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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微尘 ...

  •   嗳,吉耶尔——你睡着了吗?
      你会成为星灵,到那时我要向你许愿。
      我要得到一座比吉欣更辉煌、更恒久的城国……

      串珠手链不慎从以莎腕上脱落,朝四方迸散。彩陶珠在广场右侧像是花园的角落拐了个弯,经过尖塔那么高的一尊黄铜武士脚边,被瓦砾堆吞噬。玛瑙珠在拱门后的大步道上疯跑。绿松石珠掉进下方墙垣狮首喷泉的眼眶中,又从牙缝间吐出来。天青石和皂石珠连着跳下集市的十几级台阶,坠穿了比蛛网还薄的顶篷,底下是个堆积着各色布帛的商铺,那些在货架上码放整齐或凌乱满地的织物被它们碰到时,都立刻坍成了灰。缀在珠子之间的银弯环是以莎似乎唯一能追到的,它像条细小的白鱼蹦跶飞跃,总是能刚好滑溜到稍稍擦着她视线的地方。最终,在倾塌的石碑下,以莎正要逮住它时,一只浑圆的老鼠撞上她的手。等她硬生生把尖叫吞下肚,银弯环已经消失在石板街道的凹缝中了。
      吉耶尔捏起那只老鼠的尾巴,将它扔开。以莎扶着石碑底座干呕,手指无意识摩过铭文。“卡兰霎,”她兴奋起来,“是这地方的名字。一座尘埃之城!”
      吉耶尔大致听懂了。无论古代语还是现世的通用语中,“霎”都是尘土的意思。这座城在命名之初就预知了自己的归宿吗?在最繁盛的时代,茹丹大地上同时有近百个城国,往昔覆没者更是多不胜数。风沙、地震、山石崩塌、河流改道、瘟疫、战乱或者某个星灵的盛怒都能同样地毁灭它们。他们沿路看见不少骸骨,从姿态中实在无法揣测这座城经历过哪种劫难。
      但它还活着。还在呼吸。
      火把的光亮并未减弱,空气混浊却无害,除了老鼠,甲虫和蜘蛛也是这儿的居民,把碎陶罐当成房屋。走在开阔的步道上甚至能听见脚跟后面远远地还汩动着水声。卡兰霎,这座尘埃围拥的城国只是安睡,没有死去。吉耶尔不知道自己和妹妹是不是它迎入梦中的第一批访客,需要古文字暗语才能开启的那面墙替它拒绝了探视者,若不是以莎在圣窟百无聊赖的日子里,从巫妪讳莫如深的谜呓中猜到这儿长眠着星光。
      “这里!”走过一列军队的遗骸,以莎蹲在死者面前,盯着枯骨手握的磁针。吉耶尔起初还竭力制止以莎去查看沿途物事,可很快他自己也忍不住了,为所见的壮美、精致与奇崛深深着迷。“看这指针——你还记得咱们来时的方向吗?”
      “从身后这条路来的。”吉耶尔借火光端详着令他惊愕的四轮战车,小时候哈努提起过这种远古时代的造物,但至少数千年前茹丹人就废弃了战车,改为骑马打仗了。行伍里倒是有几具不套辕的马骨,既没有鞍鞯也没有马镫。“你想说什么?”
      “咱俩从南边来。暗道的入口在村子北方,这儿街道和屋子却是往南延伸去的。这座城多么宽广,它的一部分很可能就在白蜜泉的下方地底啊!”拔高的音量惊得头顶灰土簌簌跌落,以莎赶紧掩住唇,却难掩油然狂喜,“我们或许不是天生的荒民,而是城国人的后裔!”
