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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念-歌仙兼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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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自身以外的事,三日月宗近通常不太感兴趣。而与此矛盾的是,他对他的主人以及本丸的刀剑十分了解,这大概应该归功于他那副老年人的做派。
安静地端坐一旁,品茗晒太阳,笑看一群心态年轻的刀剑追逐玩耍,就算受邀也绝对玩不起来——这是大家对他的印象。事实上三日月宗近的确不喜参与运动量过大的娱乐活动,他最大的乐趣是观察所有出现在视线范围内的人物。他们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无不传达出丰富的内心。而所有人物中最令他感兴趣的,是他们的主人。
第一次见到诗歌,三日月宗近就断定她是一个绝对没有上过战场的人。不曾握刀,连本丸都没出过,战事全权交给各部队的队长,她给自己安排的任务是决策和后勤。她熟悉本丸的每一把刀,正如刀剑们熟悉血液的味道。她对所有刀呵护有加,只是总体上采取放养政策。她经常和刀剑一起干活,像打扫、做饭、洗濯、农作和照顾马匹,而一旦清闲下来,就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坐或站在某个地方,一动不动地,像要确认他的存在般,盯着某把刀。顺了她的目光望去,前方落点歌仙兼定,她的近侍刀,也是初始刀。
正是从那一刻起,三日月宗近开始有意无意留意起诗歌和歌仙兼定。他发现,尽管本人不动声色,又或者说毫无意识,诗歌对那把陪伴自己最长时间的刀确实有些不同。就好像,同样是樱花,第一年种下的,和第二年才开始播种的,给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比如给众人的装备里,歌仙兼定永远多一只御守。又比如,迎接归来的部队,诗歌从来只会扑入歌仙兼定的怀里,哪怕这样的亲近行为令后者难为情也不管。午睡的时候永远只让歌仙兼定陪伴;第二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寻找歌仙兼定。她像上了瘾似地每过一段时间都要见到歌仙兼定,他成了瘾疾的解药。
不,说不定是更深的毒。
除了近乎神经质地关注歌仙兼定,诗歌并没有其他特别宠爱这把刀的表现。她会把最好的刀装给最需要的刀,而不是看上去最关心的歌仙兼定。她的大部分时间并非属于歌仙兼定,而是和许多刀共同度过,她甚至偶尔来找刚来本丸不久的三日月宗近学下棋。
一日,两人正下在兴头上,乱藤四郎跑过来说:“主上,第三部队回来了,歌仙先生他……受了中伤。”
诗歌顿了一下,问:“他在手入室了吗?”得到肯定的回答以后,她松了口气:“乱,你先帮我顾一下他好吗?”
“嗯……”乱藤四郎有些困惑地答应下来。
诗歌把精神集中到棋局上。
“今天就到这里吧。”三日月宗近收起棋子。
“不继续了吗?”
“懂得如何拆这一招,说明今天的内容主上已经掌握了。”
“不需要练习战?”
“哈哈哈哈,练习比一名中伤的刀还重要吗?您可不是这样的人呐。”
她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如果不是歌仙阁下,换作其他的刀剑,您早就冲去手入室了吧。为何反而是与您最亲近的刀,受到如此冷落?”他把棋盘收拾干净,看着她说,“或许在下错了,他不是受到冷落,而是令您行为异常,对吗?”
