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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喂,大哥哥,你从哪里来?”一株匐在我脚边的车前草拿它肥厚的叶片撞撞我的脚踝。这样,我的脚踝也沾满了清晨湿漉漉的潮气。
      它那独特的尖利的又稚气的嗓音像发射的电波似的一直刺激着我的耳膜,我知道我不得不醒了。从昨天我来到这里,这已经是这个使人厌烦的缠人精的第几十次问我了。可我不愿意睁眼,不愿意看见脚踝旁的那棵车前草,就跟我不愿意相信自己变成了一棵树一样。我只要不睁眼,就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知道我还是酣睡在那张略微有点硬的铺着蓝色带条杠斜纹的床上,枕着我的棕色的印着波浪纹的枕头,做窗帘的那块淡青色大麻布也一定没有被完全拉严实,不是我不愿意把它拉严实,只是它是我在出租屋里随便找的一块麻布,恰巧缺了一角而已。太阳也一定还没出来。如果太阳出来的话,我那小小的房屋因为这没有被拉严实的窗帘的一角,也肯定是隐隐发亮了。
      如果一切一如既往地话,我此刻就该起床洗漱了。我一边拿着有些轻微发黑的牙刷刷牙,一边通过洗手间贴着的那个有了碎纹的小镜子端详自己的样貌。
      喂,我得说清楚,这全然不是因为我爱好臭美。对于一个三十岁单身无工作的,呃,中年男人来说,美貌已经无关紧要了。毫不避讳的说,我已经做好了孤独终老的准备,喂,老兄!这话绝不是一时兴起。啊?你问我为什么?哈,还用说吗?我穷的身无分文, 裤腰带勒了又勒,也勒不出娶媳妇儿的钱。
      今天是星期四,我得去参加电气公司的面试,我得把自己收拾的光光亮亮,焕然一新的。我想,等会儿我就该拿着我的简历,坐在招聘公司的等候室里。而我的手上,端着的是后勤人员派给我的一杯用一次性纸杯盛着的温开水。纸杯的下座低微微有些湿软,那一定是温热的开水浸湿了我的手掌,从而迫使我的手心略微出汗,泡软了纸杯。
      好吧,我知道我有些自欺欺人了,我根本没有发生那些事儿,具体点说我根本没有去参加面试。星期四的那天早上,太阳还没有将我的出租屋变成隐隐发亮的时候,我就醒了。我有些紧张当天的面试,倒不是因为我没什么面试的经验。对于一个好歹是正经本科毕业的大学生我来说,这点儿面试能力还是有的。我紧张是因为,这是我失业后投的几百份简历当中唯一一家给我发面试通知的公司。所以,我格外珍惜此次机会,并有大干一场,在岗位发光发热的打算。
      我察觉到自己的紧张,为了安抚自己,我摸黑起床去了洗手间。准备好好泡上一个澡,借温水的柔软使自己的肌肉舒活开来。该死,为了省事,我撞到了门角。粗制的木头门角浅浅刺进了我的脚趾里头去,又快速的离开。我感觉到我的人字拖鞋和大脚趾接触的地方沾了很多黏黏糊糊的液体 。我坚持着拖着人字拖来到洗手间,窄窄小小的洗手间一开门,一股子夏天的闷热就窜了出来,连带着窜出来的还有一股发酵了的尿骚味。我不由的干呕了一声,想到是自己的杰作,又生生的将干呕吞了下去。
      没办法,小出租屋就是这样的,夏天闷冬天冷。厕所里冒出些臭味是难免的。我吸了一大口气,摸索着打开了灯。白炽灯泡啪的一下子亮了,月白月白的灯光我常当做是月亮的月光。这样想,就多了些美好。仿佛洗手间也不是洗手间,而是月亮洗澡的地方。如果月亮是个漂亮的可心人,啧啧,简直是美丽的不可言说!
      我打开水龙头,捧了些水来浇在了我的人字拖鞋上面,水冰冷的使人发颤,我知道我的热水器又坏了!我看到我的大脚趾流出的血像一条红色的小溪流,断断续续的从我的脚趾缝里流出来,留到有些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再越过瓷白的便坑,一路向下,去了下水道。这时候我的房间传来了歌谣“把你的爱我的爱串一串……”,我知道我的电话铃响了。这早!谁他妈打电话过来了?