      “那有区别吗?”吉耶尔不明白她如此激动的缘由。他知道。但是不愿意明白。“哦,大概还是有的,他们死了,而我和你还活着。”
      以莎拉下脸来。“你们男人就这样。”她说,“只望着猎物,永远不会望着地平线。”
      她不再搭理他,掉过头,一声惊呼蓦地噎在喉咙中。神殿与宫殿中间横亘着一块开阔地带,正在盛放光亮,那俨然是不灭的星辉,而非速朽者升起的磷火。

      光从凹陷的扇形巨坑里涌出。
      吉耶尔望向坑底。被他视线触及,光的潮汐稍稍退后了几分,现出底面平台和它身后笔直的黑色墙壁。似乎这原本是个露天表演场所,尽管周围环绕着的阶梯座位已悉数倒塌,半张能倚靠的长凳都没留下来。宽旷的演出平台一点也不关心观众席的命运,在废墟环抱中它的尊严毫发无伤,因完整而保全。
      “角斗场?”他低声问。这个词倒不是哈努教的,而是母亲。许多城国都有类似的巨坑,强壮的奴隶和孽物被送到那儿供人欣赏他们的鲜血。从没有谁能活三年以上,但那已经是最好的去处了,他们应该感谢恩典。
      “角斗场是圆的,这只是个半圆。”以莎对他提到的残忍名词不屑一顾,“看见舞台后边那堵墙了吗?那叫布景墙。吉耶尔,这是高雅有学识的人消遣的地方,是剧院。”
      她执意要下去,于是吉耶尔扶持着她。当初毁灭这座城的力量把看台削成峭壁,足有三四层房屋那么高,尖锐嶙峋的乱石堆中找不到任何捷径。这些黑得像把光吸进去的石头并非花岗岩或玄武岩,整个剧院都是由它们凿成的,吉耶尔只能观察哪些石块牢固可供落脚,再接应妹妹。倘若孤身一人倒好说,现在有以莎,情况就大不一样。但那道光同样牢牢地攫住了他,他完全无法嗔怪以莎对它的痴迷。
      碎砾终于趟过去了。有什么别的东西拦在脚边。
      尸骨。
      和城国里其他死去的居民不同,舞台外沿几具尸骸扭作一团,体态极尽狰狞,手指相互插在对方牙齿和肋骨间。吉耶尔皱了皱眉。
      “——快看!”
      光重新凝聚成形,从黑色布景墙的金粉绘画上走下,一刹那就跨越他的身体。当听到以莎叫唤的那顷刻,吉耶尔惊奇地感受到了光的边缘与重量。他们与光的距离变得可以捉摸了,这距离还在飞快缩短,脚下仿佛是数月前野草疯长的大地,黑夜将他们拽入繁星之中。耀光、微光、明灭不定之光化成无数马匹的样貌,在他和以莎身侧或身躯当中驰行,闯过心脏时甚至撞出了火花。一个更为清晰的人形驾着吉耶尔方才见过的战车呼啸而来,众多武士簇拥着他,光的尘埃在车辙上空颗粒毕现。
      “大戎主休玛!”以莎颤声说。
      吉耶尔知道这位英雄。河流与风沙讲述的传说中,更如雷贯耳的是他另外一个名字。“他是茹丹历史上第一位掌握权力的男性君王,用武力夺来的权势滔天席地,车轮碾过之处,连大妃们都纷纷低头。那时诸城国合而为一,人们把茹丹称为帝国。”
      “但茹丹的死敌苏佞人,那些精通魔法的妖术师,从金海东边打过来了。”光芒投映出包缠着头巾、胡须蜷曲的长袍身影,驱赶铜像的军队与大戎主战斗。“苏佞人以‘自由’来蛊惑茹丹战士,许诺破除真名枷锁,借此侵蚀他们的灵魂。即便是大戎主也节节败退,连最倚重的养子也背叛了他,这时黑夜王庭向他发出了召唤。”
      战车上的人形蹒跚着下来,走过望不穿尽头的神殿长廊。在天穹那么高的两道帘幕后,光勾勒出一个微亮的女性轮廓,用黑暗填充她的躯体。大戎主走进她张开的手臂,骏马止住了步伐,跟随车驾的人群静默无声,光在停止流动的一刻坍缩成了灰烬。
      “他知道唯有一种力量能战胜苏佞人那无可匹敌的魔力。他曾醉心现世的荣耀与征服,这时终于醒悟,唯有永生不灭才是真正的尊权,唯有舍弃肉身执念,才能创建真正辉赫万古的功勋。于是,大君长子的化身通过了命中注定的考验,在夜庭至高祭司面前立下誓约,为拯救茹丹献出了自己的凡人生命。他成为了夜空中第一位星灵。他的通用名,休玛,被翻进历史的折痕里,诸城国的人们八千年来传颂着他真正的名字。”
      吉耶尔慢慢走近原本是大戎主和祭司的那一小撮灰堆。当他以为光——这剧场唯一的演员已谢幕时,眼前陡然炫白一片。他们重新被星辰远远抛在大地上,明晰闪亮的尘埃还在身边浮动,而头顶连光都要跋涉千年之处滚过车轮与马蹄声,辙印铺成银河。
      “群星之主伊克萨。”
      他和以莎不约而同地唤道。
      “你也有那样一个不朽的名字啊,吉耶尔!”以莎骤然转过身来,“就在你心腔里,你骨髓里,你一出生就流淌着的胎血里,为什么不肯揭示它?八千年来无数英雄跟随群星之主升上天空,从此便能自行支配真名,再不受凡人操纵,哪怕高贵如妃主也得向星灵恳求许愿。他们无不是战胜了对肉身的重重诱惑,才得到永恒的自由!”