他似乎说中了,对面的女孩移了下目光,起身告辞。
三日月宗近坐在原处,看院子里玩耍的短刀们看得出了神。不久,有人在他的对面坐下,转头一看,是乱藤四郎。
“来下一局吧,三日月先生。”他灿烂地笑着。
下过几招,三日月宗近明白了他根本不懂下棋。然而对方只顾埋头胡乱摆棋子,长长的刘海和鬓发将表情完全遮挡。三日月宗近什么也不说,故意把棋子摆在无意义的点上,直到棋盘满满都是棋子。
“这是谁赢了?”乱藤四郎问,低着头像是在看棋盘。
三日月宗近扫一眼棋局,又看看他,说:“是在下。”
“哈哈,是我输了。”眼泪“啪嗒”掉下来,乱藤四郎揪紧裙摆,头埋得更低:“乱……最讨厌输了,就算是您,也不甘心呢。不管怎么样,都不甘心啊。明明知道比不过,但是、但还是……会伤心啊……”
他低声哭泣,好几次想要拼命止住眼泪,却因此触动更深的情绪,哭得更凶。三日月宗近没有安慰,而是把他挡在自己身后,不叫其他人发现。
当天夜晚,三日月宗近不知为何无法入眠。乱藤四郎反常的情绪,诗歌对歌仙兼定异样的态度,它们像打得过紧的结,即便有心解开也无从下手。
说起来,到底为什么要去解开?是因为过于无聊,才会企图从他人的秘密中获得消遣吧?
真是可笑。
三日月宗近拉开房门,银蓝的月光下,一派静谧与和睦。然而这月色,完全不具有催人入眠的效果。
廊上一道黑影经过,瞥见三日月宗近,那人停了脚步:“三日月阁下?”
“哦呀,原来是歌仙阁下,这么晚了还在散步吗?”
“呃,不……”他突然局促起来,道过晚安匆匆离去。
三日月宗近又坐了一会儿,等到睡意袭来,才合起房门。月光从门缝间悄悄溢出,闪闪烁烁如同飘舞的薄纱。
歌仙兼定来的方向,是诗歌的卧房。
有些事,只怕月光也无从知晓。
那次哭过以后,乱藤四郎像没事儿似的,该开玩笑开玩笑,该认真努力就认真努力。凭借自己女性化的外貌和低龄的生理状况与诗歌玩闹,又是亲脸又是搂搂抱抱。诗歌也吃这一套,任由他缠着自己。
喜欢找诗歌的不止乱藤四郎。某天三日月宗近在树下歇息,忽然头顶上掉下来些树皮碎片。抬头望去,诗歌正攀着树干一点点往下爬。看到树下站立的人,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找了根稳固的枝杈坐下来和他说话。
“三日月先生在这里做什么?”
“例行散步,主上这是……例行上树吗?”
她像是听到世上最有趣的事一般哈哈大笑:“哪里可能。是鹤丸把我带上来的,说高处更利于探察地形。”
“鹤丸阁下吗……真是有趣的想法。”
“是啊,很可爱对吧?”她快活地晃起双腿,“第一次被他拐上来我吓得都不敢动,现在也习惯了。不会厌倦呢,他。”
“鹤丸阁下呢?”
“他啊,在本丸另一侧的树上,不查个满意大概不会想起我还在这里吧。”
“主上也不厌其烦地陪他玩了这么久呢。”
诗歌意味深长地一笑:“因为只要告诉他哪里适合挖洞,他就会开心地去那个战场呢。”她起身站到枝桠上,说:“您等我下去。”
三日月宗近保持仰头的姿势,树叶间时隐时现的阳光闪得他有些晕眩。
“跳下来吧,我接着。”他说,张开了手。
诗歌惊讶地盯着他看,拒绝了。
“怎么,怕压坏我?”
“嗯……”
三日月宗近发出一串爽朗的笑声,连眼里清凉的弯月也沾染了笑声持有的温度:“再怎么想都应该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刺伤吧?”
诗歌摇摇头,没有接话。
“别担心,爷爷的话可以相信,来吧,来吧。”
在他的一再怂恿下,诗歌动摇了。刚做好往下跳的准备,却被一个声音喝止。
“万不可这样做!”
歌仙兼定急急赶来,脸上像结了霜,顾不得主从之间的礼节,把诗歌教育了一番,又扭过头责问起三日月宗近:“三日月阁下也是,为何怂恿主人做如此危险之事?”
