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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


  •   “给你。”夏律从口袋里掏出了三粒牛肉干、一颗金色的费列罗还有一小包猪肉脯,阿蓝刚到教室,把书包放下,夏律就把手伸到了自己面前。

      阿蓝两手并拢,微微弯曲,夏律把牛肉干、巧克力和猪肉脯一个一个放到了他的手上。阿蓝虔诚地捧着的样子,似乎这是金子般珍贵的东西。

      他们俩仿佛正在进行一场别开生面的、庄重的交接仪式。

      “前天晚上我参加了一场婚礼,回家的时候带走了一个好大的粉红色盒子回家,里面装满了好吃的,我给你留了些我喜欢的几样,想着周一早上带给你尝尝。”夏律看着阿蓝露出她意料不到的惊喜和感动的表情,多说了两句。

      “谢谢。我会好好吃的。”阿蓝以前不喜欢说这些礼貌客套话,自从和夏律成为朋友之后,从她的身上学会说“您好”“请”“谢谢”“不客气”这些以往他觉得冠冕堂皇、无聊透顶的话。

      紧接着,夏律说了一句让他更加心花怒放的话。

      “阿蓝,我们之间是无需言谢的关系。”

      “为什么?”

      “因为只有外人才说礼貌用语。”

      “所以我不是外人?”阿蓝再三确认。

      “我们第一天见面的时候不就和你说过了吗?”

      “好。”他得到了他喜欢的答案。“不许反悔。”

      “骗人是小狗。”

      阿蓝漂浮的心,发现了在暗夜里仍旧亮起的灯塔,他驶向彼岸的港湾,找到了最终的归途。

      “拉钩。”阿蓝伸出手,卷起食指、中指、无名指,夏律也比了个“六”,勾上了阿蓝的小拇指。

      “拉钩就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去吃大便。”

      “怎么是去吃大便了,原本不是谁变谁是小狗吗?”

      “小狗多可爱啊,我怕你会愿意当小狗反悔呀。”

      “我可不会。”
      夏律没有继续接话。打趣也到此为止。她低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抠抠指甲的缝隙。

      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不变的东西吗?其实她完全不信。但她希望在和阿蓝相处的日子里,他们之间可以不为想对方是否真心诚意地把自己当成朋友对待这件事情而心生猜忌、怀疑。

      在说出口的那个瞬间,在与阿蓝眼神交汇的瞬间,在她有些惶恐但依旧没有挪开视线的瞬间,她好像是相信有的。

      她是个很少得到爱的人。她人生的第一个有记忆的意识,是不安、害怕、黑暗、茫然、不知所措。十多年后,当她听到那句为人们所信奉的关于童年的论道,“幸福的童年将治愈一生,不幸的童年将用一生治愈”,她回想起的是此刻。她不为人所知的一切,有人悄悄地找上了门。而她,第一次,敞开了胸怀。

      在她以为生活就是循环往复的航船,出行、返回,出现在新岛屿的无所适从,阴晴无测的天气,还有她觉得百无聊赖的心的时候,阿蓝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阿蓝是第一个夸她好看,拉起她的手站在她的身后,守护她的人。

      从认识阿蓝到现在,他好像一直都在自己身边,对她很好,还会接住自己无聊的玩笑,有求必应,有问必答,虽然时常冒失,但也显得可爱。

      她未曾觉得自己童年不幸,但阿蓝让她感受到了什么叫幸福。

      她暗暗下定决心,毫不吝惜、落落大方地把自己的爱给出去。

      她突然发现,喜欢这件事情真的很奇怪,有些人你第一眼见了不喜欢,日后未必会一直讨厌。

      那么有的人第一眼见了很喜欢,但日后却可能不喜欢了。

      夏律认为自己对阿蓝是前者。

      未来,阿蓝也有可能是后者。

      人心是经不起琢磨的,更经不住时间的考验,也许一瞬间就会发生改变。她暗暗祈求,希望阿蓝对她的喜欢能够再长久一些。

      “夏律,你怎么每天都来得这么早?谁送你来的?”

      “我爸。他要上班,所以早点把我送来。”

      “那放学谁来接你?”

      “我爸。”

      “那为什么你每天走得都比我晚?”

