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语（一）》狄昕

33、第三十三章 天象 洛京，宫城

　　洛京，宫城内观星台上，一位卜师面东而坐。
　　她方过不惑之年，尚未嫁娶，应是风姿卓越，满头秀发却皑皑如霜，面似靴皮，指如蚕虫。
　　她已这样坐了一个时辰，不曾动一动。若不是眼睫颤抖，手指无意识地弹动几下，便让人以为是一件死物。她身后有一个人，也像这样站了一个时辰。
　　这时，忽然有人沿着台阶走上来，站在她背后。
　　若有人看到这幅场景，一定觉得惊疑。因为站在她身后的两人生得一样。不止是外貌，甚至连身材、装扮、神情都几乎一致。
　　后来者道：“这几日都无异象吗？”
　　那面貌相同的人跪拜道：“天道并无彰显。只有一些小事，已经处理妥当。”
　　那人指着卜师，道：“你说呢？”
　　卜师没有回头，却似乎在背后长了眼睛，答道：“远处北方星云生异，昼夜恶云不散，是妖孽作恶，百姓流离失所之象。”
　　“这不算什么。”那人道，“再等一阵，我便能让所有妖孽毙命。”

　　紫吟乐没回盈州，正在赶往榴紫的路上。
　　无忧阁三层雅室，众人面前平躺着两张白符，卫奉正在施展传音术。
　　紫吟乐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说着前两日的经历。
　　她一路向人问询，找到了那片山林。御琴入深处，在一座山顶上眺望，发现所处光景奇妙。山顶上一边下雨，黑云滚滚，那云像是有分寸，以山顶为界，绝不轻易跨过。所以另一头艳阳高照，奇花飘香。再说那几面山坡，分别种植着四季花草，偶尔见到几棵树，品种也大不相同。
　　紫吟乐翻过那座山，跳下步棠，正往下处走，见到一个小孩在抓野兔。紫吟乐问他，为什么一个人出现在深山老林，是否知道这里住着一个怪老太。那小孩很少见到生人，看她是面善且年轻，并不害怕，只是依实答道，老太是他师傅，他自己是被收留在此。
　　紫吟乐想见老太，孩子说，师傅预定明日离开，去其他山上找寻珍奇花草，今晨起床时忽然变卦，午时刚过就走了。这一走，至少要十天八个月才能回来。
　　紫吟乐心想，原本到盈州找宫翔蜃，是因为受二哥魏诵哀吩咐，去翼国寻人求卜，顺道来的。当日去万物营是临时起意，后来追查情况，再到现在出来找人，都在计划之外。又想，除去万物营的事，盈州看起来算得安宁，是因玄门执事未变，且有四羽旗在暗中与雷氏牵制。榴紫与盈州情况不同，已经归属皇帝管辖，通行法令。樊氏遭变后，榴紫剩下的世家受徭役之苦颇深，几位灵力强盛的家族后辈被点名招走，从事建设，再不见消息。
　　侠有侠道。小时候，大姐别念喜和她说过，乱世中，人多期盼有侠者，就有了侠。但为侠者，原是昏暗中人，于昏暗间成就，既不是玄门仁义之士，也不是皇室光大之辈。正因为不属于任何一派，才能冷静旁观他们面目，从心行事。
　　太平时候，玄宗阁或朝廷行事，侠都不干涉，这是自保之举。但天象变了，昏暗如野蔓滋生，侠便听凭狭义，做些“出格”之事也无碍。现在的榴紫正需要这样出格的林音四士。
　　紫吟乐两相计较，决意不做耽搁，即刻返回。宫翔蜃两次给她传音带话，她都没有收到。
　　知道她没事，众人心头都落下一块石头。特别是宫翔蜃。
　　卫奉收去灵力，两张白符间的传音阵瞬时散去：“你看，我就说她不会有事的吧。你们说的那根断枝，一定是指黄天明，因为我也没事。”
　　他就是去找黄天明的人。
　　“所以那个沉到水里的怪物是指老翁。”范璘辰道。
　　“这么说来，这卜师还挺神的。早知道我和你们同去了，问问他我何时能发迹。”卫奉道。他原先想调节下气氛，但众人都没理会。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宫翔蜃突然道。
　　除去宫翔蜃，在座一共四人，范璘辰、严业、卫奉、你公。卫奉看其他人都不说话，接口道：“好啊，那我们干脆去看傀儡戏，如何？”便说起最近市上有何玩乐项目。
　　你公道：“万物营的事，你不追究了？”
　　宫翔蜃道：“那恐怕不是我力所能及的事。”
　　“那老翁的死，你也不追究了？”
　　“那是四羽旗的事。”
　　“你们二位呢？”所指严、范二人。
　　严业还是沉默。范璘辰学着装哑巴。
　　你公心下了然，向众人行了一礼，站起来向门外去。
　　宫翔蜃叫住你公，问道：“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你公笑着摇头，径直去了。
　　回去路上，范璘辰闲着无聊，把那块宫翔蜃送的黑石头掂在手里，几次抛起来没接着。
　　“叶君，这件事你真的不管了？”
　　不等严业回答，他接着说：“卫奉告诉我一件事，关于宫翔蜃的。宫翔氏不算大家，但家主喜好结交朋友，也算是能呼云唤雨吧，所以被皇帝盯上了。他们家中出色的子弟，包括宫翔蜃的兄弟姐妹，有许多都被征去服徭役了……所以宫翔蜃和家里断绝关系，一个人出来游历。”
　　“嗯，我知道。”
　　范璘辰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千妽告诉我的。”
　　“她为什么知道？”
　　“听别人说的。”千妽答道，鬼魅般地显出身来，“怎么，你有疑问？”
　　“没有。不敢。”
　　范璘辰本来不愿说话了，又实在忍不住，道：“不对啊，你不可能不管这件事。”
　　严业问：“为何？”
　　“因为你太爱管闲事了，这不是你的风格。”范璘辰直言不讳：“一个替怪物找东西，帮路人捉小偷的人，怎么可能遇到大事反而不管了。”
　　严业竟不否认：“我只是不能答应你公。如果没有把握，我就不能轻易地承诺……而且，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范璘辰笑了：“你的事就是那个‘游荡’吗？”
　　严业点头：“是，‘游荡’没你想得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