      我又趿拉着拖鞋过去,看见我的手机屏幕一亮一亮的,发着绿色的光。一看,是我爹刘建国!
      我爹今年七十七岁了,小他一岁的妈李芬芳从十七岁嫁给我爹就一直怀不上孩子。后来不知道怎么地,在她四十六岁那一年,突然怀孕了。医生说她运气好又不好。说她这个年龄生产风险大,又说本来她都快要绝经了,竟然还怀上了孩子!
      我爷奶想孩子想的疯,还曾经劝我爹另娶。哼,简直狗屁!自己的家伙什出问题,赖别人!别的女人就有那本事也使不出来!好在我爹犹犹豫豫的到底是没有同意休妻。不过我妈的苦日子还是来了。往后的日子里,爷奶没少纠缠我妈,说的话也是些怨毒话。后来我那爷奶含恨而终,临了也没见着半个崽子。
      “你们要不要生?”医生问。爹和妈互看一眼,都对医生点点头。
      妈是个老好人,好不容易怀胎,谁都知道她拼了命也想把它生出来。既为了爹,也为了她自己。她一个农村里头的小妇人,十七岁就稀里糊涂的嫁给了爹。忍了大半辈子明里暗里的酸话刻薄话,半夜里流的眼泪水一滴滴蓄积起来,成不了小河也该有个小池塘多了。那眼泪水无声无息的落下来,也跌落进爹的心窝子里,在那里默默地打出一圈圈悲痛的涟漪。为着爹不被人打趣是骡子,为着自己不被人讥讽是不下蛋的母鸡,她,这个老实本分的小妇人暗下决心,她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一定要牵着娃的手叫他在爷奶的坟墓旁堂堂正正的站一站,底气十足的告诉他们,他,是他们的孙子!
      生产真是天大的难事!爹说,他看见她小小的人睡在小小的床上,被医生们推进去。又看见大大的医生盖着大大的白布把她推出来。然后是连片的哭声,悲痛的伤心的高的低的尖的细的附和的装模做样的……在那几分钟里,六尺宽的走廊是空洞的是痛苦的。几分钟过后,它又重回它的祥和以及死一般的寂静里去了。其他的,每当我问他,他就装聋作哑。咂着根旱烟,眼珠子毫无生气的望着矮墙边那些东倒西歪半死不活的树。
      他可能是难过的吧?每次看到这场景,我也就住了嘴,不忍心往下问。后来,干脆就不提这事了,再后来就有意避讳了。老爷子年纪不小了,我也纠结不了什么东西。有些事情大概就该这样不见头不见尾。
      不过,这么早,老爷子打电话干啥?我按下了接听键,“喂?爸!”
      “喂,生安啊!咳咳,你啥时回来啊?中秋回来不?”爹问我。
      我想起了面试,想起了还没有工作,顿时烦躁,“不回!”
      “那你啥时候回来啊?”
      “我忙着呢,我还在加班!爹,晚点打给你!”我不想和他再说下去了。虽然大早上加班有点像鬼话。
      “生……”
      “嘟嘟嘟嘟嘟嘟”
      电话被我摁断了。同时摁断的还有我略微激动的心情。我有些难过,粗鲁的对待他的电话确实显得我有些不识好歹,忘恩负义。
      从我妈难产死后,我就和爹相依为命,是他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到大。小时候我刚生下来,没有奶,也是他一个大男人厚着脸皮去求那些生孩子的孕妇喂。有些姨娘人好,感念着他的不易,就喂给我奶。有些嫌他恶心,晦气,叫来了自家男人对着我爹就是粗声粗气的骂,甚至还有一些,拿着我爹练了拳脚。稍大一点的时候就喝羊奶,爹给我喂得羊奶都是品质最好的。所以我家里穷的家徒四壁也就没啥悬念了。
      后来,长大后,同村的人开玩笑说我命大,吃百家奶硬是没得半点毛病。听了这话,我半哭半笑。我爹年纪本来就大,加上这些要钱的零七八碎以及上学的学费什么的,累的身体出了不少毛病。我毕业后,就让他待在了老家,还记得当时他和我说他还可以再干几年,多攒些钱给我找个媳妇。
      “去他的,我就跟着你!”我大言不惭,气势汹汹的说。
      想起了这些,我禁不住泪眼汪汪。可是爹呀,不是我不想回去,只是我拿什么回去啊?我又想到男儿有泪不轻弹,于是用手臂抹干了泪,我定定眼睛,发现屋里隐隐有些亮了。