      “我爸下班也很晚。”

      她的回答依旧很干净简练。阿蓝和夏律认识也快一个月了,他知道如果自己不主动开口询问关于她的事情,她自己几乎是不会说的。他每天只能从随意的聊天中,打探她的生活,知道有关于她的细枝末节。

      但只要他问了,她一定会回答。

      “哦。”阿蓝已经不会因此忧伤了。他坐下来,双手搭在桌上,下巴搁在两手交叉的中心,头向着夏律那边歪去,不再说话。

      她似乎又开始浮想联翩了。

      的确,她在想,前天晚上吃结婚酒遇到的……男孩儿。

      酒宴开始没多久,夏律吃完冷盘、第一道螃蟹炒年糕之后,就从餐桌上下来,丢下一句“我吃饱了”,跑走了。

      之前的酒席上她也跑过,爸爸妈妈追出去,发现她很乖巧地坐在大堂的沙发上发呆。

      “想必这次也是像上次那样吧。”妈妈把手搭在爸爸夏志的胳膊上,有些忧虑地说。

      夏志一贯不阻止女儿反常理的行为,只是望着她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穿过一桌又一桌的流水席,服务生正在上菜,她一不小心撞了上去,跪倒在黑色直筒薄裤的脚边。

      服务生把手上的三丝翅肚羹稳住了,再没多余的手将她扶起来。

      可下一秒,面前却出现了一只手摊开在她面前,夏律借着扎在刺毛地毯的手掌的力,自己站了起来。

      “不用了,谢谢”还没说出口,就先被反咬了一口。

      “为什么不牵我的手?”

      夏律定眼看清了眼前手的主人。

      白白嫩嫩的皮肤,头发短短的,却做了造型,夏律能辨别得出来用定型水胶固后干燥的色泽。穿着白衬衫、黑色小西装,胸前还有个黑色蝴蝶结。眉毛很浓,鼻子很挺,有点锋利的眼神,看上去有些生气。

      “因为我自己可以站得起来。”夏律站直了,挺起胸,有点骄傲地回答。随后,没听到男孩的下一句话,就跑离了酒席间。

      她穿过七弯八拐的长廊,一直跑到了大厅里,一屁股坐在了灰色沙发上,重重地呼吸。

      她的脚碰不到地上,蕾丝的裙边细细地蹭着她的皮肤,有点儿痒。

      她不喜欢这种热闹而温馨的场合。爸爸把女儿送到新郎手中,女儿眼泪汪汪,父亲眼泪汪汪。这么煽情的场景,她都有些想哭。但是同桌的大人们却只顾自己大快朵颐,相谈甚欢。她不解,结婚的悲情竟然要与如此冷漠的热闹融合在一起。

      她的心底由莫名生出一种厌恶的情绪。攀岩着婚姻的囚笼,蔓延生长。

      谁都未曾和她说清楚过这些事情。

      但是她却从观察别人的表情构建自己的世界观。

      敞开来的尚且无人在乎,那么关起门来的呢?

      更是如此。

      短浅而自私的世界观。里面全都是悲彻的理解和明了的断决。

      连她自己都不敢触碰的那些毫无根据、不肯长进、凭空想象的世界观。

      “你跑什么啊?我都……还没说完呢?”男孩气喘吁吁地说。

      是刚刚那个要扶自己起来的那个男孩。

      又站在了夏律的面前。

      “你跑来就是想让我把你的话听完吗?”

      “对啊。要不然呢。”男孩儿眼骨碌一转,思考了片刻之后答道。

      夏律因为他的短暂停顿而感到惊奇。刚刚明明是他可以直接脱口而出的话,却顿了半会儿才说出口。

      似乎是在……思考。

      “你刚刚是在想什么吗?”

      “什么时候?”

      “你说要不然的时候。”

      “对啊,我在想,这么回答你会不会又跑掉。那样我又得追你。”他直接地说。

      夏律发觉眼前的孩子挺有意思的。

      “你的回答很丰盛,我不跑了。”

      “你刚刚为什么不牵我的手?”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泛红。

      “你为什么还问这个问题?”

      “你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吗?”他有些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因为我刚刚已经回答过了。”

      “可是,从来没有人不愿意牵我的手。”男孩说这句话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的音量递减。

      夏律乐了。这孩子,有趣且自恋。

      “那我就是第一个拒绝你的人呗。”她表面故作镇定。

      “逸逸,你怎么在这,走啦,新娘子马上就要来了,快点进去。”一个身穿酒红色礼裙的女人踩着黑色高跟鞋出现在大厅里,一脸急切,牵上男孩的手,想要把他带走。

      男孩却一脸恋恋不舍地看着夏律。仿佛在问她,你回不回去。

      “你走吧。”夏律先下了驱逐令。

      男孩有些不情愿地甩掉了女人的手,斩钉截铁地说了句,“那我回去了。”

      又抬头对大红唇的女人说:“妈,我是大孩子了,你别牵我的手。”

      然后转身往婚礼间的走廊走去。

      他的妈妈大步跟了上去,嘴里念着:“嘿,这孩子……”

      可是,快走到看不见大厅里坐在沙发上的夏律的走廊拐角时,男孩突然回头大喊了一声:“我叫谢行逸!”

