊我‘爸’！”老丰双手抱胸，继续不开心，且眼神开始幽怨。

　　丰乐小心地打量一下他的神态，聪明地决定闭嘴，不接他话茬。

　　可是老丰却不让她得逞，开始在旁边碎碎念，别人听不清楚却又忽略不掉的那种，完美地干扰了节目的发声。

　　丰乐挫败地转过头，她的卧室现在归方安峻，只有客厅是她的栖身之地，无奈，只好问老丰：“老丰同志，你今天是输金子了吗？”

　　“哼！还不是王大憨！我说他怎么这么着急，年初二就组局打牌。原来是炫耀他有了准女婿，肤浅！”

　　老丰哀怨地拍腿：

　　“今天给我们散的都是**香烟，他以前可没这么阔气过，说是准女婿买的。老刘也不是个玩意儿，袖子撸起来，露块手表，说是他女婿孝敬的。小王没有女儿，就剩下我了，都没人给我送礼，憋屈啊！”

　　丰乐的笑容僵在脸上，默默地转向屏幕，不敢接话。

　　老丰却不依不饶：“乐乐啊，爹年纪大了，老了，不知道还能……”

　　“您还年轻着呢！”丰乐赶紧打断他的话。

　　“让我说完——这年一过，你就快三十岁了，什么时候给我带个女婿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