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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柏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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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两个人到柏林时已经是晚餐点,谢程开着自己的小跑过来接机的,激动的和梁愈来了个拥抱,然后看着沈执那个大箱子,眼神瞬间嫌弃,毫不犹豫的指了指路边的出租车:“慢走,不送。”
沈执看着小跑车那后备箱连塞两个小行李箱都已经很吃力了,根本无法包容自己的大行李箱,只能去拦了辆出租车,心里也打定主意以后不买这种无用的车子。
谢程租的是间公寓,然后十分豪横的要了三个停车位,齐齐整整停着三辆车,一到地方,谢程就拉着梁愈去试那辆他新买的老爷车,沈执站在一边拉着那分量沉重的大箱子看着。
男人间对于车子的话题永远不止外观,里里外外给梁愈看了一圈后,谢程已经打开车盖给梁愈看车子的改装情况了。
等沈执无聊的玩着小花园里面的绿草快编完一个小粽子后,两人才堪堪结束。沈执看了看手表上分针已经转过一大圈,梁愈还能保持笑容听着谢程啰嗦,这个忍受功力实在是自己不可比的了。
因为谢程的话语永远是跳脱的,从他被谢家放弃开始,为了遮掩被放弃的落寞、让人不为他担心,而慢慢养成的习惯。话语跳脱,你就需要一直跟上他的思路,没有心思去考虑其他太多。沈执长期相处变得习惯了,能够去习惯性的忽视,而梁愈是在认真听。
谢程公寓不过两个房间,沈执直接乖乖领了沙发,自动让出了那两个房间。倒是梁愈觉得不好意思,见着客房的床也够两个人一起凑合着睡觉了,才让沈执免了睡一周的沙发。
等三人折腾的出去吃饭时已经快九点,谢程一心奔着酒吧去,晚餐囫囵吞枣般吃了几口便眼巴巴盯着对面两个人,希望这两个人能赶紧吃完,好进行下个活动。
最后谢程秉着最后一点良心与沈执没好气的嘲讽,才放了两个奔波一天的人回去,而自己则把家门钥匙朝两人一扔,扎入酒吧,去开始每日生活的主要篇章了。
沈执嘴角抽了抽,光是离着大老远就能听着酒吧里面的隆隆音乐声,真不知道谢程好的是哪一口,有时不把妹也能在里面混到凌晨几点,根本不担心第二天的日程安排。
就连梁愈都感慨出了声:“真有活力。”
沈执梁愈两人是沿着来时的路慢慢散步回去的。
柏林这座城市不会因为时间晚了而像海德堡那样变得安静,工业与科技塑造的城市掩盖了太多痕迹。虽可见那些古老建筑,但是置身这座城市之间,连时间的流逝都有些难以进行捕捉,灯光璀璨却又能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压抑沉闷。
路边散步的人零零散散,时不时路过几个街头艺人,施普雷河缩在阴影处静静流淌,时不时倒映着路边灯影,带着灯光缓缓流走,尽头可见星辰。
两个人不时会停驻在艺人前,看完一个表演或者听完一支歌曲,继续接下来的散步,而这次在这个小提琴手演奏完一首后,说了声安可,声音清亮十分引人注目。
那位提琴手对着梁愈微笑了一下,开始了下一曲的演奏。
沈执是没听出来与前面听见的有什么不一样,毕竟作为一个正宗的音痴,自己能听到的只是旋律调调是否合自己口味,跑调这类东西都是听不出来的。听着梁愈说安可,便自动带入了这位可能是个隐形大佬,也没说话问问梁愈,选择做一个安安静静的倾听者。
沈执陪着梁愈听完了三首才离去,见着梁愈放下的百元大钞,默默塞回了自己的钢镚,换了张二十。
沈执纯粹想找个话题,便问了梁愈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亮点,可听见梁愈的回答时,又抱怨自己怎么多嘴问了这么一句。
“那个人演奏时的几个小动作,和我母亲拉琴的时候很像。”
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多年了,而且学的时候不过四岁,但是梁愈记得她在给自己纠错时,她的那些特定小动作。
这些本该随着时光淡去的东西,在那瞬间突然变得十分清晰。说不心痛是假的,以他们死亡那日作为的分界线,注定让自己与家这个词之间的间隔,不仅仅是条鸿沟。
这么多年下来,悲伤能淡去,但是没了家的孤单飘零感,只会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沈执侧头看了看梁愈,梁愈比自己矮小半个头,现正垂着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前额有些长的刘海遮挡了眼神,伸手揉了揉他的头,然后揽上梁愈的肩膀,无声的拍了拍。
梁愈用眼睛余光瞄到了搭在自己肩膀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饱满,暖黄灯光照射下显得有些苍白,初春仍寒冷,厚实的衣物隔绝了热量的传导,却能感知这人的掌心温暖。
回去的路程,仍有零零散散的艺人、游客,两个人没再停步,在一个转角街区与施普雷河分离,幢幢灯影在街区小路慢慢铺开迎接两个异乡人。
沈执揽着梁愈直到谢程的公寓楼下,才放开,手离开之前,又揉了揉那柔软发丝。
三月风寒,不知能否吹去多少感伤,
月色清冷,夜梦未至。
安魂弥撒。
三人行少了谢程,自然多了不少安宁。岛台上随意放着几瓶未开封的酒,零散的堆着不同医学文件,几包烟盒打开着盖子却没有合上。
沈执将文件随意一收,为岛台腾出些空间,从酒柜拿了瓶塞在角落的贵腐,倒了两杯。然后看向站在阳台上梁愈,阳台没开灯,那背影有些萧瑟,想着他情绪可能还没有恢复过来:“看电影吗?”
