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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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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知
母亲曾经对我说过,将来要找一个真心待我的人,与他共度余生。若找不到,也不要将就。
这话我嗤之以鼻,我从来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真心。人与人之间总是存在着相互利用的心思的。
就如当年父皇贪恋母亲的美色和将军府的权利,迎娶了母亲;后来他上位,有了更多的美色,想要不被掣肘的权利,于是废了母亲,灭了将军府。就如小桂子愿意冒风险给我们带绣品出去卖,不也是有利所图。
与报仇相比,所谓的真心待我之人,不值一提。
攻略信王比我想象的容易得多。
我很少能有机会遇见他,但是他不同,他想见我就可以见到。
在中秋宴之前,我们就私下里见了多次面。
他给我讲塞北的风光;北境的荒凉;他给讲行猎时的趣事,讲他少时读书的不易。他对我不错,与他熟识后,嬷嬷便不再需要刺绣换些许银钱。
我极少开口提出要求,他却能面面俱到,时常或亲自或委托下人,给冷宫送东西来。他也给我银钱,都是些碎银子,他说我在宫中免不得要打点,身上没有钱不行,有大额的钱也不行。
中秋夜宴,皇帝在满庭轩设宴。除了一众后妃,也有不少重臣及家眷入宫赴宴。
我也偷偷地混了进去。往常,这种场合我是混不进去的。但如今我与信王熟识,往宴会中安插个把宫女,对他而言,比我爬上冷宫的那棵树还简单。
这也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的见到大敬王朝的国主,负我母亲灭我外祖的仇人,我的父皇。
信王位高权重,又深受赏识,坐在皇帝和皇后的下方。我不想引人注意,站在最末端,给翰林编纂倒酒上菜。
皇帝是最后才到的,在一声“皇上驾到”后,所有人都起身行礼。我跪着,看着他从我面前走过。很努力的克制着自己不将桌上的酒壶扔到他头上去。
中秋宴上发生了一件大事,端柔公主定了人家。
端柔如今已经十六岁,宫里之前一直传信王会尚公主。
驸马并不是信王。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玲贵妃突然起身:“陛下,端柔也不小了。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今儿是中秋,臣妾想和皇上求个恩典。”
皇帝或许心情不错,略带醉意的说:“端柔看上哪家才俊了啊?”说着,又转向信王这边:“朕看……”
“皇上,臣妾觉得林慕林大人和端柔是极配的。”玲贵妃朝皇帝行了个礼:“臣妾想请皇上赐婚。”
林慕,不就是我身边的这位翰林编纂,新任探花郎么?
怪不得他官职不高,家世不丰,却仍能入宫赴宴。原来是被玲贵妃看上,可能要成为皇家人了。
皇上还想在说什么,玲贵妃却是直接问:“林大人可愿意娶端柔?”
林慕跪下,回道:“端柔公主风姿卓绝,身份贵重,若得公主出降,乃臣之大幸,林家之大幸。”
我站得和他近,看他脸上的表情,不悲不喜。难以揣度他心中的想法。
皇上似乎并不满意这个驸马人选,我瞧着他更中意信王。只是玲贵妃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顺水推舟,指了这门婚事。
若是信王娶了端柔公主,对我是有利的。公主出降,少不得会陪嫁宫女,有信王在其中帮忙,我出宫入公主府不是难事。
虽然如今我和信王关系不错,但在宫中毕竟多有不便。出了宫,我的身份便可不被人知道。我也好筹谋自己的力量,将来有一天,除掉坐在龙椅上的那一位。
那天宴会结束后,余公公给我传消息。信王约我见面。
我按时上了马车,他坐在中央。看我来了,说:“今晚带你出宫看看。”
我脸上不免露出欢喜的神情,我并不是宫女,出生于冷宫,十八年来我从未离开过这座四方城。对外面,自然是有所向往的。
我坐到他身边:“怎么今天想起来带我出宫?”
