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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枣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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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菀儿捂着依旧沉闷的心口,顺顺气,细细打量院子。
窗明几净,井然有序。阳光下药草一顺儿排开。
头顶悬着葡萄藤,缠绕上细竹竿,又几经波折,尾端变作细丝状,腾空缱绻开。像女儿家娇羞时展露的姿态。
叶菀儿忆起她小时也曾尝试在自己院内种葡萄,翻遍许多书籍,最终落于小红楼后边西南角,一处眼光充足的地界儿,雨露也足。她满心以为可瞒天过海,烈日炎炎能吃上亲手种下的葡萄。最终也还难逃父亲的法眼,被他识破,认为女子不该做这些活计,她也只好作罢。
葡萄藤如昙花一现,短暂到没来得及成熟。
那些叶巴掌大小,青嫩可爱,时常出现在她脑海中。
霍追走出房屋,见她要忐忑起身。
“坐着吧。”将盛着清水的白瓷茶盏放在桌上,她:“加了糖。”似乎说得不对,霍追微微皱眉,解释道:“喝了不会晕。”
“谢谢你,恩人帮我多次,还不知恩人姓名。”
“霍追。”
叶菀儿认真仔细地记住,睫毛扑闪两下。杯子放在唇边正准备喝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将茶盏放在一旁的桦木桌上。掀开自己脚边的小篮子,将手中之物递出去。
“这个很好吃的,我……还剩下一块,送给你,当做谢礼。”
霍追看着小姑娘,脸上被晒得泛红,唇上还带着虚弱的白,被糖水渍过,也亮晶晶的。霍追看了片刻,接下枣糕,应了一声便转身进屋。
叶菀儿看着空荡荡的门户,眸中稍显迷茫,小口喝着糖水。
过了会儿,霍追从屋内走出,手上多了个小瓶子。
是简单的细颈,只有巴掌大小,与茶杯相似用白瓷制成。没有旁的纹饰。瓶口用红菱塞紧。霍追将细颈瓶递将过来。
“处理伤口用,天色已晚,喝完早些回去。”
说罢,再度进了屋内,叶菀儿等待许久也没见他再出来。
霍追的话还回荡在耳旁,叶菀儿喝完糖水,温吞走到水缸旁,将茶杯清洗干净,好好放在木桌上。
余光瞥见地上那根粗棍儿,犹豫片刻,与篮子一起带走。
霍追原本躺在床上,窗外悉悉索索的声音搅得他安宁不下来。
现如今声儿没了,反倒没了困意。
利落起身走到院中。似乎仍有血气儿和那股淡到不能再淡的甜香。
霍追走到木桌前,阳光透过仍挂着清水的白瓷杯盏,在桌面上形成一个小光斑。
霍追看了良久。
叶菀儿记忆力向来好,无论是夫子考书,还是父亲过问课业,她从未有过被问倒的时候。因此记路更是不在话下。
到四嫂家中,天色已经黑了完全。
躺在木板床上,叶菀儿辗转反侧,一不小心压倒伤口,疼得皱起一张脸。
慢吞吞坐将起来,余光瞥见木桌上的小瓷瓶,在圆滚滚的一小团烛火下,剔透有光。
回想起白日她几近昏厥,霍追隔着木棍,牵着她。踏过半边山丘。
他身量高大,几乎村中没有能抵得上他那么健硕的人。皮肤虽不及她白,却也赛得过村人。
背也宽阔,很令人信服。
想着,叶菀儿不禁大为窘迫,仓皇拿了瓷瓶,掀开衣服上药。
募地,恍见门缝一双狭细的眼睛盯着自己。
叶菀儿惊出一身冷汗,手中瓷瓶一撒,倾了半大点块儿床褥。
哐啷一声推开门,林四嫂冷艳瞧着,手一抱,尖酸的话直往出冒。
“好哇你,我说怎么一回,就往这破柴房里钻,天黑了,人家睡得,那么多活计,你睡得么?我倒要看看你这手中是什么东西。”
说着就要上来抢,叶菀儿裹好衣裳,从床上下来。
“四嫂,这是伤药。”
“伤药?好哇,你哪来的银子?东西都被我搜刮干净,你难道还有私藏?小兔崽子,赶紧给我拿出来。好饶你一条小命!”
四嫂凶神恶煞,动作太大,挥灭了一团小烛。眼前瞬间漆黑一片。
叶菀儿原不想多起争执,该给的都给了,但眼见四嫂这也要动,抿了抿唇。
手边轻轻一动,原本靠在桌弦上的木棍倒落,滚了两圈正好在四嫂脚底停住。四嫂前脚落下,只听一声杀鸡般的尖叫,响彻屋内外。
“四嫂,我扶您起来。”叶菀儿垂眸上前。
林四嫂伤筋动骨,到哪都是一摊泥般地躺,成天到晚地吆喝,将小事化大了讲,就是不要叶菀儿好过。林四嫂啐掉厚唇上的瓜子壳,使唤她再扫一遍堂屋。
叶菀儿颇为无奈,已扫了三遍了。
叶菀儿扫到一半,门上来了人。
是个半大点的小伙儿,名叫陈泉,别名叫小猴子。浑身精瘦,排骨似的。
见叶菀儿瞧过去,陈泉略微扭过脸,黄脸上淌着酥红。
天光正好,叶菀儿瞧不清楚来人是谁。林四嫂眼尖:“做什么来?”
