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可是我的坦荡满怀的激情涌动之后,我的心已经深深坠入谷底去了。喂,老兄!你能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如果她不是一颗洋槐树而是现实中的一位美人,不,只要是人就可以。按照我的性格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大胆向前示爱,用我真诚的恳切的目光代替我横梗在喉头的一切复杂话语,用我文雅绅士的动作和姿态来表达我迫切的急不可待的与之共进晚餐的决心。我从不怕唐突,因为我自信我可以掌握分寸,我甚至自信我可以成为那个拥有并享受她的美好的第一人!
哈哈哈哈哈!我简直快被我自己给笑疯了!算了,老兄,坦白说……哎,等会儿,请容许我先擦掉我飚出的眼泪。坦白说,以上纯属我个人的瞎绷胡扯。我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人,哪有那天大的魅力呢?就我这唯唯诺诺、畏畏缩缩的形式做派,大街上真要遇见个妙龄女子,一定是脑袋都不敢多抬一下,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去打扰我眼眶里的眼珠子,让干涩寡淡的它们在油水里尽可能多的润一润,泡一泡。
什么?你问我怎么畏畏缩缩了?咳咳,这还真是一言难尽啊。不过,老兄啊,你要相信一个人永远对自己有最真实的评价,即便他不承认,甚至反驳你的观点。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他自己所有的恶和所有的善的行为的见证者。而我的这些恶和善我也全都自己了解,所以我有了我是一个畏畏缩缩的人。畏缩并不单指敢不敢说话,能不能表达自己。它还指你有没有勇气加持,去坚定的做自己一定要做的事情。
这样说吧,虽然我在某些场合面对某些人能够像模像样的表达自己的观点和立场,但那完全是我对于这种特定场合故意训练出的适应能力所发挥的作用。而针对台面之下的事情,我潜意识里甚至都不敢多一眼看它,更别提什么义无反顾的拒绝它了。你别否认,大部分的不拒绝约等于心照不宣的被迫默认,约等于你将要接受它所产生或带来的源源不断的伤害。所以,即便我不说我辞掉前一份工作的原因,想必你也大概猜得出一些吧。
又比如,倘若发生了这种特殊的突如其来的事情,如前面所说遇到了一位姑娘,我就会立感六神无主,不知所措。这就好像是我的原形毕露,我会变得更加慌张。我想,这决然不是什么趋利避害的缘故。这完全是属于我自己的畏缩。所以,老兄,想必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了吧!不过,抱歉,我好像说了太多这样杂乱无章的话了。
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我喜欢上了一棵树,而我是人。人妖尚且殊途,人和树岂不荒唐至极?所以,我无比清醒的知道我和她,这棵漂亮的细致的洋槐树是不会开花结果的。奥,老兄,如果你此刻在这大河湾里,我一定要好好抱抱你。我内心突然溢满了悲伤。我把自己亲手搭建的快乐仙境果断的摧毁了,而这仙境是我无比憧憬和渴望的。
为了避免伤及无辜,我默默给了自己一个承诺,不要无端挑起任何一棵树的好奇心。
于是我故意忽略掉槐树姑娘娇憨羞怯的目光,转头对小憩刚醒的柏树说到:“嘿,柏树兄弟,你等会儿要做什么?”
余光之中,我望见那美丽的槐树姑娘又默默的呆呆的垂下了她的圆润的脑袋,重又躲进了无尽的默默里去了。
其实这个问题我想问它很久了,我实在不知道做为一棵不能行动的树,怎么才算有意义的度过白天黑夜?我这意义并非大哲学家们费尽心力探讨寻找的复杂的生命奥秘。我只是,想让自己稍微可以忙碌一点。
“嗯,梧桐,这我可不确定。我的作息你又不是不知道,无非睡觉或者吃太阳或者看风景。”柏树揉揉眼睛,冲我摊开双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虽然答案并不是特别出人意料,但我到底还是有点儿沮丧。这意味着我什么都干不了!连最简单写字画画都做不了,更别提什么玩游戏,聊微信了。
“呃,那多没劲儿啊!这样的生活你怎么忍受的了?”我慨叹。随手摘下一片叶子吹了口气儿,看它被卷进隐藏在空气里的微风之中,又被微风抛弃掉,再像个折了翅膀的蝴蝶般缓缓下落,反正这些树叶我全身密密麻麻的都是,也无须多加爱惜。但是,有一说一,一棵梧桐树即便是不刷牙也没有口臭,这点我很吃惊也很欣喜。
“哎?大梧桐,你为什么问我这个?”柏树似是鬼魅乍现,全身抖了一下,又突然惊讶的看向我,“你以前从不问这些的啊?”