      她厌烦只是复述那过于遥远的传奇故事了。失望与不甘在齿间汹涌地打转,像个漩涡。吉耶尔太熟悉这种神情,或者说它们被以莎表露出来,才稍稍显得有那么一丝陌生。“你让我甘心做数十年的奴隶,来换取一个死后赎回自由之身的允诺,”他抬高声音,“是这样吗?”
      “那是你的责任,是对你的试炼。你没勇气完成它,就等着堕落!”以莎有些恼怒,“短短几十年的磨难你都忍受不了,我却在这里和你谈起永生!”
      “我才不稀罕永生。不要荣光,不要凌驾在谁头上。我唯一想要的是凭本心意愿行事,只要我还在呼吸,就绝不把自己交给别人摆布!是你和母亲希望我去争抢那些。”希望,他想。事实是连通用名的命名权都不由他自己掌控,否则绝不会用这个可笑至极的词。“母亲希望我用真名光耀她的血系,而你……”
      我要得到一座比吉欣更辉煌、更恒久的城国。我要成为大妃。
      “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看到的地方都远!”她嗓音急促如撕裂,好一阵子,终于向平素的婉转靠拢了些,“你不喜欢母亲,我知道的,就像你不喜欢被真名捆绑住。可你眼光就这么短浅,连虚情作态的敷衍都不会?那山崖上你不是听了我的话,向母亲低头了么?她难道没兑现允诺?为了你她饶过了上百条性命,只杀了不在其中的两个——”
      手腕被一把攥住。言语瞬间堵塞,就好像攥紧的是以莎的咽喉。
      她开始意识到自己犯下了错误。
      “再说一遍。”
      吉耶尔烙铁般的目光按在她脸上。“‘只杀了两个’。”
      “我……”
      “性命难道是砝码,是可以逐一清点了拿去交易的吗?!那个仅仅因为和我一样不愿揭示真名就被杀的年轻人,他有名字。他叫阿敏。他的儿子不到五岁,也有名字。”他很少悔恨,但确实后悔没问过那男孩叫什么,“鬣狗吃了他们,没剩下一块完整的肉。”
      腥红的泉水吞没脚跟,月亮笑得惨烈。那一夜站在月亮下的吉耶尔也是这么笑着,不是胜利者的笑,只有一败涂地却还垂死挣扎、妄图把世界拖入绝境的人才会露出这种笑容。腕骨剧痛,血浪在周围慢慢升高,她无法呼吸。“我……我错了。我不该那样说话,哥哥。求你别说了……”
      他说下去。
      “我杀光了那群狗……所有的,一条也没放过。连刚出生几个月大的崽子,我都宰了它们。那些小畜生和它们的母亲一起死得干干净净。你全知道,以莎,不是吗?过去我从没杀过一头小兽,哪怕是狮子的种。——你知道那夜我看见了什么?”