陈泉忙收回视线,说话也结巴:“是、是我爹叫来的,村中来了邻村的布商,让、让挨家挨户前去、去选布。”
说罢,极快看了叶菀儿一眼,颇为不好意思说:“我、我还没到别家去,能、能选着好的。”
陈泉的爹是一村之长,龙隐村与隔壁村交好,常有礼尚往来,斜阳村又擅桑麻,两村相互补助已经多年。
叶菀儿听他这话颠三倒四,实在不明其中意思。倒是林四嫂瞪大一双眼睛,身子倾着恨不得现在就能跑去,脚一挨地疼得口水差点流出来。指着叶菀儿。
“你,快些去,就在大柳树底下,你每天拔草那地儿往外,给我选几匹好的回来,听着没?”
叶菀儿温温吞吞的模样急坏林四嫂,恨不得捶扒开她脑袋瓜看看里头装了什么。
“若是不合我意,你就给我等着!”
叶菀儿道:“我知道了。”
林四嫂一时忘了要说着什么,待两人走远,才嗤气出声,奈何脖子动得太快太狠,一下扭了筋儿。
陈泉一点点靠到叶菀儿身边,抓耳挠腮,真有几分猴子模样。
“那……你、你知道怎么走吧?要不我……”
叶菀儿停下来:“我知道的,陈大哥去通知别家吧,别耽搁了时辰。”
见她唇红齿白,柔中带俏,陈泉感觉自己的心跳得飞快,就像被爹当众扒裤子抽鞭子的时候,脸上燥红。
叶菀儿走没了影儿,陈泉还站在原地傻笑。
柳树底下,好天光中,风荡开几抹绿。
叶菀儿站在树荫下。不远处各式各样的布匹架满一拖车,险些要掉下来。
小路尽头出现两抹人影,其中一位身正影直,好看的眉眼间带着疏离。另外一位穿着较好,头戴着一小顶瓜皮帽,与那位并排走,步履间有些仓促。
“霍大哥,您收下吧,上次还没好好谢谢您,这些是为您特意准备的,没与旁人的放在一起,也是一点心意。”
霍追闻言,眉微皱:“不必。”
瓜皮帽还想再说,见不对劲,霍追停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是一位女子。
“嗬,什么时候有位这么水灵的姑娘?”瓜皮帽又看了许多眼。
一转身,霍大哥不知何时正看着自己。
“好看?”
瓜皮帽下意识点头,又觉说得不对,赶忙摇头。又点头。
末了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姑娘是取布来的吧?”
叶菀儿先是应一声,再转向霍追,点头问好。
霍追神色不明,随意应上一声准备离开。
道上一大批妇孺正迎面冲来,只得停住步子。
瓜皮帽脸色一变,慌忙停下殷勤选布的手:“霍大哥,您先别走!求您在这儿管着些,这些妇孺向来喜欢您,肯定听您的话,若不然……若不然我实在想不出法子招架她们呐!我好不容易依托您从山贼手底下逃生,此番若是不能圆满回去,村长下次定不会再信任我,就当我求您了!”
瓜皮帽从邻村过来,有一段距离,其中一段更是要经过将军山,那是近几十年来,恶名远扬的地儿,就是官府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运着车,明明已经烧香告佛,却还是撞到山贼头上。货被山贼劫了走,差点哭昏在路旁。因害怕村长乡亲们怪罪下来,差点投湖自尽了,是霍大哥将他拉扯起来。
架不住他娘们似的哭闹,答应将布匹替他拿回来。
“赶明儿布匹拽坏了,谁都捞不着好,霍大哥——”瓜皮帽不断作揖,霍追微微皱眉,抬了抬下巴。
变脸都没有这么快,瓜皮帽喜笑颜开,转过身见各式各样的女子恨不得贴拖车站好,正暗中你推我搡较着劲,视线无一不暗戳戳落在霍大哥身上,搔首弄姿想要表现一番。
瓜皮帽松下一口气,一匹匹递将出去,好在前头都是些大娘在抢,身体上倒也不那么激烈。口头上却着实难听。
那些年轻些的小姑娘们,个个儿红石榴似的,脸上泛红。不敢上前,只远远看着。
叶菀儿难得见到如此热闹非凡的场面,见大娘们个个头发乱得如鸡窝,弯了弯眉眼。
“怎么没见过你,站霍大哥一起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