      怔愣的时候,我的脚指头打滑了,我动动脚趾,发现人字拖湿腻腻的。我低头一看,遭了,水龙头!我向洗手间望去,看见雾白的水泥地被水泡成了深灰色。我赶紧淌过水去关掉了水龙头。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使不上劲,手臂酥酥麻麻的像被雷电击了一记似的。我突然听见了自己脑袋撞在地上的声音,我的头发透过哗哗的水声,透过浅浅的清凉,再拖着我的脑袋落在了深灰色的水泥地上。
      我瞪大了眼睛,我看着水龙头像个大嘴巴在哗哗的吐着水,我想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太阳的光从那个麻布窗帘破了的一角射进来,晃晃悠悠的打在了卧室外的地板上,而我的卧室和洗手间开始亮堂堂了。
      我的身体浸泡在冰冰凉凉的水里,它们使得我的皮肤在舒服的秋季里立起了汗毛。但我的心里,却落下了暖烘烘的阳光。那阳光只有一丝,或者说有无数丝的阳光照进来,只有一丝趁机偷偷摸摸钻进了我的心里,那进入了我心里的一丝阳光在我的心室里爬上爬下,像在帮我清除心室里阴暗发霉的污垢,我再舒服不过了!我好满足,我的心和我的身体分离了,身体慢慢冷却,慢慢凝结,云朵托着我火红的心脏在天空下慢慢游走,甜蜜蜜的气息冲进了我的鼻腔,阳光坦坦荡荡的包围了我,攻陷了我,幸福的禁锢了我。我想到了一切美好的事物,结满了红亮亮清油油的大枣的枣树,三只圆滚滚黑乎乎的喝着牛奶腆着胀鼓鼓肚子的小狗,干净宽敞的大房子阳台上堆着的一盆一盆的青青翠翠的多肉,还有长发飘飘温柔文静的女子,哦!这一刻,我好像乐活的昏昏欲睡了!
      不过很快的,这短暂的快乐就消失了,掉下去了。我的视野越来越宽阔和明亮。我看见了我的身体,那浸泡在冷水里的身体慢慢的由黄色变成了棕色,慢慢膨胀,慢慢向上延伸。深灰色的水泥地缓缓的同这棕色相融,又逐渐分离,最后成了褐色,那水泥地的凹凸不平的小颗粒也不断的被放大,放大,再放大。最后变成了一粒粒硕大的组织结构。我的眼睛越看越宽阔!
      我看见了褐色的水泥地上生出了很多翠绿的小点,我看见褐色的水泥地上躺着很多个棕色的我的身体。它们一如之前一样,变色、膨胀、延伸!我还看见棕色的身体附近冒出了金黄色的斑块,他们也慢慢的跟着棕色的身体分裂,合并,然后立体!
      我看的越来越高,我的房子越来越小,棕色的身体越来越多,褐色的水泥地越来越广,翠绿的小点密密麻麻了起来,金黄的斑块也变得均匀了!
      我的洗手间里流出来的巨大的水向着更远处坚定的汇集过去。我已经全然不担心楼下人们埋怨的事情了,因为我知道这水量已经不是钱和埋怨能解决的事情了。要是有条件,估计群众会把我送上断头台。水流的愈加急迫,水冲的东西愈加珍贵,水量愈加增大,从我的小小六楼的出租屋里的破麻布窗帘破了的一角那里,势不可挡的飞泻下去。我明白,一切都完了!
      我犹如末日来临,如临大敌,我心如死灰的闭上了眼睛。我听到了水流撞击在空调箱的声音,又听到它一路飞奔,滑过铁杆的声音、跳过防护栏的声音、摔落在马路上的声音、砸在马路旁停着的小汽车的透明玻璃上的声音、以及人们的尖叫声。我听到它一路扬长而去,将马路变成沟壑,将高楼夷为平地,我听到它固执己见,一意孤行,独上更远处。
      我听到马路已经开始静静地流淌了。我什么也听不到了。
      沉默,像那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已经没有任何光明的生息了!好像所有人都默默了起来。我感受到一阵可怕。
      我等待了很久,想等着阳光照进心脏,借此洗掉我满身的恐惧。可是哪里有什么阳光呢?我等啊等,还是什么也没有。我只好小心翼翼的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景象使我大吃一惊!我看到的再也不是宽阔的马路了。而是一条长长的大河。河水远远的朝我抛出冰冷的光芒,又远远的流出去。青白色的光斑在宽阔的水面跳来跳去……我感觉身边痒痒酥酥的,我又向下看去。这一看,使我差点没吓个半死!我变成了一棵树!
