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藏》木醒

1、初识

　　龙隐村的六月，夜风吹拂，林深处寂静无声。
　　山头月亮高高悬，月下桦木棵棵耸。山腰是矮木，山脚外围则是成片的灌木。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着喘息，踏碎枯叶树枝，猛地冲出来。
　　叶菀儿撑着膝盖，光洁的额上沾着薄汗，宽大的袖口被掀起，细腕上布满小划痕。
　　往腰间一摸落了空，愣半晌才想起，如今已没有帕子与她擦汗。只好轻轻拿手碰了碰额，那些细碎的伤口沾了汗，像被盐水渍过似的，一阵阵抽着疼。
　　叶菀儿下意识走到月光照着的地儿，半个多月了，她还是没能熟悉，总怕黑。
　　笨拙脱下遮住半个身子的大背篓，见满满一筐草叶，略显满意。小心拿出袖中的“样式”做比对，手探进去半晌，长睫颤了颤。
　　东西不见了。
　　霍追单手拎着三尾婴儿胳膊长短的花斑鱼，顺着小路从河道走上来，转过半圈山地。
　　夜色正浓，月华如水般泻下。女子蜷缩着坐在大石头前，下巴磕在叠起的双臂上，月光从发顶到腰间的发梢，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着地上出神。
　　女子似乎察觉有人在看，抬头见是一位陌生男子，身材魁梧。四目相对，不由往后缩了缩。
　　见她看来，霍追便抬步走开。
　　身后有声响传来，霍追回头，小姑娘瑟瑟尾随在他身后，不敢靠近，面上欲言又止。
　　“有事？”
　　小姑娘似乎被惊着，仓惶抬头看他：“我……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霍追放下自己的鱼，面不改色将野菜从一堆不知名草叶中择出来，到最后仅有十颗不到躺在背篓中。小姑娘一瞬不顺看着背篓内，似乎颇为惊喜。
　　择完，霍追看了小姑娘一眼，重新拎起鱼转身就要走。
　　“谢谢你。”叶菀儿急忙说了声，见霍追脚步微顿，应了一声，却始终没回头。
　　叶菀儿一直见他身影消失在尽头，才微微抿唇，将背篓重新背着，往回走。
　　推门进屋时，瞧见桌腿长短不一的木桌上，斜斜燃着煤油灯。
　　灯油少，光亮熹微，此时风一吹，整间屋子忽明忽暗，叶菀儿在泥墙上另外瞧见一抹瘦削到刻薄的剪影。
　　门吱呀一声荡开，叶菀儿彻底暴露在林四嫂面前。
　　“回来了？”
　　冷瘪瘪的一声，像是半月前冰冷的湖水一般，半点不带情感。叶菀儿觉得那股窒息的感觉再度袭上脖颈，垂下眼皮挡住眸中的慌乱，往门边稍微挪一步，将背篓带进来，轻轻阖上门。
　　“嗯。”似乎觉得不够，又接着道：“四嫂，我今日摘了很多野菜。”
　　四嫂闻言，放下手中擦得锃亮的银制粉蝶单钗，上前探头一看，稀疏纤细的眉眼狠狠皱起来：“你傍晚吃饭了出去，到如今一两个时辰没了，只摘了这么一点？”
　　叶菀儿抿着唇，慢慢开口：“四嫂，相比起上次，我……”
　　“叶菀儿，半个月前我好心捡你回来，吃喝供着你，如今你身子利落点，让你帮着做些杂活，你倒还给老娘偷懒？”林四嫂是远近出了名的泼皮寡妇，手一插，一张嘴得理不饶人，步步紧逼到墙角。
　　“你也不曾想想，如果没有老娘，你现在早死了！老娘就是你再生父母！上次让你采蘑菇，你忙活几个时辰，给老娘端回来两簇什么鬼东西？”
　　“原本见你长得还算老实，没想到打心眼里坏！估计一早就算计好到老娘家白吃混喝，寻常人遭了病气，也不见躺个上十天，真当自己是金贵千金小姐？京中来的贵人不成？贵人也没你这般娇贵啊？”
　　林四嫂越说越气，声音越发尖锐，觉得自己吃亏吃了个尽饱。一股脑将肚子里见不得人的东西全往出倒。
　　“看你当时穿得不错，落汤鸡似的躺在河道，原以为河水打上来什么宝贝，没成想是个十成十的白板！个混账，老娘白白伺候这么多天，哦，现在做两天活儿就受不了？老娘还没收你药钱！”
　　“老娘告诉你，别给老娘动那些个歪心思，待在这好好干活，将药钱都还回来还不算！老娘还掰不过来你这个贱骨头，不会做就都给老娘学！没用的东西，连个野菜都认不到，还得找样板比对？老娘活了这么久，就没见过你这样的睁眼瞎！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赶紧交出来，灯都没得烧，要去买油。”
　　叶菀儿从没有听到过如此多的刻薄话，一股脑儿如同射箭一般尽数蹦出来，被骂得懵在原地。待回味过来，又觉得脸颊上燥热一片，委实无言以对。
　　“哑巴了？”