“啊?有吗?”我想耸耸肩,发现怎么也抬不起我的树脖子,于是只好挑挑眉毛。
柏树把它的浓密的叶子捋向一边,笑道:“对呀,你以前几个月都不说一句话,更别提问什么问题了”,他望着我,又补充道“不过,梧桐,你可不要那样不爱惜自己的树叶。”
“这有什么,我的话和我的叶子现在是一样多了!”我半开玩笑的回答他的问题。
柏树闻言,倒没有继续聊下去,它只是低头凝视它浓密的枝干,良久,又半抬着头向远方看过去。
我出于好奇,问他,“嘿,柏树,你在看什么呢?”
他努努嘴巴,惊讶极了,“你不知道?”
“我,我应该知道?”我说的有些结巴,我知道我又需得和他说说我突然变成了一颗树的故事。虽然对于现在而言,它完全没什么真实性。
“你不……”
“我!柏树老兄,实话跟你说吧,我!其实,呃,是人类!”没等柏树说完,我就打断了他的话。
见他突然思考了起来,我就知道我那一点点的希望被掐灭了,只有点儿青烟还在不着痕迹的绕着。我有些丧气的继续道:“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但……”
“噢!梧桐!噢!梧桐!我信!我信的!我只是,只是在想我刚刚要和你说什么来着?”他一边说一边挥舞着自己的细长的枝干,枝干在空气中划出一串串“刺啦”的声响。它的身体是激动的,语言却是沉着的。
“真的?你相信我是人类?你为什么不惊讶?”我实在控制不住我的欣喜,以至于我能听见我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在风中抖动。
“嗯,其实那没什么,不是吗?我们只是物种不一样而已,好歹我们还是在同一个地球上,我们也还是可以成为,呃,朋友。或者说,我一开始就发现你有些不对劲了,比如,你今天起床的时候你的大大的叶子没有扫到我的脸上来,又比如你今天说了很多话!”柏树挑了挑眉,有些开心有些仁慈的拍拍我的肩膀,像是在安慰我。
我懵了好半天才缓过来,我在心里想,难道他们这里也有博士之类?为什么它愿意相信我?这么快?平平无奇的柏树竟然是树里的伟大智者?
它太淡定了!这着实令我匪夷所思。我得承认,如果不是得知了那件事,我是怎么也想不出答案的,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喂,听着,梧桐,这没什么要紧,你也不必多想,我只是觉得,这世界奇怪的东西并不少,我们没必要因为我们自己的狭隘的知识领域而去否定很多的事情。”柏树说的一本正经,语调又浅浅夹杂着些伤感。
要命!它在我心目中的形象顿时高大了很多倍!这一刻,我愿意把一切恼火隐秘的事情通通告知于它。因为我发现它有着令人宽心的力量,一棵真正的树才会散发的古典雅致的力量。
我怀着崇高的敬意望向它,却看见它托着腮,又重新望向了那小屋子里去了。
我现在对于它,你尽可以想象,是有多大的好奇心。
“啊!柏先生!那小屋子里是谁啊?”我吹着口哨假装无聊随口问道。这可不是多此一举,我只是不想引起别人的反感而已。
柏树听到我的话,默默的转过头注视着我,又笑道:“梧桐,与我可不必如此客气,这小屋是一位老人的,你无需急迫,他过会儿要来。”
它语调沉稳果断,已经不是我先前所认为的毛头小伙了,应该是一位沉稳有力的青年。
“等会儿要来?”
