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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叙述八十一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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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为一个父亲之前,他首先是帝王。
魏衍一句话都没有说,帝王与国公,都在心底打着主意,盘算着,这一局,他确实稍输一筹,终究,是老了啊,成日里的驯鹰到底被鹰啄了眼睛。
秦隽低垂着眼眉,思量着,彭沅与昭慎自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魏家纵然折了魏衍魏葭,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皇帝的保护又能延申几时?只是此番开罪了皇帝,为官敌君,又能走到哪一步?此时此刻,秦隽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走到的从来不是一条坦途,而是步步惊心,叫人生怖。
“臣,”轻轻的一声臣打破了寂静的气氛,皇帝和魏衍同时看向了这个年轻的学士,秦裴的儿子。
秦隽绷紧了脸,朗声道:“弑兄是大不敬之罪,理应处斩!但法理之外,尚有人情,兄妹相斗,威国公痛心不已,既失其子,又杀其女。陛下看顾了国之法戒,可国公···失子失女,锥心之痛!”说完就把头深深磕下,贴紧地面。
“臣附议。”彭沅同样绷紧了脸,在一旁同样磕下了头。
皇帝不怒反笑,看向了温印瑾,“给威国公赐茶。”
“是。”温印瑾低垂下脑袋,乖觉地上前备茶了。能得御前大太监的茶,自然风波不起而息。
“秦隽,尔若此,尔父无忧矣。”
言语之中,似是褒扬,却是寒气四溢。
“老五起来吧,温印瑾,传淑妃。魏卿许久未入京,他们兄妹也有四五年没见了。”
“谢陛下厚恩。”
皇帝只是勾起嘴角笑笑,伸手轻抬起桌上的茶盏。
茶味醇厚,茶香悠远,最是静心。这是南边今年才贡上来的好东西,南边知府如是说,皇帝喜茶,留了心,便也记住了,倒是可惜,再静心也静不了皇帝如今的心。
这宫闱朝堂,又何曾静过?
淑妃的宫殿置得偏远,此时赶过来要费不少功夫,皇帝放下茶盏,同魏衍说了一些这几年来的琐事,魏衍面上功夫自然做得极好,半点看不出才经受的丧子之痛。
“臣妾见过陛下,陛下万安。见过威国公。”
“起身吧,你们兄妹许久未见,今日可一叙了。老五也在此陪着吧,摆驾乾和殿。”皇帝起身出去了,人人相送,临到殿门,止住脚,回转半个身子,“秦隽,随朕一起。”
秦隽低头应了,温顺跟在背后出了殿。
此时地上独留下跪在地上的彭沅,孤零零的背影,没有吸引来一点其他人的注意。
就是这样啊,他偶尔也会在心里悲叹,他和秦隽同为探花,为何他总被忽视?
人人都道秦郎君高才,可知彭探花?人人都道许状头,文状头笔墨清贵,谁人知他?
彭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嘴角轻轻勾起,宛若嘲讽的笑,很快,收敛了神色,他继续跪着身子,等着人召起。
“彭沅,你先回去吧。”出声的是昭慎,魏衍没有阻止。
“臣告退。”回了话,起身,弯着腰倒退着出了宫门。
巍峨的九重宫啊,何时能有一个他站起来的位置啊?
