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幸福的苹果树

46、努力

　　46．努力

　　不知道在电话里听到什么话了，默然笑得仰起头来，身体却缩成一团。从眼角的余光，他扫到凌雄正向他走过来，就忍住笑，低头对电话说了两句，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抬起身向凌雄迎过来，脸上的笑容还来不及完全收起来，一层层漾出来，像波光一样，没有规律地流过，却透出些魅惑的吸引力。

　　默然亲热地拉住凌雄的胳膊，说：“凌叔叔，快来快来，请坐请坐。我正想去找你……”

　　“无事献殷勤。你在打什么坏主意呢？”凌雄笑着抽出自己的胳膊，转而搂住他的肩。

　　默然半走半跳，先在摇椅上坐下，拍着身边的座位对凌雄说：“来，坐下。”凌雄被他的天真逗得想笑，偏又硬憋着一脸平静地坐在他身后，伸出手顺手把他头上沾了的一片小草叶子摘下来，又顺手搭在他肩膀上。

　　默然一心要表达亲昵，整个身体靠了过来，让凌雄一阵眼热心跳。他抽回胳膊，推了默然一　　把，又在他脸上拧了一把，最后用手指头把他的额头一顶，问：“赶紧说，要干嘛！”

　　“嘿嘿。”默然转头避开他的食指，歪着头说：“凌叔叔，我借你的车子用用，过年的假期，我想找一天和莫志开车出去玩儿，行不？”

　　“你开过车吗就敢借车？”凌雄把手收回来，抱在胸前。

　　“开过的，我刚学车那会，我妈妈让我开过单位的车……”提到张薇，他俩都有片刻的沉默。

　　“默默，那时候是有司机坐在你旁边的，这和你独立开车是两码事儿。再说，我的车借你倒没什么，但你爸爸要是知道我让你干这么危险的事儿，他肯定会生气。”

　　“那有什么？难道为他生气，我就一辈子不能开车了？那我考牌来干什么？”默然提到爸爸，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就一下子低落了下来。

　　“默默，要不给你爸爸打个电话，问他过年那几天准备怎么过，我带你去找他吧？”

　　“我不要！我才不打，谁知道他在干什么，我也不想知道。”默然扭过头，假装看花园的另一边。身体却不会说假话，微微地有些抖动。默然心里不是没想到俞然会和什么人在一起，但最初的愤怒过去以后，他对此却非常茫然，他不知道自己作为儿子，谴责爸爸的立场在哪里。

　　暑假里那次大病以后，凌雄问过他，那个盒子，他要怎么处理。默然当时很是犹豫了一阵，始终没想出应该怎么处理它，于是它就一直寄放在凌雄那儿。

　　一时间，凌雄也不知道应该回答什么。他张开两手，搭在摇椅的靠背上，人也往后一靠，找了个很舒服的位置放松身体。摇椅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了几下。

　　“默默，你仍然不能原谅你爸爸吗？”他问。

　　“我原谅不原谅他，有什么区别呢？”默然依然看着另一个方向，两手压在大腿下面，耸起双肩，像要把头埋在里头。

　　“是啊，原谅不原谅，倒不是个关键的问题，问题在于，将来你要打算怎么做。”凌雄看着默然的背影，终于不忍心，揽上他的肩，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前。

　　“默然，我知道对这事儿，你很生气，而且你也有充分的理由恨你爸爸和那个女人。能给我说说，你曾经想过举报你爸爸吗？”

　　“嗯。彻底让他俩吃吃苦头。”

　　“你得分清楚，你到底是恨你爸爸更多，还是恨那个女人更多？”凌雄问。

　　“当然是那个女人！”

　　“那你这么做，是想通过报复你爸爸，达到报复她的作用？据我所知，这些年她一直在店里帮你爸爸打理生意，搞不好你家的财产，她比你还清楚得多，一旦你爸爸出事，说不定她没有什么损失，反而得了渔翁之利。”