“在下只是自信能够接下主上,若是添了麻烦很抱歉。”三日月宗近诚恳地说。
歌仙兼定叹了口气,说:“待我取来长梯。”翩然离去。
诗歌安安分分地坐下等,对热心相助的三日月宗近说:“抱歉,歌仙有时很严厉,希望没有带给您不快。”
“没有的事,方才的办法,确有风险。不过在下所言非虚,您不会有事。”
诗歌说:“我相信您,但是……不必了,歌仙不喜欢。”
“是这样啊。”三日月宗近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诗歌明白他误解了什么,也不反驳,自顾自地说:“比起本丸的事务,歌仙更喜欢诗词歌赋。他总是不知不觉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哪怕身临战场也不忘雅诗儒文。以前的我呢,无法接受自己的刀,尤其是从一开始就陪伴我的刀,没有无时无刻不考虑我——以及这个本丸——的事。我甚至故意做些出格的举动,好叫他意识到不时时刻刻盯着我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我成功了,他变得更加关心我,保护我,取得一场又一场胜利。再也不可能有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事了。但是三日月先生,您知道吗,从高兴到悔恨需要多长时间呢?”她拿食指和拇指比了一下,“只要这么点哦。”她远远注视扛着长梯往这边走来的歌仙兼定,声音柔和得不可思议,“我啊,无法原谅让歌仙陷入险境的自己,所以再也不要做出让他担心的事了。”
“险境……意思是,您曾经去过战场吗?”他问。
诗歌立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歌仙兼定这时回到树下,搭起梯子让她下来。诗歌瞅瞅三日月宗近,下到一半从梯子一跃而下,歌仙兼定大惊失色,冲上去接她。
“你……都说了不要做危险的事,为何不听?”
诗歌埋在他怀里只笑不说话。
时隔多日,偶尔吓一吓近侍的念头不曾消除。但,也就如此程度罢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三日月宗近的作战能力逐步上升,当他觉得杀敌变得加轻松的时候,被诗歌分配到了歌仙兼定的部队里。也许是受主人的影响,歌仙兼定也十分关照队伍中的刀,尤其是新加入的三日月宗近。
“虽然应该不成问题,还是小心为上,在下也会尽所能保护您。”
“这倒不必。”三日月宗近真心这么想,然而见了歌仙兼定满脸例行公事的表情,便不再相劝。
原来是主上的命令。
“主人总是这样,我刚进第一部队的时候也受过歌仙阁下的照顾。”一期一振微笑道。
“说起来我也是,不过居然派别人来照顾我这把又强又帅的刀,那家伙到底怎么想的。”接话的是和泉守兼定,他排在队伍最后,远远跟歌仙兼定喊话:“不过你也够呛呢,作为主人的第一把刀,吃了不少苦头吧?”
一期一振赞同道:“说得也是,因为我们出阵的时候有人带着,歌仙阁下的话,一定有过许多独自作战的经验吧?”
歌仙兼定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时我也受到乱藤四郎的关照,谈不上吃苦头。”
“您这么说,身为乱的哥哥,在下很高兴。”一期一振彬彬有礼地说。
“事实而已。”
歌仙兼定淡淡道,整个人散发出认命般的失落感。好在低落下去的情绪没有影响到他的状态,他依然指挥大家高效而低耗地进行出阵任务。不想在他们决定返回的时候,强敌检非违使突然出现在面前。
这是三日月宗近第一次与检非违使交战,见其他人战得辛苦,他心下知晓不可轻敌,但敌方势不可挡,他在对面薙刀的冲击下受了中伤。冲在最前线的歌仙兼定见状回过头朝他奔来,却遭敌人偷袭,也被劈伤。本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但为了保护三日月宗近,歌仙兼定始终承受着双倍的敌袭,等终于消灭全部敌人,他硬生生被砍成重伤。
他们搀扶着回到本丸,主人正等在门口。
三日月宗近无法形容诗歌看到歌仙兼定这副模样时的表情,震惊,害怕,仿佛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悬崖边一样。
“我……作战的时候作了首诗,”歌仙兼定难得露出微笑,“一会儿到手入室念给你听。”
听他这么说,诗歌又难过又想笑。她和一期一振一起扶着歌仙兼定,领所有受伤的刀前去手入室。
手入室一共有四个隔间,每一个隔间由白帘隔开。歌仙兼定先进入一个隔间,诗歌安顿好其他受伤的刀以后,也进到歌仙兼定的隔间。不久,内里传来吟诗的声音,缓慢、温润,如同一剂温和的良药,抚慰了所有伤者。
吟罢,歌仙兼定又和诗歌低声说了会儿话,然后诗歌走进三日月宗近的隔间。
“我很抱歉,三日月先生。”
面对她的道歉,三日月宗近感到困惑不已:“这是为何?”