      我变成了一棵树!一棵真真正正的大梧桐树!我踉跄了一下,我的脚没动,我的树干抖动了起来。
      “天!这是怎么回事?”我大声的疯狂的叫了起来。
      回答我的永是沉默。我的青黄的树叶飘落了下来,从我的眼睛前滑过,发出了细微的撕裂和爆炸的声响。还是没人理我。我回过神来,用手指,也就是一节干枯的树干,使劲掐了我的另一个手指,真是奇妙的感受!我感觉到了隐藏的疼痛,它让我有一瞬间的刺痛,但立即很快的消失。
      “喂,哪位听得见我说话啊?喂?”我焦急的询问。树叶又飘下来两片。
      这使我大吃一惊。我陷入了一种麻木的状态,并指望这种麻木能带我重新回去。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老实说,这样的事情确是我第一次遇到。
      “天,有没有人可以帮帮我?”在我独自一人叫了一个多小时连个活影子都没见着之后,我已经放弃了大喊大叫,我自言自语。
      这样的沉默和尴尬处境又一直维持了几个小时。我开始清醒了,这并不是个梦。
      这个肯定的发现迫使我不得不重新环顾四周,周围陷入了隐隐亮亮的状态。我看不太清,只依稀看见那条河。再细看,我在河岸地带。周边也有很多暗暗的树影,我努力的偏过头来,发现我身边就有一棵大柏树。它苍劲挺拔,树干笔直俊美,十分漂亮!我又吃力的把头转到另一边,发现这边竟然是一棵洋槐树,它的枝干细细柔柔的,叶子也是小小的,密密的。我延伸看过去,大抵是明白了,我这儿好像是一个森林。我的右前方隐隐约约有一条小路,小路后边是一个低低矮矮的茅屋。
      隐隐的光亮之中,我只努力的看见茅屋的一角。当我看到那一角,我的心似乎有些生疼。我想,应该是我向右边看的幅度过大,撕扯了一下。我赶紧重新转过来。
      下一步怎么办?啊?
      我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这是怎样发生的啊?我不是还要去面试吗?我怎么变成了一棵树?
      我想到了旁边的大柏树和洋槐树,他们也是和我一样的遭遇吗?
      “喂,老兄,老兄?”我冲大柏树喊到。可是意料之外的它并没有理我。
      “嘿,洋槐树,你好?”我又再次偏过头来问候旁边的洋槐。它也没理我。
      我重复试了几次之后对于和它们沟通交流这件事,已经不再抱有任何幻想。我望望天空,突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我只好摇了摇我的树叶,在心里默默想下一步怎么办啊?
      “喂,大哥哥,你说什么怎么办?”一个细细尖尖的声音从我的脚踝旁传过来。
      什么?竟然有树能和我说话?
      “你是谁?”我惊喜极了。
      这次不再有树回答我了。
      “哎”我等待了半天毫无声音后,我又摇下了我的树叶。
      “你为什么要叹气啊?”那细细尖尖的声音又开始传来,是我脚踝旁的小草。
      我突然明白了,必须要我一边摇我的树叶一边念要说的话,这些树才能听见我说的话。
      我带着这种成熟的想法试了一下,我轻轻摇着我的树叶,“你认识我吗?”
      果然,这个方法是对的!我脚边又传来了那声音,“大哥哥,你在说什么糊涂话呢?”
      我觉得这是个很不错的突破口。你知道,对于一个生活在社会主义国家的正常小伙子来说,遇见这种奇葩混账事,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寻找一些线索,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出现了,我该怎么办?
      我想了想,决定还是先不暴露我的人的身份。听它的意思它好像认识我?
      于是,我换了一种说法,“你知道什么是人吗?”
      “当然知道啊!不然我怎么会叫你大哥哥?”它好像被我弄的有点莫名其妙。
      我一听这话心中暗喜,它知道我是人!
      “这么说,你知道我是人?”我郑重其事的对它说。
      谁知它大声的笑了起来,“不会吧?大哥哥,你糊涂了啊,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人类,大哥哥不就是属于他们的称呼吗?”