“今儿是团圆节,你父母家人俱是不在了。我也没什么好送的,带你出去看看。”我之前告诉他,我父母双亡,家中贫穷,被亲戚卖入宫中。
“没什么好送的吗?”我笑着望着他:“原来今儿早上我收到的那个玉兔挂坠,竟然是余公公的心意。”
我作为一个宫女,若是穿戴着贵重的首饰衣衫,是很容易引起别人注意的。宫里的奴才眼睛最毒了,一眼就能看出来。因此这段时间我虽收了他不少首饰,但也只能藏起来。
后来他或许是想明白了其中的原委,送过来的东西里渐渐就少了这些华而无用的东西。
今天这挂坠乃是由和田玉雕刻成的小兔子,通体莹透,瞧着甚是可爱。
这挂坠原本是挂在腰间的,我将它放在了荷包里,贴身放着。
我从荷包里拿出挂坠,在他面前轻轻摇晃:“这余公公最近莫不是发财了?这等上好的和田玉也舍得送给我。明天我可得好好谢谢他。”
信王听了这话,伸手握住我拿挂坠的手腕,将我拉到他怀里:“那你打算怎么谢我呢?”
“我不知道,得看看我们待会儿去的地方好不好玩了。”我故作沮丧:“这余公公都送我这么值钱的东西,您一个王爷,怪是小气的。就带着出去逛逛,竟一点钱都不用花的呢。”
我靠在他身上,还问得到淡淡的酒气。今天宴会上他穿得并不是这身衣裳,想是在出宫前,又重新换了一身。真真是个极讲究的人。
“这东西还喜欢?难得见你带着,这回不怕露富了?”他问我。
“这不放在荷包里嘛?再说我今儿从早上就开始忙碌了,就为了你们这些贵人。都没工夫收起来。”做戏自然要做全套,我混入宴会随侍的宫女之中,自然得熟悉一整个流程。忙碌了一天,如今才得闲。就被带到马车上。
他似是酒意上来了,人也有些疲惫。没有再说话,闭目养神,右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拍着。
马车很顺利的过了宫门。马车前头挂着信王府的标识,车上又坐着信王,自是没人敢拦。
我出宫了。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那座巍峨的建筑,那座困住我母亲后半生的监牢。
马车停了下来,周围安静的很。
“这是哪儿?”我问。
信王缓缓睁开眼,没直接回答:“下去看看。”
我等他先下了马车,他说:“下来吧。”
我还穿着宫女的衣服,一个陌生的环境,我有点犹豫。
他朝我伸手:“想什么呢。”
眼前“信王府”三个字映入眼帘,两座宏伟的狮子屹立在门口,恢宏大气。
“把我带来你家做什么?”我本以为他会带我去逛逛街市的。信王府和皇宫有什么区别,我从小见惯了精美的亭台楼阁,怪没趣的。
信王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你不是说,你不识字的吗?”
我这个宫女的身份,自是不会识字的。但我究竟不是宫女,母后也教过我,嬷嬷更是从小就教我读书认字,她说女儿家虽不能考娶状元功名,但陈家的子女,皆是读书认字的。
一时忘了这个,我笑着回答:“是吗?我不记得了,我识字的呀。”
信王没有继续追问,牵着我的手:“进去看看。”
我停在原地没动,他回过头看我。
我指了指身上的衣服:“我穿着宫女的衣服,就这么光明正大的进去你府中,万一被人发现了?”
他恍然,从小厮手里拿过他的披肩。或许是酒后有点热,他一路上都只放在车里没穿。
他仔细地替我系好带子,又将披风往中间拢了拢。我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
“这下看不出来了,走吧。”
他把我带到了一座高楼,中秋十五夜,是月亮最圆的时候。站在那里,我依稀还能看见远方的点点灯火。
“这里虽比不上泓楼,但也算是京城几座较高的地方了。今年宴会散得晚了,明年再带你去街上逛逛。”
有伺候的人端了小菜并酒和一些瓜果上来,信王给我倒了一杯酒:“西域的葡萄酒,你尝尝。”
“王爷适才在宫中才喝完酒,如今可又喝得下?”这葡萄酒果然甘甜,我站了许久,一整个晚上都未进食,此刻已是十分饿了。
“给你拿的。不过我倒真没喝多少,你离得远,看不太真切。”他先给我斟了一杯酒,递给我,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西域美酒,十五月光,当真好不快意。
“想来王爷是看美人去了,所以心思不在酒菜上。”我小心试探,如果他心里也有尚主的心思,区区一个林大人,是改变不了什么的。
他忽然放下酒杯,将手搭在我的肩头,我吓了一跳。
“怪不得这一路上你怏怏不乐的,原来是为了这事。”
我不明所以,一路上我有表现出不悦的神情么。
他接着说:“今夜月色不错,元元觉得这信王府如何?”
