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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叙述九十四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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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臣···”
皇帝摆摆手,“罢了,退下吧。此事还是等永乐那丫头来分说吧。”
话音落,昭怀连忙告退,温印瑾战战兢兢回来便乖乖站在一旁,低眉顺眼候着,一任郡主和皇帝对峙。
“永乐,败坏皇室名誉,你可知罪?”
“永乐无罪,若言大唐律法是有罪,天下之刑名,便皆入狱!”
永乐鼓足勇气回应了,皇帝在位许久,身上威严并非常人能挡,何况又长永乐许多岁,气势出来永乐便要心慌不少。可是,为了林彦南那件事,哪怕今日死在这皇宫里,永乐也不想放弃。
“牙尖嘴利,你父王生前的时候也未必敢这么和朕说话。”皇帝眼底有极浓的不满和恼怒。
永乐自然是心底苦笑,明王在的时候自然是不敢忤逆,何止是不敢忤逆啊,永乐怀疑哪怕有一天皇帝来了兴致要把她许配塞外,父王也会乖乖把她交出去。明王眼里有的只是威势和权力,好在虽然他薄情如此,但是旧部却没有这么不堪,若是没有这些旧部,永乐和皇帝的对峙根本不可能展开。
“永乐,”皇帝出言唤了一声,心下不满,这还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敢直接无视自己的恼怒和责问,以往的官员哪个不是战战兢兢跪着,生怕危及全家。
“杨知那件事,你当记首功,但是挟功要赏可不好。你如今是孤身一人不怕了,可是明王的旧部,你当真忍心他们和林彦南落得一个无人理睬生死的下场吗?”
“陛下,秦学士求见。”
皇帝听了小太监的禀报,怒从心起,冷声道:“怎么,天子门生也要为永乐求情?这天下是朕的天下,还是她永乐的天下?”
“陛下息怒。”小太监哪里见过这种势头,当即吓得磕头如捣蒜,温印瑾略抬眼看看,心下不忍。这太监没名字,只是因着本家姓夏,就叫个小夏子,温印瑾见他机灵聪明,认做了义子,眼下却不想这跟前当差的也能因着通传触了皇帝的霉头。
“陛下,”温印瑾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这小太监也是个不长心的,奴才这就发落了他。”
“罢了,宣秦隽进来。”
秦隽听到通传,方才赶紧快步走了进去。
“微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尔等既称微臣,何微?”
“草木之微,泥土之卑,苟以全栋梁。”秦隽亦是用尽勇气一般的回了话。
皇帝问他何微,实则指责他暗中助永乐乱来,插手皇家之事,何止是微?他亦回话不卑不亢,草木虽微,泥土虽卑,却也能一点点构建屋厦。
“好一个栋梁!朕的家事,你也要来插手?好大的胆子!秦隽,秦裴还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儿子。”
“微臣惶恐。”
“永乐,你可想好,当真要让那些人因为你的一时意气沦落到林彦南的地步吗?”
“他们沦落到彦南的地步,不是因为永乐一时意气,而是因为陛下。”
“因为朕什么?你是要指责朕是非不分吗?永乐,昭恒毕竟是朕的儿子。”皇帝一句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
“所以无论昭恒做多恶劣的事,陛下都会容忍他吗?陛下是昭恒的父亲,更是天下子民的君父,就这样看着林彦南横死吗?永乐虽然不是陛下的女儿,可是陛下,皇上,您从小看着永乐长大的啊,您怎么忍心让我一直活在谎话里?皇上,您是天子,是君王,臣女不敢苛责一点,不敢质问一点,可您当真就忍心看臣女痛苦一生吗?”
皇帝看了秦隽一眼,伸手指了指他。“若依你来看,昭恒该如何判?”
“杀人偿命。”秦隽并没有顺着皇帝给的台阶下,当初昭恒虐杀林彦南一事证据确凿,恶劣至极,依照大唐律,自然是该处以极刑。
“秦隽!你好大的胆子!昭恒再如何错,也是皇子,既是皇子,岂是尔等说斩就斩的?”
“并非臣等说斩,而是陛下定下的大唐律法。臣在家中,常听家父言陛下少时,行侠仗义,为世所赞。嫉恶如仇,惩恶锄奸,大唐律法更是因为陛下登基方才几次修改,得以正纲常法度,这是陛下的大唐律法。臣请皇上明鉴。”
“放肆,你是在指责朕日益昏聩吗?”
“臣岂敢有此心。”秦隽叹口气,重重叩首,不再多说。无力苍白,什么都没有用。
皇帝并没有被打动,甚至觉得这般被人责问丢了面子,脸色沉若水,他扫视一圈,“温印瑾,把宫卫遣散,你也下去吧。至于你,秦隽,教唆郡主犯上,来人啊!立即捉下这人,押入天牢,听候判决!”
“是!”