      我突然感觉到很窘迫,我咳嗽了两声想掩饰一下我的突如其来的窘迫。
      “大哥哥,就你,还是人呢?”那个草又冷笑了几声。
      我听出了它的讥笑,“我还真是,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有些气急败坏。你能明白这种感受吗?就好比你中了彩票,突然发现对错了数字?
      “我不信!”那小草又开始说话了。
      我问它我们这样说话会被别的树听见吗?得到了它的嘲笑的否定的答案之后,我决定把我的事情告诉它。或许它认为我是在故弄玄虚,可我为自己明白了一个新事情而暗自高兴。就是我们的对话只能被正在与我们对话的那个单一对象听到。虽然我知道这没有半点意义,甚至我不应该过早的和它分享我的经历,可是你知道这种陌生的环境里想要被认同的感受吗?我第一次如此急切的想要告诉一个,嗯,一株草,有关我的事。
      我同它讲起来我的经历,讲起了我们人类的面试,房屋和那流水的龙头。
      “不得不承认,确实很精彩,可是,你如果不是枫树哥哥,你是人类的话,你从哪里来呢?”在我讲的口干舌燥的时候,它突然这么问。
      我一下子知道我是前功尽弃了,它根本不明白我的意思。
      “从那个出租屋里来的啊,你没听明白?”我好笑的问它。同时想不同的物种果然理解有偏差。
      “当然明白!但我是问你来自哪里,你的生长的地方?”它声音又提高了几分,有些傲慢的说。
      我倒是有点害怕它把自个儿的嗓子吼破了。不过它这么问,我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因为我发现我竟然怎么也记不起自己的家庭地址了!
      我一直想啊想,怎么也想不到。
      “哈哈哈,看吧,我就说你不知道吧,你个骗子!”它尖得使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我想了很久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对它说,“喂”,“我实在是想不出来啊!”
      可是它没有理我,我无奈的耸耸肩,它可能是睡着了。
      可是我怎么也睡不着。我想不到自己究竟来自哪里。这样的结果让人很难接受,如同告诉我说,你的意识已经不再完整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了一样。说实话,对于这件奇怪的事情,我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惊恐不安。因为,据我观察,至少我还没有性命之忧。但也不是说我没什么担忧。
      现在,我告诉自己,最紧要的事情是想到自己的家庭住址,然后想办法离开这里。虽然后者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有点天方夜谭。我看着变成了粗壮树干的双腿瘪嘴笑了笑。又猛的想起一句话,真是造化弄人啊。虽然感觉此刻说这样的话有点不合时宜。但这都无甚干系。
      我脑袋里一直有个挥之不去的念头,那就是,我到底来自哪里?我死命的想,就是想不出来。通过逐渐迷糊的周围和两三点轻微的风吹声,不难猜想,已经是深夜了。我的想家庭住址的思维逐渐发散开来,我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好似要直接倒下去了。我的眼睛已经发困,双腿像灌了铅般麻木和疲倦,略微有点像装了弹簧的感受,我知道此刻不能动,一动,麻的就不单单只是两腿了。
      我沉沉的睡去了,这我是知道的。我安慰自己,这样的事情不必争分拖秒的去解决。须要先养精蓄锐,再理个清晰明了的思路。我无法躺着睡觉了,这让我烦恼不堪,换了几番姿势,最后发现简单的侧着头勉强还可以令我入睡。我身心俱疲,只希望不再有什么东西来搅醒我。
      没想到一语成谶。
      “喂,大哥哥,你想好了吗?你是哪里的?”天还没亮,那家伙就已经精神焕发,活力四射了,大声的嚷嚷着散发它无与伦比的魅力。
      发现是它后,我干脆不予理会,侧过头继续睡。
      “喂,大哥哥,你是哪里的啊?”这回换做嬉笑的语气了。
      我竖起了我的枝叶,好使它明白什么叫怒发冲冠。好学会知难而退。
      可不到三十秒,我就深刻的意识到了错误。
      因为它的高高的细声细气的嗓音又开始刺激我了。
      “喂,睡觉,你这样打扰我休息”,迫不得已我开了口。
      “哈哈哈哈哈哈,大哥哥,你还睡觉呢?嗯?不过,你是哪里的?”它的语气从头到尾都没变过,我想这是多么无药可救冥顽不灵的人,不,草啊!