诗歌一边帮他手入一边说:“您是一把出色的刀,所以我让您加入一队,得到更多锻炼的机会。但是我低估了检非违使,以为不会有问题,却因此害了您,也害了歌仙和大家。”
“听起来像在说把在下编入一队是个错误呢。”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三日月宗近说:“在下绝非指责您,只是……和其他刀剑一样,在下也尽着自己一份力,但是您特意让歌仙阁下关照在下,现在又说出如此话语,实在不妥。”
“您不需要这样是吗?”
“是的。”
“真的吗,您真的不会有事?”诗歌握紧他的手腕,目光像穿过他看向某个幻影,“真的……不会碎吗?”
她的眼里隐含某种感情,叫三日月宗近不敢轻易问话。
这时乱藤四郎来寻诗歌一同去万屋,诗歌和歌仙兼定商量了一会儿,决定用手伝札帮大家加速。修理完毕,歌仙兼定前往书房。三日月宗近心血来潮跟了过去,然后立在门边往里瞧。只见歌仙兼定从书桌旁边的纸盒里掏出一些书卷,拿出最上的一卷,提笔开始洋洋洒洒书写。他完全沉浸在如泉涌动的诗情中,连三日月宗近入到室内也没发现。
划下最后一个句点,歌仙兼定像完成了一项大工程似地长长吐出一口气,一抬头,三日月宗近正站在面前捂了嘴笑。
“啊,三日月阁下,有什么事吗?”他忙起身询问。
三日月宗近走近了些:“常听主上夸奖歌仙阁下的诗独具韵味,不知可否允许在下拜读一番?”
“这……自然可以,只是,区区拙诗,不敢献丑。”
“只怕歌仙阁下是觉着在下之流不懂风雅之事吧?”
“怎么会!”歌仙兼定有些急了,略一思忖,拿了最底下几卷给三日月宗近看。
三日月宗近原本只想逗一下这位认真的文人,眼下的情况他不得不接过书卷,坐到一旁翻看起来。歌仙兼定提笔装模作样地像在思考新诗,实则不安地悄悄观察他的反应。
安静的气氛持续了一段时间。
三日月宗近读过两卷,第三卷才读到一半,就放下了。歌仙兼定的笔立在纸上,墨汁滴成一滩黑水,只字未动。
“恕在下冒昧,歌仙阁下与主上之间是否发生过什么?”三日月宗近问。
歌仙兼定把笔搁在墨砚上,反问:“何出此言?”
“因为……”三日月宗近重新捧起第三卷,一边阅览一边说,“第一卷的咏诵之物多为花草虫鱼等自然之物,从第二卷后半部开始,”他瞄一眼歌仙兼定,“描写对象就转移到主上身上了呢。”
歌仙兼定脸微微红了,他默默收起了书卷,盖上纸盒。
“这件事请不要告诉任何人。”他说,“尤其是主上。”
“主上不知?”
“诗歌……主上从未翻弄过这些书卷,她一直以为是在下念过的诗。”
三日月宗近难以理解此刻发生的事:“可是……许是在下多管闲事了,您应当知晓她对您的一番情意吧?”
面对他的疑问,歌仙兼定没有回答。
大门方向传来岩融粗犷而豪气的大笑,第三部队回来了。
“主人呢,快快叫主人出来!”岩融大笑着一面往书房走来,一面嚷道,“还有那个紫头发的家伙,我要给他看样好东西!”