　　林四嫂灌下一口水，斜眼瞪着叶菀儿。
　　叶菀儿垂下眸子，将自己缩在墙角的阴影里，慢慢开口道：“四嫂，我身上值钱的物件，已经尽数交于你拿去换银子了，最后一根钗，你也找了出来。”
　　即便林四嫂侧身去挡，她也还能看见，桌上那根蝶钗是她再熟悉不过，喜欢不过的。眼见四嫂恼羞成怒，叶菀儿及时道。
　　“我知道这段时间给您添了许多麻烦，但是您放心，我会好好学干活，将药钱补上的……”
　　叶菀儿回到柴房，轻轻阖上门，靠在门后。
　　回想起四嫂的话，无奈叹了一口气。走到小桌前，点燃半截泪蜡。光熹微起来，才松开护着的手，一滴蜡油溅到手背上，疼得她猛地一缩。
　　然后就像连锁反应一般，胳膊、肩膀、乃至整块背都隐隐作痛起来，不用看，她都知道肩上定又磨破了，后背又红肿了。有些则是像火灼烧一般，就像曾经看见的那些杂耍的能人，肩上顶着两团火。
　　叶菀儿被自己的想法逗笑，触及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小桌子，动手一样样将东西重新摆好。
　　没事的，叶菀儿告诉自己，总不会一直这样。
　　龙隐村不比邻村，因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村中人或渔或猎，或耕或养，民风也还算淳朴，并非人人都如林四嫂这般刁钻。
　　“菀儿！”
　　叶菀儿正在奋力拔出地里的杂草，瞧见李甜正笑嘻嘻朝自己招手。极快地从对面田里走过来。虽然认识不过几天，但李甜很喜欢叶菀儿。
　　“菀儿，四嫂也真是，怎么叫你大正午的出来拔草？给，这是娘让我交给你的！”
　　叶菀儿垂头一看自己手中，粗布包裹的是两角枣甜糕。糕上点缀着一粒窄细的枣块，软糯可爱。
　　见叶菀儿久盯着不放，李甜笑了笑：“我就知道你喜欢吃甜的，娘特意给你做的，上次我哥那事儿，可要多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和娘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叶菀儿细细回想，才有的答案：“没事的，我恰巧认得那几个字。”
　　李甜的哥哥在凤阳城念书，上次放休因时间紧迫，又不想多费些盘缠，所以就没回村中。奈何夏日将近，还欠些衣裳穿，便传信回来，让母亲收拾两件托同乡人带去。
　　“才不是呢！菀儿你别谦虚，我可听村人说，我哥一时忘记，写的是京城传过来的那套字法，村中没几个人认得。菀儿你可真厉害！人长得还这么好看！”
　　李甜与叶菀儿差不多年纪，可能还要稍微大上一些，话语间尽是坦荡，心也大，没对叶菀儿的话追根究底。
　　只是说着说着，眼睛便定定看在叶菀儿脸上，像看呆了般。
　　叶菀儿的脸颊如同才开的桃花瓣，逐渐晕开嫩粉色，垂下头，几缕碎发搭在额前，风一吹，俏皮极了。
　　“诶——菀儿，你脸红了诶！”
　　叶菀儿捧着枣糕往回走，路上时常有人经过，多是吃了午饭下田干活的村人，见叶菀儿走过，不由得驻足片刻。
　　“都走远了，还不赶紧的，晚了田里的秧都被晒蔫了。”
　　“这不是正在走，咱们村什么时候出这么水灵个人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对了，听说霍追那小子又上将军山去了？胆儿可真肥！”
　　“你管人家，人家有能力，凭本事上下将军山，咱们没那本事，也甭妄想那山上的珍奇野味儿……”
　　叶菀儿身子从小不好，时常吃药。更鲜少有机会在太阳底下晒如此长时间。方才人多时强撑着走，现在没多少人了，蹭到一旁的石头上坐下。
　　谁知眼前昏花，竟坐了个空。背上被石头一挂，汗水一渍，火辣辣疼起来。
　　太阳依旧明晃晃晒着，叶菀儿空吞咽了下。意识恍惚起来。
　　错觉一般，眼前似乎洒下一片阴影。带来了少许的凉意，恰巧又来了阵风，叶菀儿舒服些。
　　迷迷糊糊抬头，眼前的人影有些熟悉，模样也俊俏，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
　　霍追垂眸看向地上的姑娘，迷茫盯着他的脸，入定了似的一动不动。眼尾的小小的一颗泪痣微微泛红。动手将腰间的猎刀挪到身后。
　　霍追问：“还走得动吗？”
　　叶菀儿只觉得他声音好听，叫人信服。没听清他具体说了什么，便再开口去问。
　　声音也软糯，拖长尾巴，像在撒娇。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