      如此几番折腾下来,我只好行动上选择装聋作哑,避而不谈,战略上选择不同保守派谈改革,不同梦中人谈现实,不同唯物主义者谈唯心主义,不同卖菜大妈谈价格。
      可我果断的行动和明智的战略在它的愚昧的坚持和该死的好奇心面前输得一塌糊涂。
      它简直就是草里面的长舌妇!
      我自始至终没有睁开过眼睛就是对它最大的藐视,精神上的不予重视和深深地心灵折磨!但愿它能就此珍重,见好就收。
      可是你敢想像吗?天底下真有这样一意孤行,彻头彻尾的蠢蛋加蠢猪吗?
      好的,你明白吗?它又重复了三十四遍同样的问题。所以,对于这个问题我不回答想必你们也是能理解的了。
      此刻,我真是快要暴跳如雷了。这就像我辞职那段时间,一直有个蠢家伙老是发短信问我,“啊呀,老刘,什么时候我们吃个散伙饭啊?”我不理他。
      看到我在某款游戏里上线了,又会发来短信,“哎哟,有空玩游戏就不理我是吧?”这语气简直是要人老命。我一气之下把这人删了。过段时间,碰见以前的老同事,还会问我,“哎,老刘,那小张你怎么删了啊?”这?这两件事真就如出一辙。
      变成一棵树已经够让人抑郁的了,这株草还要烦着你。妈的!
      我睁眼一看,竟然是棵车前草,哎,真是败坏了我对车前草的好感。
      请诸位原谅我写这么多臭屁话,这主要是因为我实在想不到此刻做为一棵大梧桐树的我该做些什么了。
      想想我之前在,在?哎?在哪里来着?糟糕,我好像脑子不太好使。
      昨天的?啊?我昨天本来是在干什么?
      算了,也不知道我爹?我还有个爹?我突然对这些模模糊糊的事情一片空白。
      我开始不知所措起来,凭我的经验,我很快知道了我的记忆力不知什么缘故正以光速消失掉。
      我不断的挥舞着我的手指,我承认以前没少做过王八蛋的事情,比如大学时候偷看女同学洗澡,可是苍天可鉴,那是在同学的怂恿下做的,况且我是闭着眼睛看的。
      怎么说来,也不该如此对我啊。
      呃!我猛得发觉我连自己的大学名字都已经忘了!
      我快要变成一个地地道道的梧桐树了。可是我对于这样难过的事情没有半点抵抗的力气。我终于不得不承认使人最难过的莫过于强迫他接受,因为他丧失能力而无法干涉的他不愿意的事情。
      我看着河水又开始来来去去了。看着太阳从我的膝盖的低处一点点攀升起来,然后穿过了我的肩膀,直直的悬在我的头顶之间。
      不过,我并没有舒服的感受,只是我很饱,好像是因为吃了阳光的缘故。
      我忘掉了很多东西,而这些东西直觉告诉我应该很重要。我重新又闭上了眼睛。我无力阻碍任何事情,天早已经亮堂堂一片,我的大脑也渐显得和这天一样亮堂堂了,最后是光亮亮了,再后来,只剩下光字了。
      完全可以想到,太阳还没有重新掉落下去的时候我的很多事情都已经烟消云散了。唯一清晰的是我不是大梧桐树,我是一个人。我歪着头仔细思考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了一个绝佳的方法。我把这些重要的信息写在我的身上,每天提醒自己看一次,不就不会忘掉了!
      想到此妙计的可行性,我一阵窃喜。赶紧拿我的手指在我的肚皮上刻了“人”字,由于我的手指硬邦邦的,不像柳条那样有柔韧度,所以那个“人”字写的格外吃力,歪歪扭扭的。
      写了“人”字,我就觉得我很有必要写个其他信息。于是,我又写了一个“男”字,接着又准备写,哎,我不知道写什么了。好像没什么是特别重要的信息了。我又赶紧想了想,发觉还应该写个“每日看”。
      但是虽说不像拿刀在皮肤上刻字那样疼痛难忍,可到底还是有点不舒服。我不太知道这个人类的“疼”和我的“不舒服”意思是不是一样的。或者说我说我不舒服是因为我已经不太明白“疼”的概念了,而我表达的意思还是一样的。还是说我只是不舒服而不是疼,植物和人类的敏感程度不一样?