歌仙兼定很是无奈,赶忙前去迎接。岩融见了他,加快脚步晃过去,然后把一样物体呈到他面前。
看清物体的一瞬间,歌仙兼定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半截刀鞘,它不知遭受过什么,损毁严重,表面污迹斑斑。至于曾置于其内的刀,下场可想而知。
“这是你弄丢过的鞘吧?好家伙,藏得可深了。”见他愣着不说话,岩融把东西塞进他手里,不等人回应,就一边嚷着要取水喝一边往厨房那边去了。
岩融闹的动静很大,好奇的刀剑们纷纷凑过来,想要看一看他说的好东西是什么,被回过神的歌仙兼定赶了回去。歌仙兼定返回书房,一手捧了这物件,一手掏出手绢铺在桌上,然后把物件放到手绢上面。他把它仔细瞧了又瞧,却是瞧不出什么。
傍晚诗歌和乱藤四郎回来,歌仙兼定把岩融捡回东西的事告诉了诗歌,她扔下食材赶去书房,这一去就再也没出来。晚饭时间到了,大家让歌仙兼定去提醒一下,但他有点不太愿意的样子。乱藤四郎见状接下这个活儿,后来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刀剑们面面相觑,开始有一口没一口地吃饭。
饭后,歌仙兼定盛了些饭菜,送去书房。犹豫良久,他终于敲敲门,说:“主上,我把饭菜放在这里,不吃饭可不行。”他搁下托盘,接着说,“那么在下告退了。”
走出几步路,身后的房间依然悄无动静。歌仙兼定回头望一眼,暗色将书房深深裹藏,犹如无边无际的空间,叫处在黑暗核心的人,永远无法摆脱那萦绕心头的念想。
而他,或许也永远无法触碰到将自己闭锁其中的人的内心深处。
大厅里还亮着灯,歌仙兼定于是过去想劝大家早些歇息,走进了才发现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三日月宗近。
“哦呀,这不是歌仙阁下吗?晚上好。”他笑嘻嘻地打招呼。
对于这位长者的某些行为,歌仙兼定已经不打算深究了。
“三日月阁下还不歇息吗?”说着也坐下来。
“方才和乱聊了些有趣的事,不禁想要和歌仙阁下进一步交谈呢。”
歌仙兼定沉默几秒,说:“这么说……您是知道了。”
三日月宗近也不再兜圈子,他点点头,遗憾似地说:“看来他说的是真的了。而且啊,那孩子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总是很寂寞的样子呢。”
对此,歌仙兼定没有做出回应。他去厨房重新烧了一壶茶,又草草准备了些点心,端来大厅。
“嗯……这种茶还是第一次喝。”三日月宗近低头去看杯里的茶叶。
歌仙兼定笑笑,说:“这是先前那位‘歌仙兼定’最喜欢的茶。”
三日月宗近面色一凝,等他继续。
“被锻出来的那天,我完全没想到会是那样。被一个陌生的女孩死死抱着哭,还说再也不会让我碎掉。当时我想啊,这家伙一定是认错人了。后来乱藤四郎把她劝开——那个时候我们是她仅有的两把刀——剩下的时间我一个人在房间写诗度过,直到第二天才和主人再次会面。她的态度十分平淡,我以为一切都没问题了,但从之后一些行为来看,她还是常常把我和碎掉的‘歌仙兼定’视作同一人。给我他喜欢的茶叶,告诉我他喜欢写的题材,甚至潜移默化地让我养成他的习惯。慢慢地,我在做任何一件事之前都会下意识问自己‘如果是以前的歌仙兼定,他会怎么做?’‘他是更注重职责,还是主人的心情?’,尽管大多数情况下,我都得不出答案。”