怀着这样沉重的心情,彭沅面色无喜无怒,走出了这深深的宫殿。临到朱色宫门时,有一抹鲜红闯入了眼帘,为他黯淡的人生添加了一抹亮色。
“阿沅!”欢欣的帝女明眸善睐,佳人在岸,一袭红色的宫裙衬得少女娇俏美丽。
是昭阳,三公主从来不负她的封号,始终若骄阳一般热烈明媚。
“怎么了?”昭阳似乎能够感知到他的情绪,所以她上前一步,捉住了这人冰凉的手。
彭沅垂下眼睑,笑笑,恢复正常的神色,“我只是今日有些累了,总觉着,看不到光了。”
“那就看着昭阳吧。”
昭阳笑着双手捧住了他的手,一点点的暖意透过这种交接传了过来。
“那就看着昭阳。”彭沅笑,抽出手,直接覆住了昭阳的手。
秦隽被皇帝叫去了乾和殿,只觉惴惴不安,可到底皇命难违,伴君如虎,何况这个皇帝,并非愚蠢之辈。
“秦隽。”听的这声轻唤,秦隽只能忙忙行了礼,答应道臣在。
“朕记得那时候还是元和三年,盛家那桩案子。”皇帝的话还没有接着说下去,秦隽隐隐有些觉察,却到底没敢揣测,记忆里的父亲正直温和,是君子楷模。
“元和二年十一月廿四日,秦盛之姻。”接着皇帝又说了一句话,便直接为之前的猜测作了佐证。
秦隽心下惊惧,秦盛的姻亲并没有提到正面上,自然也少有人知道此事,不然盛家流放一事,秦家又怎么可能做到独善其身?
“秦隽,你知道秦裴后来同朕说了什么吗?”
皇帝摆摆手,温印瑾立刻会意,遣退了一干人,自个儿也出了殿门。
“他同朕说,他后悔了。朕问他,悔什么呢?他说他悔恨得紧,他不肯接着说。可等到元和四年,朕似乎也明白他后悔什么了,可朕是天子,天子,从不悔。”皇帝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秦家从来不是什么浮生观的代表,也从来不是中立的臣子,所以,你的选择便时刻关系到生死,不过,也不能这么说。朕,从来没有给过秦家选择。”
这话很明显是敲打了,秦隽心下了然,这是看他最近和汶王党走得近,所以才特意来提醒他,可是他也不过是一个臣子,有什么资格能被帝王提醒站队呢?
“退下吧。”
此事告一段落,秦隽不明白这件事的始末,但是卿辞当初事发时尚年幼,问她也不见得会有什么结果。若是从刑部的案宗查起,那也不太可能,他如今已经不是刑部的官了。
只能修书一封,去问自己的父亲秦裴。
时间晃晃悠悠过去,期间文墨在任上立了不少大功,有许多消息说今年冬考时只怕要着重升文墨的官,众王爷便又如闻见皇权一般,上赶着去了。
彭沅最近手里有闲不下来的事,自从打定独立的主意之后彭沅找了不少经商的能才,势要把昭慎名下的产业进一步拓展,当然,其余俩位皇子也不遑多让。现如今,京城中,昭慎与知悔,昭悯,昭怀,赫然成三股势力,颇有三足鼎立之势。
魏葭那件事结束的很突然,谁也不知道那天宫里的密谈发生了什么,总之后来人被放出来了。秦隽去探望过,魏葭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魏衍很明显打算直接带她回晋阳,见卿辞也愿意一起时,还是从心里高看了自己这个蠢货女儿一眼来着。不过,也只是一眼罢了,女孩?倒不是说女孩有什么不好,只是做魏家的家主,女子身份未免不便,仅仅是诞育继承人这事上就要吃亏得多。偏偏独子死了,不想让给旁□□这个女儿再蠢,魏衍还是乐意扶一扶的。
“你此番回晋阳是个好机会。”秦隽送行的话语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魏葭撑起一个笑容回应了一下秦隽,她这几日总是噩梦做得频繁,倒不是因着杀了魏承而恐惧。反而是因为梦见她和卿辞的关系恶化,还记得小时候她常常嘲笑那些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之人,现如今轮到自个儿,还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啊。
卿辞站在魏葭旁边,一声不出,似乎在思考什么。秦隽也因着心里的揣测,没敢主动和卿辞说过一句话,
直到送出城门,秦隽才轻叹一口气,回了府。
才入府,便听得柳兮说父亲的回信到了,当即脱了外衫,伸手接过了信件。
进入书房,慢慢阅读时,才发现真相远比自己想得更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