天威难测,同时也无法反抗。秦隽闭了闭眼,任由宫卫把自己带走,从插手这件事的时候,他就已经料到这个结局,唯一的变数也许是指望皇帝的仁慈,然而,终于是没有指望到了。
秦隽苦笑一声,没多说什么,这时候惹怒皇帝反而会祸及家人。
皇帝看着秦隽被拖出去,神色平淡,忽而,他转过头看向永乐,脸上带了意味不明的笑。
“这是你想看到的吗?永乐,停手吧,你还是大唐的郡主,不然只会牵连更多人。朕是皇帝,护一国百姓,算到而今,已几十年了,在这之外,朕也是父亲,昭恒可以禁足,但不可以因此获罪。”
“皇上,这罪难道是永乐给他戴上的吗?”
“曾经不是,现在必须是。”皇帝从御座上起身,负手走到桌案一旁,看着下首的永乐,不发一言。
永乐怒视着他,“永乐哪怕是死,也不会放弃。”
“可你一死了之,就会连累更多人。”
“他们不是因为永乐而获罪,是因为陛下您,是非不分,颠倒黑白,罔顾法纪,无视纲常!”
“冥顽不灵!”皇帝怒喝一声,当即退下的宫卫迅速折返捉住永乐。
“传朕旨意,永乐郡主以下犯上,藐视皇权,本该立即处死。念及其父劳苦功高,更慰先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抄获府上一切财物,贬为庶人,削去封号!”
“臣等遵旨。”
永乐闭上眼睛,久久不言。待宫卫要将她拽走之时,方才叹息一声。
“皇上,堵住永乐的嘴,可能堵住天下之人的嘴?”
说完,女子便转身离开,宫卫连忙跟上,伸手扣紧女子单薄的肩胛,押走了。
皇帝颓然一退,坐在御座上,颇有些发愁地揉揉眉心。处置永乐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没想到永乐居然敢带人在禁宫处大闹一番。
“温印瑾,传朕旨意,民间再有论及此事,妄议皇家是非者,流三千里。”
温印瑾诚惶诚恐应了,皇帝坐在御座上静思许久,起身了,手中珊瑚串轻轻晃悠。
“许久没见过老五了,传他进宫来。”
昭慎车马并不慢,路上载了彭沅一道,听彭沅说今日的事。彭沅消息灵便,宫中又不像昭悔那般没有母妃帮衬,自然事情知道的七七八八了。
“秦学士已经下狱,永乐郡主亦被削去封号,虽然不清楚陛下为何这时候传召殿下,但是殿下,这件事,咱们不能插手。甚至提也不能提。”彭沅语重心长说完自己的顾虑。
用不了多时,秦隽那句处八皇子极刑的话就会传出宫去,陛下绝对不可能容忍。对这二人的处罚只会更重,而这之中并不适合置身事外的昭慎去掺和。
昭慎静静听完,抬头看了彭沅许久,终于叹口气,“你从前不曾这般叫过他。”
彭沅没说话,只是掀开车帘子,看看将近的皇宫。他看着外面,话语轻松道:“殿下也说那是从前了。”
“本王知道了。”昭慎没再多说什么,从他把昭悔牵扯进来的那一次妥协开始,往后无非是更多的妥协。
“沅私以为陛下此次传召殿下,是想试探殿下对此事的态度,殿下切莫逞一时意气,误了大业。”
“本王晓得。”昭慎点点头,感受到马车停下,便直接下了马车。彭沅看着昭慎离开,出神许久,后来渐渐回过神,他轻轻摸了摸自己的手。
白,瘦,干净。
永乐之后,会有多少事紧随着来,谁都不知道,他还能干净多久,他也不知道。
昭慎到皇宫的时候,皇帝已经平复心情在御座上看着奏折,忽而听见响动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来了,起来吧,温印瑾,赐座。”
“谢父皇。”
“朕同你母妃商量过了,赵太师还有一个女儿待字闺中,年岁与你合适,便定她如何?”
“儿臣全听父皇安排。”
皇帝满意点点头,今日终于有一件舒心的事,“日子也着星司看了,下月十五是个好日子。等你娶亲之后,也该安排悔儿的亲事了。”
“父皇操劳,儿臣于心有愧。”
“何愧之有?天下父母,俱都如此罢了。”说完这些客套话,皇帝忽然换了温和的神情,“老五,可还要说些什么?”
昭慎便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儿臣想去见见母妃。”
皇帝方才眉目重新舒缓,“是该见见,温印瑾,派人送五皇子过去。”
温印瑾点头应了,便直接去接了昭慎出了宫。皇帝继续坐在御座上,他静静看着昭慎离开,心下忽而放松。
行侠仗义,惩恶锄奸,那都是年少的事了。皇帝闭了闭眼,无论是他,还是与他相像的儿子,最终做出的决定不也都是保住想保的人或者自己罢了。
他没有错。皇帝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