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入洞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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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律在幼儿园里待了足足两个星期，在阿蓝的反复的指认下，才把班上的人名和脸对上，也逐渐习惯了在幼儿园里的全部活动。
夏律最喜欢的时间还得是课间休息。
大家会离开位置，出去到院子里面玩滑梯，或者上个厕所，洗个手，最多的人还是在教室里面做游戏。
比起给她一整个周末玩耍，她更喜欢在痛苦的上课与上课之间这短暂的十五分钟。在相对缩小的限度里，她拥有绝对的自由。
这天，铅灰色的天空下着薄薄的细雨，天气有些闷热，下了雨也并没有凉快多少，课间操取消了，院子里的滑梯也不能玩了，大家都待在教室里。夏律去了趟厕所，回来站在教室门口赏雨。她盯着屋檐上一串一串滴下来的雨滴，竟觉得有些像珍珠。这时候，教室里面突然发出一声意味深长而响亮的“哇哦——”。夏律转头看向班级。
在狭窄的过道里，几个女孩围着一个留着齐肩短发的女生，也有几个男孩绕着坐在教室第一排趴在桌上的短短刺头男生身边转。两个人分别被同类进行了连环式发问进攻。
夏律坐回自己位置，翘着二郎腿，两手倚靠在后面的桌子上，像看电视剧一般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是谁？”
夏律拍了拍阿蓝的肩膀，指着站在过道中心的女生问道。
阿蓝正低头在纸上涂鸦，停下手中的笔，抬头看了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涂着，说“她是孟然，就我跟你说过的，我们班公认的最漂亮的女生”。
夏律又拍了拍阿蓝，指着趴在位置上的刺头男生说，“那他是谁？”
“啊，他是阿水。我和你说过的，幼儿园校长的儿子。”阿蓝再次抬起头，漫不经心地回答。“你怎么还不认识啊？我都和你认了多少次人了？”
“这次不一样，他们背对着我呢。没看到脸，不知道是谁。”夏律生硬地辩解。
“我都认出来了，你……”
夏律知道自己理亏，不想再和阿蓝争辩下去，打断了他还没说完的话。“噢，他们这是在干嘛？”
“刚刚孟然告诉那些女生，说自己喜欢阿水。那些女生就怂恿孟然去和阿水表白，叫她嫁给他。然后倒霉蛋阿水就被那群三八男生缠上了，一个劲地问他喜不喜欢孟然。”阿蓝饶有趣味地讲着，甚至没有继续画下去了，手里的彩色铅笔被他来回指着那两位主角。仿佛他是戏剧的旁白，无所不知。
夏律不再说话，望着坐在正前面位置上的阿水——后脑勺。他的头发似乎不像阿蓝的那么柔软，像刺猬背上一根根的刺，锋利地冲着天空。
夏律倏忽想起，那个位置并不是一整天都有人坐着的，一天时常有两三节课不在。她有一天问过阿蓝，阿蓝说那是他瞧不起和我们一起上学，那些知识阿水肯定早就先我们一步学会了，觉得和我们一起上课很无聊，坐在办公室里面吹空调呢。阿蓝还告诉过夏律，阿水的外号叫喷火龙，说他脾气特别暴躁，不好惹，动不动就会动手打人。
阿水被烦得羞恼，忽然转了过来。目光正巧和夏律撞上。
她好奇地看着面前长得像只小老虎的阿水，黢黑的皮肤，皱着眉，额头上仿佛写着“三”，眼睛小小的，淡淡的眉毛，眼角有些略长，嘴巴撅着，因愤慨五官挤在一起。
明明长得像老虎，外号却是龙。
不过，不管怎么样，他真的……很丑啊。夏律不禁笑出了声。
她就只认真地看了他几秒钟，随后那些男生又坐到了阿水的对面，遮挡了夏律与阿水的对视。
“夏律，你笑什么啊？”阿蓝注意到了夏律与阿水的对眼，有些不安，局促地问道。
这个人这么丑，但是被班上最漂亮的女孩子喜欢却感到愤怒。
夏律想，阿水的心里，也许藏着某种叫清高的东西。
小孩子的特权，轻而易举地建立在父母辛劳打拼的前半生成就里。
就像每天放学夏律看着拥有可以坐在能吹冷气的“宝马”轿车特权的阿蓝，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没有的，夏律只能在爸爸的摩托车后座上感受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
可是，连她自己都讲不清楚为什么从来不羡慕其他的小孩子。
也许父母只是让小孩子站在了不同的台阶上看风景。
她的父母没有让她看到其他小朋友所看到的风景。
不代表着她没资格看到那样的风景。
这既不是父母的错，更不是她的错。
更重要的是，她喜欢自己所在的位置所看到的风景。
她很喜欢。
那个年纪的孩子对父母的崇敬是高过天的。甚至无人知道，那些因父母而起的谈话所引人嫉妒的比较欲从何而来，又将抵达何处。当一个孩子无意间说出“我爸是警察，我妈是老师”“我姑说明天给我买两个恐龙模型”之类的话，不久，在孩子堆里就会传开，大家都会围着他转。
似乎在孩子们的意识里，我爸爸厉害就等于我厉害。
我家厉害就等于我厉害。
久而久之，他们会因张狂自豪地说话和炫耀而获得吹捧和迎合，像个小明星一般，身边都是朋友。
夏律猜测，阿水的清高或许来自于幼儿园是他家开的。