　　其实这也是默然一直在纠结的问题。他抬起头，对上凌雄的眼光，等着他的答案。
　　凌雄拨拉了一下默然的头发，接着说：

　　“年青人遇上这事儿，喜欢做些意气用事的决定，比如离家出走，脱离关系了，反目成仇了诸如此类，我不推荐。听起来很有尊严，做起来也很解气，可是你有能力养活自己？有能力照顾好自己？退一万步说，就算你能照顾好自己，通过这么做，可以达到什么目的？会让你爸离开她？说到底潜意识里不过是想通过报复自己来报复他们，好像非得在外头活出点异常艰辛的悲壮，就能让他们良心好好受到谴责。”

　　默然的确是想过这么做，现在给凌雄一分析，自己也觉得挺滑稽的。这么做，实在傻得可笑，只能让那个女人更开心。

　　凌雄停了一会儿，笑着说：“其实这种报复你已经干过了，上回病得差点丢了小命，我相信已经是对你爸爸最好最好的报复了。现在回头想想，你要是真死了，不是白白便宜了别人？”

　　“可是，我还能做些什么呢？”默然问，神经质地咬着自己的左手食指的指甲，被凌雄一把打掉。

　　“等待，看清楚每一个人在事情中的真正的面孔，也等你自己有了足够的力量，再决定要怎么做。时间流逝，你能更看清自己，更了解自己到底想怎么做。”

　　这一大通话，让默然觉得有点似是而非，但他也懒得深究，只是对凌雄更钦佩了。

　　凌雄看他的表情，又一阵冲动涌上来，赶紧大骂自己色心蠢动，又拍了拍默然的头，说，“走吧，我俩去练车。在你开车技术得到我认可之前，我肯定不会把车借给你，要用车，自己努力吧。”

　　这个城郊的高档别墅小区，本来就没住着几个人，大多数的别墅都是空置着的，路上基本上一个行人都看不到。

　　坐在副驾位上，凌雄检查了默然的安全带、坐椅的位置合适度以后，很严肃地对默然说了约法三章：第一，严禁酒后驾车，就算喝了一滴啤酒也不行。第二，开车的时候不准打电话，双手更不准离开方向盘。第三，专心致志地驾车，不准三心二意，频频走神。凌雄说，这些要求，不仅是为了安全，更是考验你是否能信守原则，要是做不到，就不要答应，另找人借车去。

　　默然被凌雄带着在小区的路上开了几圈后，逐渐熟悉了车性，开得顺畅起来。凌雄一时性起，就建议说：

　　“默然，开得不错，不如我们今天开回学校去吧，这段路可不短，你试试？”

　　默然自然是欢欣鼓舞地答应了。两人小心奕奕地开上了通往城区的快速路。

　　路上经过一个有几十年历史的石化厂，排放的废气非常难闻，默然下意识地用手去捂住鼻子，被凌雄一个巴掌拍过来，吓得吐吐舌头，把双手老老实实放在方向盘上。

　　要慢，要稳，眼光看远一点，避开大货车，不要跟在货车后面，也尽量不要和它并排，提前看路标……凌雄一路指点着默然，开回了大学。这一路开过来，至少有四五十公里，默然开着车，精神高度紧张，倒不觉得怎么样，但最后把车稳稳地停在车库里的时候，全身放松下来，才觉得累得几乎要虚脱了。

　　他赖在方向盘上不肯起身，凌雄只好绕过去，用手指胡乱捅他的痒痒肉，他跳下车，去追打凌雄，一直进了电梯间，见有人在等电梯，才停下来。

　　一进门，默然就躺在沙发上不动了。凌雄的房子，这两周都一直没人住，但每周都固定有清洁工来打扫，所以仍然整洁如常。凌雄由得他躺在沙发上，径自到书房里，把论文从邮箱里调出来，打印装订好，连同相关的证明材料，装进快递信封，打电话叫快递来取件。

　　这时，他看到默然当时写的那篇论文。那天默然昏倒，他急着送默然上医院，还不忘打电话让打扫教室的大婶把散落在地上的打印稿都收拾起来交还给他的，到现在，页码都还是杂乱无章的。