柏树点点头,遂再次半眯着眼睛看那小屋子里了。
我知道他不愿意多说了,也就没有往下再问。只是,我心中疑雾重重,照先前意思,我该是要知道这些的,为什么却不愿再说了呢?
我带着这想法抬头与天空对视了一会,我不知道我为何来此处,未来且如何?我是哪里的人?可否还有我至亲?哎,我哪里知道?
我百无聊赖之际,又晃着头瞥了一眼旁边的柏树,它还是那样呆呆的看着那座小屋子。
我也就顺着它的视线望过去,没什么特别,应该是个和我一样的穷人。三两匹那什么铺在横七竖八的房梁上,远看就是两边各一个三角形,中间架着一个长方形。只到我大腿高的两根大柱子撑着房屋,屋子墙壁统统只涂抹了上半部分的墙灰,下面是青灰色的。周边零零碎碎有些杂草,范围再大一点,杂草就多了。再宽一尺,杂草就很高了,青青黄黄的遮了大半那青灰色的墙,映的那屋愈发矮小。屋前是一条小路,不宽也不窄,直直通向此处。太阳光一照,小路两边有隐隐的东西在绿树中闪动,我使劲儿瞅过去,想弄清楚是什么东西。
那东西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了,随着它的晃动,小路边的草也晃动出来一排排波纹。
呀,原来是一个跛脚老头儿!他黑乎乎的一团,只有额头上面的头发一点白。左肩膀扛着一个皲裂木棒做的锄头,却是用右手扶的,而停下的左手拖着一个灰白色的大袋子。他的这副奇怪的姿势加之他的跛脚,使得他整个身体看起来东倒西歪,极不协调。有点像唱大戏里面的人物儿。
他走得很吃力,缓缓的才跳过来,朝着我们。
“喂,枫树哥哥,爷爷过来了,你怎么还不收你的膝盖?”车前草使劲儿推我的脚脖子。
我有些意外,但又很快努力的顺从的把向外翻着的左膝盖往右边挤了挤。
“对了,小车!我是,呃,梧桐!”我想起来这事,又特意对它说了一句。
它又尖着嗓子得意的朝我说道:“我能不知道啊?我只是,比较这么愿意称呼而已。”
我有些鄙夷的点点头,瞪了一下眼睛,但随即又想起它可能不全是故作大家。譬如我很多时候也是这样分不清事情,只按照自己的意愿来。
我总觉得春天就该是湿漉漉的,而且平静的,夏天是呼吸不畅的,秋天是舒服的,冬天是无欲无求的。这就导致很多时候我口中的季节都与我的心情挂钩。
哈哈哈哈,老兄,别着急说我有病,指不定你也有这样的小癖好呢。
所以,鉴于此种种,我也就没有太计较那株车前草。
那老头果然过来了,朝着我的位置。他“哼哧”一声,喘了一大口气儿。脑袋上扣着一顶军绿色的帽子,帽子边缘破损的底边泛着黄白的光,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我这才发觉他卸下锄头后并不是十分矮小,但有些微胖。仰起头的时候看到他脸上的皮肤红的发黑。
他立定片刻,就开始缓慢的行动了起来。他举起高高的锄头,哐当一下,冰冷的银色的光就插进了我斜后边的沃土里。
”喂,柏树!小车!他这是做什么?”我惊恐的大叫起来,我的树叶掉在了老头儿新翻出的土壤上。
“他在施肥,不用怕!”柏树微笑着轻声宽慰我。
车前草略带着不屑的表情望向我说:“你真不知道?”随即它又心有不甘的转过去冲大柏树嚷道:“喂!大柏树,你不会真信了这家伙的鬼话吧!”