这两句话也太风马牛不相及了。
“挺漂亮的,比起皇宫的楼台殿宇也不遑多让。”
“那你今晚就挑一处,以后就在这儿住下吧。”他说得甚是轻巧,丝毫不觉得在信王府中私藏一名宫女是多大的罪名,即使这个宫女是冷宫的。
那一瞬间,我差点以为他知道我的身份,看穿我一直以来的设计与欺骗了。
我稳住神色,说道:“王爷说笑了,元诺虽只是冷宫的宫女,可也是内务府登记在册的。宫中私逃,是大罪。”
内务府的名册上当然没有我,然而我不能没名没份的就住进了信王府。信王对我的怜爱之情来得莫名其妙,谁又能知道以后会是怎样呢,我不能不早做打算。
我看他此刻心情不错,试探着提出我心中所想:“若是王爷今夜答应尚公主,说不准我可以作为公主的陪嫁进信王府。”
“是吗?可我不喜欢端柔公主。只想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
“没名没份的长相厮守么?”我一时情急,话出口才察觉不对劲。
他看起来倒是更开心了,将我拥入怀中,语气温柔:“放心,定不会叫你没名没份。”
八月十五,中秋之夜。我不知道别人过得如何,那一晚,我却收获颇丰。
我在信王心中的分量远比我预料中的重得多,他竟动了娶我的心思。有些计划,可以提前了。
母后的病,越来越重。我甚至起了求助信王的心思。
就说我是才知道冷宫里的是废后,我是废后的女儿。
可之前的我编造的身世又该如何圆?
况且中秋那晚信王算是对我做出了承诺,若这一切都是参杂谎言,信王会不会反悔,我毫无把握。
那我费尽心机经营地一切,岂不是一场空?
在我犹豫不决间,母后替我做出了决定。
母后当真是顶聪明的女子,信王的事情,我一直瞒着她和嬷嬷。
她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全知道了。
那日,她问起我相关的事情。除了打算拜托信王帮着找大夫外,我入数告诉了她。
母后叮嘱我:“你就只说之前总总,是母后从小嘱咐你如此说的。信王如今对你不错,但你依旧要注意,不要太过依靠男子。尤其是情这个东西,最是虚无缥缈。”
那是母后对我说的最后一番话。
那天晚上,我约了信王见面,在我还未言明我身份时,便听到太监的喊声:“走水了!走水了!冷宫走水了。”
我登基之后,命人重新修建了冷宫,并将坤宁宫迁居至此。
我的母后,我的母亲,进宫住的宫殿是坤宁宫,后被贬,居于此地十余载。她是正宫皇后,她所居住的地方,就是皇后宫殿。
彼时,我望着不断肆虐的火焰,来不及和信王有任何言语,飞奔至冷宫门口。
冷宫太偏了,若不是还在皇城里,若不是会影响到宫里的贵人主子们,恐怕都没人会来扑火。
火太大了,嬷嬷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煤油,母亲的寝殿被烧得不成样子。此外,怕是把我们所积攒的所有炭尽数烧了。
幼时的寒冬,我们缺少炭火,只能捡些冷宫里的枯枝落叶烧。嬷嬷抱着我取暖,火里的火焰只有一点点,哪有如今冷宫燃起的火焰灼人。
我行至冷宫门口,只看到数十太监们拿着桶在泼水,却完全是徒劳。
我想冲进去,不妨被后面来人紧紧抱住。
“你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里头火这么大,你进去就是个死。”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冷静下来。
对啊,我不能进去。
我耗费了这么多的心力才遇到信王这样一个能助我成事之人,若这么贸贸然冲进去,且不谈是否能平安出来,我的身份势必也瞒不住。
瞒不住这宫中众人。
而信王,想必是已经猜到或是查到了。
母亲的身体,即使是有名医治疗,又能延长多少光景呢?
这局面,不是我想看到的吗?
不然,嬷嬷问我要煤油要炭火时我又怎会没察觉其中的蹊跷?
我是知道的,母后也是知道我的顾虑。
是我,一手促成了如今的场面。
我站在那儿,任由信王将我抱住,不再挣扎。
母后寝宫的火焰越来越大,吞没了一切。
吞没了,我是废后在冷宫生下的帝女这个秘密。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