　　他一页页仔细整理了文稿，发现默然其实还挺有灵性，指点过的几个要点，默然都有自己独特的发挥，虽然观点很幼稚，其实也还写得挺有意思的。凌雄看了又看，几乎不舍得释手，直接用红笔在上头做起了批注。

　　门铃响了，外头沙发上的默然，不得不爬起来为快递开门。凌雄出来，一手拿着自己的论文，一手拿着默然的论文。他打发走快递员以后，在默然身边坐下来。

　　“默默，我刚刚又看了看你的论文……”

　　默然闭目养神，不回答他的话。凌雄见他不理会，直接伸手掐住了他的鼻子。默然憋不住气，被迫坐了起来。
　　凌雄指着论文上的批注说：“默默，这里，这里，这里，都写得很好，我和你说，默默你很有前途啊，悟性不错。”

　　“那有什么用，又没人要看这个东西。”默然的身体又在往下滑，被凌雄一把推了起来。

　　“默默，你想跟我去杭州吗？那儿可是个顶级的学术会议，学术上肯定会得到很多启发，而且可以认识很多业界的名家和前辈，我带你去好吧？”

　　“怎么去啊？人家又没邀请我去开会。”

　　“没关系，我觉得你这论文，改改推荐给他们，应该也能拿到邀请。”

　　“真的呀？这么牛？”默然终于有了兴致，凑过来看凌雄的批注：“咦，这稿子你怎么捡回来了？”

　　“当然呀，我们默默辛苦做出来的工作，你自己都不珍惜，我可是很重视的。你看看我给你的批注，都是心血啊……”

　　“可是不是已经落选了吗？你还批这个有什么用……”默然翻到还有自己脚印的一页纸，看到红笔的批注上清楚地标明了这个观点的价值、意义、问题以及做过相关研究的前人的观点及线索。默然自己是做过文献检索的，深知这些批注里头的渊博的专业知识，而且说明凌雄真的很认真研究过他的论文，思考过他的想法，这一点让默然真有点又敬又怕又感动。

　　听见默然这样说，凌雄哈哈笑了起来：“你这话不对，你自己花费了这么多时间和努力，然后自己就给自己判了个没意义的评价？默默，我们一辈子，会很多失败，但每一份努力，都不会是白费的。也许今天你看不到它的意义，但明天它的意义就会出现了。试试看吧，默默你再加把劲，把论文好好改改，我帮你推荐给杭州的会议。”

　　“真的可以吗？”默然有些迟疑地问，他觉得自己一个大学一年级新生的论文，能入选参加这种级别的学术会议，有点天方夜谈的性质，让他半信半疑，又有一点跃跃欲试。

　　第二天，默然推掉了莫志的约会，开始跑图书馆，查资料，改论文，忙碌开了。

　　凌雄一直都在担心默然因为生活的打击而变得消极，他最怕默然变成那种什么也不在乎，什么也不想争取。因为如果他放任自己的这种生活态度，就越容易把莫志的感情看成人生的重心，一旦在感情上受挫，就会无法承受乃至崩溃。

　　他看着默然的努力，从心里感觉到喜悦。每天默然去图书馆后，他都忍不住跟去看看，悄悄在黙然斜后一点的地方找个位置坐下来，观察他奋发学习的背影。

　　接二连三地生病，黙然瘦了很多。本来就显得特别瘦削的身材，如今简直可怜得有点让人心酸。他常坐在靠近灯光的座位上，所以在他额头前方的屋顶上，常常有一盏桔黄色的灯泡，光线正好自他的前额以下，划出了一道温和的光影。光影中黙然的皮肤不像在日光下看上去那么苍白单薄，反而添上了一股温暖的血色，显出了几分健康和阳光的气息。

　　黙然聚精会神地看着书本，有时会顺手抄过旁边的辞典样的几个大部头查阅一些东西，或者匆匆低头做一些笔录。偶尔，他会抬头望着前方的屋顶，冥思苦想着什么问题一样，接着肯定会把右手的食指放在嘴里啃个不停……

　　这家伙，食指的指甲好不容易留得像样了点，现在一定已经不成模样了，凌雄看得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