老头儿将我的树根附近的土壤刨出来一大半儿,然后蹲下身,从放在另一旁的大口袋里捧了满满一把的白色小颗粒倒进去了。我感觉那些小颗粒好像陆陆续续的溜进了树根的缝隙里去了。
大柏树这时候不紧不慢的叹了一口气儿,又不紧不慢的说了一个“嗯”字。
“为什么!”车前草不依不饶。
大柏树摇开了它的枝叶,晃晃手,“直觉。”
我又一次对这棵大柏树生出了满满当当的敬意,暗叹,妈的,真聪明!
“是因为你以前的事吗?”尽管车前草说的声音小心翼翼,可我还是听见了。
我知道,它只是做做样子维护那棵柏树人尽皆知的隐私而已。因为它根本没把我与它的交流线断掉。
柏树突然震颤了一下,因为我挨着它的那几片叶子突然全掉了下去。
它隐隐有些恼怒,“喂,够了!”
那株车前草审时度势,立刻求饶,“哎呀,我这不随口一问嘛。”
“啊,那……”其实我想问问它什么事情的,又感觉这么说不受待见,所以赶紧闭了嘴。
又支支吾吾的随口胡扯:“啊,哈哈哈,那老头儿已经在挖你的泥了!”
“嗯,不管他”柏树说完这句话就又轻轻闭上了眼睛。
我一时语塞。只好无趣的看着那老头。
哎,刚车前草不是说它以前的事吗?我觉得可以趁此时单独问一问车前草。
“喂,车前草,车前草。”我憋着蚊子大的声音偷偷摸摸召唤车前草。
车前草好像在思考什么似的,停顿了几十秒才搭理我,“喂,枫树,你真是人类?”
“当然啦,千真万确,千真万确!我发誓!”我知道它是在考虑刚刚柏树的话。
“行了,你也别发誓了,柏树都那样说了,我就姑且信你”它的语气很无奈又别无他法。
我觉得好笑,好像它一定得为这件事情做一个了结般。
“那,你为什么那么相信柏树的话啊?之前你不是不信我吗?”我问它。
它摸着它的张开的叶片,偏来偏去,是老头在绕过它给周围施肥呢。
“哎,你等等,等他弄完。”它说的有些着急。
等老人转头去了柏树旁边打理的时候,它又才重新望向我,叹口气,酝酿了半天说:“此事……哎!”
“喂,车前草,你快说啊”我很烦这种故意卖关子的!
“其实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说这柏树之前遇到过一个变成了松树的女孩子。”
真的!还有这种事!我心里七上八下!又有些恍然大悟和得意扬扬。原来他这么肯定我是人类是有前因的啊!
“那女孩子呢?回去了吗?后来呢?”我迫不及待的问。
车前草清清嗓子,这才告诉我了一段令人惆怅不堪的往事。
大约是在很久之前,多久呢?车前草也不知道,在它出生以前。柏树还是刚被生产队拉过来的众多小树苗中的一棵的时候,它就已经遇见了那个变做小鸟的女孩子。
那天,艳阳高照,生产队的人们把拉过来的小树苗一棵一棵种进这片干涸枯燥的土地。他们把这些树按照品种规划地域均匀种植。可规划来规划去,那些工人们发现就单多了一棵槐树、一棵柏树、一棵梧桐树。于是,他们把这道难题汇报给了那个戴着个大黄壳的指挥官。指挥官不愧是指挥官,只稍作思考,手一挥,就把三棵树分配到了这靠着江边的地界儿。
那个大黄壳指挥官旁边站着一个穿蓝裙子的小女孩,是他的女儿。蓝裙子的小女孩很喜欢这棵小柏树,她站在树下边欢喜的让她爸爸看。
“看呀,看嘛,爸爸,你看,我到这树哪里了?”