阿水身上确实是有所谓的舞台主角的光环，但他的行为却让人觉得他厌恶因特殊身份的而受到热烈的爱拒绝登场，拒绝和大家一起上课、一起玩。
可为什么，现在，他却不走？
所以，阿水其实有可能是享受这种皇帝般被拥戴的感情的吗？他明明一副被羞辱了的恼怒，但却仍不离去。
“夏律，夏律，你在想什么呀，我都叫了你很多次了啊？”夏律从自己的世界中缓过神来，阿蓝又抓着她的手臂，晃动着她。
“没有没有，啥都没想呢。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她搪塞了几句。
“刚刚李伊怂恿着说要拿红盖头过来给阿水，然后让他给孟然盖上，大家一起把他俩送入洞房呢。但是呢，阿水死活不肯，现在……”
夏律看到站在孟然身边，凑得最近，脑袋上绑了哪吒似的两个小啾啾，起哄起得最起劲的李伊。她的手上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红色方巾，手腕灵活地甩动着。
李伊把红色方巾盖在了孟然的头上，然后在孟然的耳边嘀咕了几句，把身边挤着过道的孩子们都疏散开，带头起劲地喊：“新娘子入洞房咯！入洞房！入洞房！入洞房……”
那群人散开，回到位置上，有些坐到了桌子上，有些站着，都应声附和：“入洞房，入洞房……”
孟然往前走，双手抬着，摸空气。她走得很慢，但是她的背影在夏律看来泛滥着按捺不住的紧张与欣喜。
“所以，阿水喜欢她吗？”夏律有些迷茫地问道。
“不知道，看着像不喜欢吧。但不知道为什么阿水不像逃课一样逃走。他应该是觉得我们这群人很无聊才对。”
“但是你觉不觉得李伊也喜欢阿水啊？”夏律突然看到那个耀武扬威的勇士——撮合这桩婚姻且场上最彪悍的见证人，疑惑地问。
“什么啊？李伊喜欢阿水，怎么可能？她可是叫得最嗨的一个欸。这场婚礼几乎就是她举办的。”
“你瞧见没，李伊那张脸都快要笑烂了。”夏律用手短短地指着站在椅子上的李伊。
阿蓝傻了。
因为他真的感觉李伊快要哭了。李伊挤着僵硬的笑，露出的牙齿上下用力地咬合着而变形扭曲的脸，眼眶泛红，水汪汪的明亮的眼睛里仿佛浸满了悲伤。
好悲壮。
阿蓝有些感同身受，难道喜欢就是这么一件悲壮无极的事吗？
孟然还没有走到阿水的旁边，阿水骤然起身，率先走到了孟然的面前，而后，掀掉了孟然的红盖头，扔到李伊的身上，丢下一句“你真会做好事”，脸上布满即将下大暴雨的阴沉与冷漠，大步流星地走了。
阿蓝转头看阿水离去的背影时，不小心瞥到夏律，她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满足的微笑。
那个微笑仿佛在说“多狗血的一幕，竟然在现实中而不是电视机里让我看到了”。
这幕剧里，到底谁才是不怀好意的小人？男主角？女主角？配角？还是籍籍无名的观众。
孟然从被掀了头盖里的震惊中缓了过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李伊连忙跑到她的身边，将孟然扶了起来。那张红色的方巾最终掉到了地上。
那些起哄的孩子都散去，觉得没劲。夏律起身去捡起了那条在地上蹭了灰的方巾，用手甩了甩，塞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所以才讨厌啊。
跑走是因为他有第二个选择，而留在这里也是因为他有第二个选择。
而对于大部分的普通人来说，没有选择。而所谓的没有选择，只不过是自己强加给自己的饰辞。
在夏律狭小的眼界里，今天阿水并没有凭借背景为虎作伥，他想象自己，假如是个普通人，将这个恶趣味的故事演完。
夏律有些敬佩起这个刺头男孩。因为他似乎有别的孩子没有的……冒险精神。
多年后的她，能够理解了被人拥护、甚至有人想要和他结婚、私定终身的阿水，却讨厌旁人的喜欢，她能够理解阿水的我行我素，能够理解他总是不发一言，但她仍旧惋惜他不接受来自于因为背景而浪费轻而易举获得年少轰动的机会。
因为这也许是普通人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机会。
他没有好好珍惜，甚至不屑一顾。
那一天，后来，夏律一直盯着阿水的空荡荡的座位。幻想在空调房间里的他会不会打开电视看西游记。
她，好想看西游记啊。
放学时，夏律两手揣进兜里，摸到了红色方巾。她走到阿蓝的后边，把头巾齐整地盖到了他头上。
“阿蓝，我带你入洞房吧。”夏律凑到阿蓝的耳边说。“我娶你。”
阿蓝一动不动，心脏在他的胸膛里“噗通噗通”倍速地跳动着。她怎么现在什么胡话都敢乱说的？
阿蓝自己不知道的是，红色方巾下的他耳朵和脸全红了。
“夏律，你是不是傻，是男的说娶，女的，是说嫁。而且红盖头是女孩子盖的。”过了一会儿，阿蓝害臊地扯掉了方巾。
“好吧好吧，阿蓝，你家规矩可真多啊。我不娶你了。”夏律摊了摊手，怂着肩说，走到了阿蓝的前面。
“那你要娶谁？”阿蓝等着她的回答。
“嗯，阿蓝啊，我要娶我——自——己——。”半晌过后，夏律扭过头来对阿蓝滑稽地说。
阿蓝知道，她的玩笑里唯独这句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入洞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