      我想的脑袋有点疼了,于是我强迫自己不必再去想这些繁琐的事情。我为了省点事,写了“天see”,意思就是每天看,这样减轻了我很多负担。同时我又对自己还没有完全忘掉知识感到有些欣慰。
      甚至,我有些沾沾自喜了,觉得自己应该忘不了多少东西了。又或者,自己好像没什么重要的东西了。
      我凭空多了一些开心出来了,我发觉自己不必担心任何事了,虽说我本来也没有什么事可以担心。我是一棵有些快乐的梧桐树了。
      这时候,那株车前草又碰碰我的脚踝,“喂,大哥哥,你哪里来的啊?”
      奇怪,此刻的我竟然不觉得它像个复读机一样了,这话听着还有几分可爱!它叫我大哥哥。就像我曾经看到过说把人体的大便一直稀释,还可以提炼出类似于香精的东西。
      “我就是这里的啊!”我学着它的调子,扯着嗓子欢快的叫到。
      车前草听到我的话得意洋洋的,“哈哈哈哈哈,我就料到是这样!”
      这样聊了几句,我认为很乏味了,这就好比是有人在微信上问你“在吗?””吃饭了吗?”一样的道理。可是它怎么会理解微信?哈,我庆幸极了,微信证明了我是一个没有与新时代脱轨的正常人!
      我扭头看见旁边的大柏树,记起来还没有和他打招呼了。我赶紧挥舞着我的手臂,对他说:“嘿,老兄,你好啊!”
      也是这时候,我才发现它远比我昨晚观察的还要漂亮!他的浓密的油亮的头发,不,枝叶!他的美丽的厚实的胡须,他的健壮的结实的肌肉!无处不在说,这是一个健康的富有朝气的小伙儿。
      “嘿,老哥,中午好!”柏树兄弟听到我的招呼很礼貌的和我寒暄。
      他用他的有力的手臂握住我的手臂,亲切友好的问我吃过午饭了吗。我正纳闷什么是饭,柏树兄就已经将他的一条挡着阳光的枝叶挪开了。这样,一束漂亮的优美的阳光就华丽丽的朝我的躯干照了过来。
      “嘿,老哥,别客气,一起吃啊!”柏树兄一边说着一边大口呼吸了起来。
      我学着他的样子也长大了嘴巴,大口大口的呼吸了起来。天啊!真的好爽!我张开嘴巴的刹那间,清新的带着淡淡松枝气味的一缕阳光从我的嘴巴进入,钻进了我的身体。那滋味,酥酥麻麻的,快意极了,我忍不住又大大的吸了几口。
      同时,在心里暗暗决定,等到下午太阳照射到我这边的时候,我也一定要慷慨的挪过我的枝丫,豪爽的请他大快朵颐!这全然不是因为我所奉行的礼尚往来的准则,这纯粹是因为我想请他吃一顿的热切的心。
      吃完阳光之后,柏树兄弟就趁着午间小憩了。我闲的发慌,就拿我的手指戳了戳旁边的洋槐树。
      “啊!洋槐,咋样儿?”我兴高采烈的冲他打招呼。
      他连忙缩回了我碰着的那一块他的肌肤,柔声细语的说到,“啊,梧桐哥哥,你好!”
      这下该轮到我惊叹了!啊呀啊呀!这树还分公的母的!
      我想我是个文明人,考量一下,适才说的话颇有些粗糙,于是我整理了一下发型,又说道,“不知姑娘享用午餐否?”
      洋槐树笑了一下,她的枝叶轻轻颤了颤。我立马想到了“花枝乱颤”这个词儿。她掩着珠圆玉润的小嘴,娇弱的说了三个字,“吃过了。”
      我感受到自己的心扑通扑通的快要上嗓子眼了。我咽了咽口水,第一次这么害怕自己说话说出了口水音儿。我恍惚发现我本不必大费周章的在我的肚皮上刻下”男”字,这种生理机制是改变不了的,哪怕是一棵树。
      我变得有些窘迫,我清楚的知道,做为一棵树,我无法抑制的爱上了她。老兄,你不要说轻浮,也不要谈随便,喜欢一棵树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当那棵洋槐树在八月初头冲你,一个一穷二白的大梧桐树笑的花枝乱颤的时候,一切就都已经说不清了。那一笑,恍若秋雨连绵,秋风摇曳,秋水痴缠。你像个呆瓜,只属于秋天的呆瓜,你突然就体会到了秋天无可比拟的美妙,妙不可言,言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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