那个大黄壳蹲在远处,左手拿着折下来的一根木枝,在土地上画来画去,他的耳朵别着一支笔。他很忙,他应该是听到了,但他实在没空理会她亲切的互换。
一直到夜色快要降临,树影和人影晕晕乎乎混在一起,这支队伍快要离开的时候,这个蓝裙子的小女孩才被大黄壳记得起来。
“喂,有谁看见我女儿?”那个大黄壳朝那群拖着拉拉车,准备离开的人大声询问。
这一声好像是在那人群中投了一颗定时炸弹般,人群“轰”的一声爆炸开来。他们有的立刻警觉起来:“刘哥!甜甜丢了?”有的反应迟钝:“刘哥,你问这干什么?”有的恍然有所得:“哦!我几时还看见她在这地儿晃悠呢!”有的赶紧呼吁:“大家快来帮忙找找吧!肯定在这林子里!”
然后,只见这人群迅速聚拢又迅速四散开去。漆黑的林子里漆黑的声响,配上漆黑的呼喊:“甜甜~甜甜~”
他们在焦急忙碌的一遍又一遍的寻找,连细微处的树枝缝隙都查探过。可是他们哪里会知道,便是吼破喉咙也无法找到甜甜的。
“看嘛,看嘛,爸爸!”甜甜靠在大柏树旁边,兴高采烈的呼唤。
她看见远处的大黄壳爸爸像个大母鸡似的蹲在那里。很多其他的叔叔离得更远些,看起来也更渺茫,只有几个小圆点,小圆点连在一起看,像一条长虫子。这条长虫子好像正在与爸爸这只大母鸡斗智斗勇似的。
她越看越着迷,越看越想离这幅生图更近一点,更仔细一点。她不再靠着那棵大柏树了。她提起蓝色的裙子,迈开了小小的步子。
她看见大母鸡爸爸离自己越来越近,“爸爸!”她几乎就要高兴的跑着搂爸爸的脖子了!
咦?怎么搂不上?她感到很疑惑,这是怎么回事?
“爸爸!”
大母鸡爸爸还是半低着头,小虫子叔叔们也没有理会她。
她觉得自己的小小的身体从蓝裙子里“咕咚”一声的滑出来了。可是没有碰着地。
她的腹部慢慢膨胀起来,就像自己吃了很多妈妈包的饺子之后的感觉。她的双手不自觉的交叠蜷缩在自己鼓胀的腹部,她的手臂与腰肩组成的三角形的缝隙空洞处突然被填满了。然后那地方开始有点痒疼痒疼的,嗯,就像是有二十只蚊子同时在吸血一样!
甜甜有些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但旋即她仿佛又明白了什么。她大哭起来,她疯狂的朝着她的大母鸡爸爸叫喊,“爸爸!爸爸!”
她喊的两个腮帮子开始聚集,嘴巴成了一个凸出来的尖尖。
她后悔呀!后悔不听大母鸡爸爸的话,后悔要闹着跟过来。她不应该跟过来的。但她其实只是想穿一下妈妈给她买的蓝色新裙子,在叔叔旁边走一圈,让叔叔们用最真诚最可爱的语气对她说:“哦!甜甜啊!你简直是个仙女儿!”
她悄眯眯看了一眼,发现自己两边生出了毛毛绒绒的羽毛!风吹过来,把她的颗颗眼泪吹飘起来,那眼泪把新生的蓝色的羽毛打的湿漉漉的,变成了深蓝色。
她还在哭啊,哭啊,她看见天慢慢的阴暗下来了。她知道已经快到晚上了。哭了一下午耗费了幼小的她太多精力。她终于感到有点饿了,她觉得自己有必要找点吃的。
她抖了抖翅膀,呼!好家伙,她竟然飞起来了!飞起来的时候风又扇了扇她湿漉漉的毛发,她恍然有点冷。
奇怪!这是怎么回事?我掉水里了吗?她想。
哦!这个蓝裙子女孩儿已经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哭了。就像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一只可爱的蓝色麻雀一样。
她朝着那棵大柏树飞来飞去。在它的脖颈间旋转、跳跃。大柏树是密密的海,她是海水灌养的鱼儿。
“刘哥,四下都找遍了。”老赵无奈的攀着刘光明的肩膀,颓丧的叹着气。
刘光明已经身处巨大的阴云笼罩之下了。他已无力再说其他,只不停的享受无尽的孤独。
半晌,他又抬起头看了好一会黑漆漆的天,才有气无力的同赵志说“让兄弟们回去吧,大家实在辛苦了!”