歌仙兼定喝口茶,继续道:“被当做替身这种事,怎么想都不会令人开心。但我自认为只是这样的话只要按照主人说的去做,她开心,于我亦无损,因为真正重要的是要打倒威胁历史进程的敌人。而且‘模仿’他到现在我也并不十分反感,或许真的我和他共通的地方太多,以至于说不清我的一言一行到底是出自有意识的模仿,还是源自本身。比如,我能够毫不违背个人初衷地作出风格和他完全相像的诗,又比如,我会的料理和主人记忆中他做过的料理,一模一样。”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有些变了:“但是,就算有再多相似之处,我坚持认为我是我,他是他。然而对主人来说,却不是这样。乱藤四郎曾说我很狡猾,借着主人因‘歌仙兼定’产生的悔恨和罪恶感心安理得地享受她加倍的关心。或许我确实感到过庆幸,但是后来,这份庆幸成为了郁结的来源。我开始想要留下点只属于我的东西。不是以前的‘歌仙兼定’,不是‘歌仙兼定’们共有的品质,而是在我这一代,只在我存在的时候留下的东西。它让主人一看到就想起我,只是我,而不是顶着‘歌仙兼定’这个名号的任意一把刀。于是,我写下了关于主人的诗篇,写下了与口头念出的不一样的诗。这么一来,就算哪一天我也遭遇碎刀的命运,当主人翻阅书卷缅怀,看到那些从未听过的诗歌的时候,她会想到的,一定是我。”
末了,他仰头干笑两声:“总觉得,是寂寞又悲哀的想法呢。”
短暂的沉寂在微凉的空间迅速蔓延,一声长叹拂皱了平静的茶水。
三日月宗近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做“失了语言”。
心中万千情感涌动交集,却找不到能够表达它们的话语。
唯有沉默最令人安心。
隔日清晨,三日月宗近被屋外的动静惊醒。把门拉开一条缝,庭院里,诗歌穿了一件单衣,正以温柔的力度一下一下,专注地撬着树下的土。撬得够深了,她把昨日岩融带回来的刀鞘放入洞里,又一点一点把土填回去。刚填了几下,歌仙兼定从另一面急匆匆赶来。他看起来确是出门很急,连衣服都没有整理好。
“这种事交给在下做就好了。”
诗歌摇摇头:“我想亲手为他入葬。”语毕,她又埋头填了起来。
填完以后,埋了刀鞘的地方拱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诗歌扔了锄头跪坐下去,此时此刻在她面前,既有碎去的、只寻得半个刀鞘的过去的歌仙,也有皱着眉头为她担心的第二把歌仙。
“原谅我……歌仙……”
她弯了身,伏在地上哭泣。晨露清凉刺骨,她都浑然不觉。
歌仙兼定只觉得自己内心一隅的悲伤也被牵引而出,不禁上前拥住诗歌。她全身冰凉,全然不似他所认知的人类的身体。
“不管发生什么,在下都会一直陪伴您。今后也。”他说。
诗歌抓住他的衣襟,重复道:“原谅我。”
然而不管是逝去的,还是存在的,都没有给予她一句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晨气散去,温暖的一天开始了。
歌仙兼定背靠树坐在地上,诗歌则靠在他的怀里——面对埋了鞘的小土堆。
“作首诗吧,歌仙。”她突然说。
“……为他吗?”
“不,任何,任何你见到的,想到的,感受到的,都可以。”
她站起来,揉揉干涩的眼睛,迎向柔和的晨光。
“作诗吧,歌仙。一首便够。我们用这一首结束第七卷,然后……从第八卷开始,请书写属于你自己的诗篇。”
歌仙兼定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震惊之余,另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那个主上……”他咽了咽口水,“难不成你已经读过所有书卷了?”
诗歌不回答,伸个懒腰朝厨房走去:“早饭我想吃你做的点心。”
“请正面回答我!”
“当然是……没有。”
“请看着我的眼睛回答。”
“好啦好啦那不重要,现在我伤心,想吃点心。”
“不对在下来说很重要,喂!”……
一直在房间偷看的三日月宗近低低笑出了声,同屋的骨喰藤四郎睡眼朦胧地问怎么了。
“啊抱歉,把你吵醒了。”
他再度往屋外看去,一束阳光穿过层层绿叶,照射在拱起的土面上。
“寂寞而悲哀的想法……吗。”
再次瞅一眼星星点点闪烁的土面,三日月宗近微笑着合上门。
“也不全然是那样不是吗,歌仙阁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