“嗯。”
影碟机旁边堆满了碟片,大部分是欧洲这边的影片。
谢程爱车爱酒爱美人,也爱电影影视中的好酒美人车。
从小到大,沈执自己爱搜罗不同书籍,收集的目标书籍全靠第一眼,对封面、装订样式、名字的第一眼,看对眼便收了。而谢程除了零零散散的车、美人海报,最多的便是影碟,且把自己那双眼睛保护的特别好,只为一辈子都能清清楚楚在荧幕上看看这些美好。
“你有想看的吗?”沈执觉得自己多半会看不懂,英语先别说,德语也有些悬,还不如把选择权给梁愈,看他喜欢的。
“我随意。”梁愈站着没有动,摆明了将选择权交给沈执。
“呃,也成,那我随便找了。”沈执翻着碟片,由于堆叠的过于密集,一不小心触碰着影碟小山的死穴,便直接翻了,数十份影碟一下子涌向地面,带来的刺耳噪音,让两个人不由得都愣了一下。
沈执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翻着散乱在地上的片子,目光停留在那张被蓝灰黑色调铺满的碟片上。
封面很简单,孤零零的男人占据了图片的中间位置,背后是若隐若现的翅膀,低头望着什么。色调沉闷,却十分吸睛。
沈执偏爱这类东西,偏爱一类老片子,更偏爱那第一眼的吸引。
名字是Der Himmel über Berlin——柏林苍穹下。
沈执愣了一下,确认那就是柏林,不由得笑了笑,拿着影碟对在一边帮忙整理碟片的梁愈晃了晃:“看这个吧,好贴和咱今天氛围的。”
“Der Himmel……可以啊。”
灰白画面铺就的远景,镜头流转,聚焦到了碟片封面上的男人,灰白色调掩盖太多细节,地面儿童人群投来的笑脸,虽是黑白却能感受到那份突破屏幕带来的惊奇。
画面转辗的几个空镜头与沈执现实中所见的相融合,旁白语气缓慢,有足够时间进行内容的理解,侧头看了看梁愈,抱着膝盖窝在沙发中看着屏幕。
沈执朝着梁愈比了比烟盒,在得到抽烟许可后,点了根烟,透过淡淡烟雾继续看着那灰白画面。
漫游者穿梭于不同的镜头画面中。
汽车上的双人对话,脸部的特写。
偌大图书馆身影形形色色,古典音乐的缓缓流出。
各色人群内心的旁白。
镜头缓慢映像游离,喧闹且宁静。
突破灰白后,画面被赋予了色彩,一切仿佛回归人间与真实。
再次沦为灰白的画面时,多了与原先不一样的韵味。
烟盒一角已经空了,贵腐与被烟充斥后的口腔,所碰撞出来的口感差点让味觉爆炸。沈执喜欢这类型的电影,抽根烟喝杯酒,放松身体感知剧情。
不论题材不论色彩不论风格,无需去理解其中蕴含的内涵,只需让双眼跟着镜头去感知便好,有时候连剧情台词都不需要理解多少,最后看完便能给内心带来直观的感受,喜怒哀乐都可以有,无需自己繁琐思考然后得出结论。
但是这类影片注定是枯燥的,沈执在没有完全沉迷进去时,想过要不要换部影片,但是梁愈没有主动提,便怀着私心也没有说,且在观影过程中,能感到梁愈的专注。
这是实打实的闷片,却能专注去观看,让沈执心脏有些发紧,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仿佛是找到了知音,以至于他迫切想确认梁愈是不是真的看进去:“没想到你会选择看完。”
梁愈沉默了会儿,才说道:“主题还不错,就是时间有点久了。”
黑白默片终究离两个人的时代远了点,而且片子时间比两个人出生那会儿还早,说好看真的谈不上,而且影片是地道德意志,要想传达的内容理解,终究有些困难。
“时间?放下其他拍摄的东西来看这部影片呢?”
梁愈迟疑了一下,似有些不解,然后缓缓说道:“那不会失去他想要表达的东西吗?”
“情感与时代无关。”沈执笑了笑,目光坚定,“有些东西抛开了才能看得清。”
沈执对于梁愈与自己有着不同的想法,心里更高兴了,和梁愈仔细说着看法。
梁愈神情淡淡,回味着那两个多小时的图像变化,跟随沈执的要求去感知情感,但是呈现脑海的却是祖母男孩的背对背对话、马戏团杂技女的落寞神情、男人在自杀时的空洞神情:“我还是觉得岁月将这个城市的灵魂破坏了,令某种东西需要一个解脱。”
“他们不需要解脱,只要结局是好的,只要这个地方还有爱,一切都是美好的。”沈执脸上的笑容十分纯粹,“一个愿意让天使放弃天堂奔向的地方,很美好,神明他并没有堕落。”
沈执满心欢喜,有个能陪自己看完这些电影的人,就很美好。
孰不知,自己与他其实根本没能想到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