闻言,赵志和另一伙子又开始叮叮咚咚的收拾散落起来的东西了,慢慢的,植树队的人都回来了。
赵志“嘿”的一声摇起来拉来的车,预备走时又望见了树影里头的刘光明。
他又放下车把子,三步做两步跑过去,“刘哥?咱一起走吧。甜丫头,明儿天一亮我们兄弟伙再去附近远些的村子找一下。也许是被哪个心好的乡亲带回家了。”
刘光明连忙摆摆手,“老赵,你们先回去吧,我再看看,兴许……”他说到这里,便不再说话了,抬起手来按着腮帮子。
赵志知道刘光明这人从来说一不二,又想到即便在此,也再找不出来什么的,只好沉声道:“那哥,我们把车等弄回去了,和家里打个招呼儿就来。”
他等了半天,见刘光明埋下头并不搭声,自己也就掉头同来的其余人一并走了。
赵志推着车走去的时候身上度了一层光,那金黄的发灰的逐渐模糊的影子辣哭了杵在高高低低树枝后头的刘光明。这不怪他,因为赵志是最辣最烈的蒜和天炮辣。任何与他深切接触过的人都会被这硬茬茬的辣与烈熏的抬不起头来。
他走了,他倒不管不顾,潇潇洒洒的走了。刘光明想得有些怨恨。他可真是个傻狍子,空长了一副歹毒的包工头子的脸面,却叫别的白面皮子戴了面壳子作恶去!
“呸!”他掏了一把硌得牙疼的中午吃饭时残留的耦盒渣子,吐了一口。
甜甜走丢了,他却刨地挖土也寻不回踪迹来。四五十岁的男人现在像被人活抽了筋,吸了髓一样,软耙耙没了劲。
待再也望不到那狡黠的影子时,刘光明才一骨碌垮在刚刨的土上,叽里呱啦的痛哭流涕起来。
兰香不是他的了,现在连她生的甜甜也不是他的了。他感觉他的心窝子像被千万只手,一手一把,一手一把的剜掏空了。
可是,他怎么不知道,他的颓废和撕心裂肺又不仅仅是来自这疯狂的有点病态的占有欲。还有他对甜甜的爱,他对于这世界上唯一存在着的与他血液相连的同种生物同为人的爱。
住在荒坡村的那老头子,他当然没算。
他不知道,他也说不清,当甜甜不见得那一刻,他心里就有火一般的预感。这预感乱窜,让他的身体抖动又灼热,它们让他的痛感放大,成倍的放大,让他冒汗且心虚。他觉得这丫头是找不回来的。
他肯定!但他不敢说。
所以,他才要魔怔了一般的去翻覆这密不透风的森林,因为他害怕!
看车前草在我脚旁扭来扭去,傻不拉叽又摇头摆尾的样子,我实在忍不住了。
我努力的吞了一口口水,很不高兴,“喂,说重点!”
我话一说出来,看得出,它明显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但它这次得表现倒让我惊讶得很。因为它并没有什么尖利的反驳,它立刻顿住了。
可是我很明白,它不说话无非是想用沉默使我羞愧,逼我反省。你们肯定可以晓得的,沉默经常是最有效的、最残忍的教人做事的方法。你不必完全懂,因为当你并不是特别需要反省一件事情,而你周围的大部分人开始无止境的沉默时,你也会开始觉得是自己做错了。甚至再逼逼你,你敢说你一定不会写出洋洋洒洒,几大页的反省稿来。
好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我并不想与人争吵。
我可以这么说,正是因为我活了三十年,遭遇了很多这样的事情。所以,我才能完美的不加任何思索的就识破车前草的诡计。
对了,我得解释一下,我方才想说得这车前草使我惊讶并不是说它多么明智。我只是没有想到它这么小的东西竟然可以拥有像司马懿那样的心机。
嘿,说出司马懿这件事,我还是很开心,因为它证明我还有一些记忆。
哎!我还没有缓过来,这株车前草就开始哭了。怎么会?就因为我指了一句它说了半天没有说到重点,它就哭?