      夏律被这声吼吓到了。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那个仿佛攒着极大怒气的男孩子,涨红着脸,手叉着腰,被妈妈一把抱了起来,消失在了拐角处。

      “你好,谢行逸。我叫夏律……”夏律有些忧伤地蹦出一个一个字。

      夏律总会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长久的发呆,突然的发笑,和毫无逻辑的自语。时常他叫她很多遍,她都没有反应过来,问她怎么了,她总说没什么。阿蓝逐渐习惯她的脾性了,后来也不再打扰,不再问。

      阿蓝自己也搞不清楚对夏律毫无征兆、来历不明的喜欢,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仿佛就注定了他追随夏律的命运。

      “像孙悟空崇拜唐僧那样崇拜我吧。”

      那天下午,夏律站在滑滑梯上的最高处,把头从尖尖的蓝色塔顶下的窗户孔里钻出去,对着刚刚从滑梯上滑下去、站起身的阿蓝说。

      然后,就收获了一个惊讶得说不出话、微微张着嘴巴的一动不动的阿蓝。

      “为…为什么啊?人人都想要当孙悟空,为什么你偏偏要当唐僧?唐僧可是老被妖怪抓走煮了吃的啊?”

      “阿蓝,你不懂。唐僧只会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的,但他却有一个对他忠心耿耿、神通广大的徒弟。成为像孙悟空一样武功高强的盖世英雄不是我此生的梦想,找到像孙悟空一样能保护我的人才是。”

      “所以…我就是…”

      “对,你就是那个我要找的人。”

      在2006年那个遥远的夏天,头顶上刺眼的阳光漫射在那个探出头、绑着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高马尾的女孩脸上。阿蓝站在绿叶斑驳陆离的影子上,盯着那个眼神坚决笃定的女孩。

      蝉鸣骤起,宣告着一起来日方长的判决。

      夏律对自己突发奇想的角色扮演的分配词感到无比的自豪。自己竟然可以偷懒而有福气地拥有别人的庇护。虽然这个庇护来自于和自己同龄、手无缚鸡之力的阿蓝。但是,她的确是找不到第二个更合适的人选。

      她的身边除了阿蓝,再找不出如此赤诚忠心的第二人了。

      阿蓝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夏律身边,双膝跪地,庄严地向她磕头,嘴里还振振有词“师父,受徒儿一拜”,夏律这才从自己天马行空的世界里出来,意识到自己似乎是把应该在婚礼殿堂上说的誓词误说给面前这个愣头青。

      她无奈地将手插在阿蓝的嘎吱窝下,想靠自己的力量将他撑起来,咬牙切齿的说“平身了徒儿,快点起来,为师的腰都…快…断…了”。

      但傻阿蓝死活不肯起,夏律只好同他一并跪着。一脸无可奈何地看着他。

      “你可是我师父啊,怎么可以同我一起跪着?”他低着头喃喃道。

      “所以你到底起不起来?”

      阿蓝固执地摇了摇头,他一抬头,夏律只见他泪流满面,鼻涕都要挂下来了。

      夏律不知道阿蓝从什么时候开始哭的。是站在下面的时候,还是跪下来给她磕头?

      “阿蓝,你别哭。”夏律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只好象征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丝毫不起作用。

      “阿蓝,你哭起来可丑了。”半晌,这句话一出口,阿蓝的抽泣声渐渐小了。

      “夏律,对不起。”阿蓝口齿不清含糊着说。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

      “我……我……丑到你了。”

      夏律捧腹大笑,合不拢嘴。

      “阿蓝,你告诉我,我是不是你的第一个朋友?”

      阿蓝点点头。

      “那就是了。我看书里说,朋友之间是不会介意对方的丑态。但我们都是第一次交朋友,不知道,没关系的。你就想着,我不是外人,可以知道你最丑是什么样子的。但别人不行。”

      夏律说完之后,伸开双手,抱住了阿蓝。

      “那你刚刚说唐僧孙悟空的话……是真的吗?”阿蓝从她的怀里挣脱出来。

      “阿蓝,我要跟你道歉,刚刚我又在想着很久说角色扮演的事情,你好像……以为……我是说…其实……”

      “我知道。没事儿。”

      谁当真谁就输了。

      阿蓝哪管什么输啊赢啊,在夏律面前,自己永远都是输家。

      但值了。

      因为她所说的话总是有极佳的治愈效果。

      比如下一句。

      “你可要一直保护我啊,直到我说游戏结束为止。”

      比如再下一句。

      “这句不是玩笑。是我的心里话。”

      夏律紧紧地抓住阿蓝的手,十指相扣。冲他大方而得体地笑了一下。

      原来,治愈人、抚慰心的不是话,而是那个人。

      阿蓝又突然哭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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