      别说了……求你……
      “我见到他们时,那位父亲,他的内脏已经被掏空了。有只血淋淋的鬣狗幼崽钻进他腹腔,就像在随便哪个泥水坑里一样。”
      赤潮漫过吉耶尔的眼睛,涌了出来,“它在那儿打滚——”
      以莎迸发出一声像把她从内到外撕开的尖叫。她用尽全力挣脱吉耶尔,向后退倒,直到漆黑的布景石墙接住她的背脊。十四岁的少女把脸埋在膝盖之间,顾不得丝毫体面,婴儿似地嚎啕。哭声拧成粗糙麻绳,在吉耶尔心尖来回拉锯,他大口喘息,恍过神来发现火把早熄灭了,本应退场的光盘桓在剧场上空,居高临下地注视。
      “以莎。”
      他忽然感到寒冷。
      “我们得赶紧离开。”不知是手抖还是空气稀薄,燧石擦了好几下才重新点燃火,“这些黑色的石头……这个舞台、布景墙,还有倒塌的坐席……都有种特别古怪的力量。”
      以莎抬起肿胀的眼。金粉涂饰的壁画线条根根凸起,在黑墙上如血管般搏动着。
      她也发现了异状。
      “这儿正在侵蚀我们的神智,就像你方才说的苏佞人的妖术……让我们情绪不自主地波动,说出本来不该说的话,凭空爆发争端。我们才是演员,被吸引过来套上冥冥中的引线摆弄着,给几千年前就死去了的那些显贵们消遣。”吉耶尔用脚尖拨了拨舞台旁边几副紧绞的扭曲骸骨,无一例外,他们死于互相残杀。“这剧院是个更优雅的角斗场,是文质彬彬的人观赏杀戮的地方!”他咬着牙,“跟我从原路回去,回白蜜泉,一刻也别停留。快!”
      以莎像张锈住的门扇那样挪动身躯,晃悠悠地被他搀扶起来。她跟在后面,兀自抽噎着,不说一句话。三面环绕的废墟如断崖耸立,吉耶尔擎起火把,察看下来时的方向。他依稀记得哪几块大石头较为稳固,便先行爬上,再回头拉拽以莎。她的手掌冰冷,整个身子出奇地轻,仿佛他只是抓住了一根漂浮的芦苇。
      手指终于攀到了巨坑边缘,然后支起肘部,将大半身躯的重心搭上去。吉耶尔忘了经过多久,只知道自己松了口气。
      一颗小石子从以莎脚底滚落,他左臂猛地一沉。
      “当心,”他叮嘱下面的妹妹,手握得更紧了,“先抬起右脚。对……”
      “——吉耶尔!”
      以莎突兀地截断他,却说不上急切,更像是呼唤一只遥远的、从许多年前就不属于她的鸟。恐惧像块铁灰色的纱幕罩住她的脸,模糊了她的神情,只剩嘴唇翕张,眼睛朝旁边飘去。吉耶尔恍了一下神才穿过这层恐惧,随即,从她双唇喑哑的描摹中,他瞧见了那东西。
      是他们踏进这座城国时,以莎叫出的第一个词。
      蛇向她裸露的小腿爬过来,花纹冶艳,黑红色的长信如血干涸。

      不是麻绳。是蛇。
      它的颈子宽大,宛如贵妇人的高领,竖直起来微微往后弓曲。一弯危险的新月。
      借助还徘徊在剧院的微弱光线,吉耶尔紧盯着这条离以莎不到三肘尺的眼镜蛇,试图将它的注意力转向自己。“以莎,”他一眨不眨,“别出声。”
      她没有说话。
      更没有叫喊。
      右臂牢牢攀附在边缘上,维持着平衡,倘若移动,他俩毫无疑问就会跌落。这儿离底面平台足有一座城门那么高,虽然有极陡的斜坡,却都支棱着尖锐碎石。他还剩下一只左手,正与以莎相握。
      “我要松开你一下。”吉耶尔近乎无声地说,“就一下。很快我就重新抓住你。”蛇望着他,发出细柴枝燃烧那样的嘶嘶声。“不过是条虫子,我立刻就能解决它。相信我,以莎。千万别动。相信我!”
      趁蛇倏然昂起头的一刹那,吉耶尔手掌一翻,束腕下腾起闪电。匕首精准地削断那扁平长颈和三角形的头颅,血花像朵火焰似的溅开。他心里高悬的石头落下了,赶紧去拉以莎,指间却只有黑暗。她还是那根湿漉漉的芦苇,从他能碰触到的最贴近的距离滑走了。
      他什么也没抓住。
      窒着他呼吸的那块石头没落地,落向了深渊。
      “以莎!!”
      在蛇身首分离之前,以莎就动了,本能地,像纤细的波浪逃离风——不是扑向吉耶尔,而是仓皇失措,想要躲进哪个看不见的踏实角落瑟缩起来。但倾斜的断石残垣并未庇护她。它们在她脚底塌陷。
      她坠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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