完全不至于!真的。像个娇滴滴的姑娘。
它干嚎的声音有点大了,我真是不耐烦了。“喂!这有什么好哭的?”说个没头没尾的故事自己还哭。
我转过头去,不愿意看见它。
我伸了伸我的胳膊,动了动腿,才感觉浑身一阵轻松舒畅。喔!有电流一样的东西流经了我
的身体筋骨,我不由得浑身痉挛起来。这感觉让我回味无穷。
诶!打住!你可不许笑!这是千真万确,迄今为止,我还没有完全拥有过哪一个女人。我太穷了!
不过,这一点儿也不好笑,兄弟!
我低头才发现,是那老头儿给我送过土,锤过腿了。
我现在很想感谢感谢那老头儿,可惜,那老头儿已经走了。在车前草吧啦吧啦的时间里,他一高一低的又穿过了那草道儿走回去了。
好吧,那车前草,我很讨厌,它还在哭。
啊!简直无语。
我实在受不了了,它就像你在荒地里睡觉而不挂蚊帐一样,它不像蚊子,它像这么一个过程。
兴许你此刻也觉得我像它一样,可是你要知道,我别无他法。一棵没什么本事的松树,不靠这么琐碎的絮叨东西过活,那能怎么办呢?
总之,我此刻恨不得把这棵车前草踹走,踹到那老头儿的矮房顶上去。
它还在哭!
它一哭,它的肥大的叶片就盖在我的脚脖子上,它的叶片像猫爪子似的挠在我的脚背上,一下又一下。可是,老子想撒尿了。
它这一挠一挠的,恰恰像那一声又一声的“嘘嘘”。催得我膀胱一阵发胀、发紧。
可是,我得憋着,这么个坏事,亏得了我那个大秃瓢子老师。他顶着个脑袋瓜子圆溜溜的、油津津的。眼睛像糊了猪油膜,偏又教算术。
他很爱女同学,但并不待见我们男同学。他爱那些女同学像爱他怀里的心肝宝贝儿一样,他时常像抚摸艺术品一样抚摸她们,摸得她们皮肤也光润润,油乎乎的。
也是他!上课从不许我们出门儿撒尿。你敢在他课上出门撒尿?哼!他必会给你奉上一出好戏。定把你那屁股蛋子揍得像紫青的芋团。不过,神奇得很。自打他出了这么个馊主意,大家都普遍的很勤快的把自己的撒尿的时间改了,除了我。
因而,我常常孤立无援,也常常挨打。这就直接或间接的导致我习惯上了生憋尿这么个事情。这么个烂毛病,来的时候将人折磨的死去活来,左右摇摆,面红耳赤。
而如今,这车前草无异于挑战我的隐疾。
哈!它还在哭!
我真是奇怪!它这样整日整日的哭,不会流干了它翠绿的汁液吗?不会导致身体蒸干死掉吗?
呃!一语成谶!我想的时候,其实也看了看它。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它的肥大的叶片不知何时开始已经变成了小细条了。还略微有些焦黄。
它不会真就要把自己活活哭死吧?
想到此处,我心里咯噔一下。虽然草木性命无关紧要,但……
我实在于心不忍。
“嗨!车前草?你别哭了!你快死掉了!”我用脚轻轻踢了踢它,示意它留意留意自己发黄打着微卷儿的叶片。
“如果,你懂她的意思的话,她倒宁愿这么死掉。”这时候,闷声闷气的柏树突然刷起了存在感。
虽然我有点敬佩他,但我不得不说,我还是很不爽。即便,我觉得这事情与他并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