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梦西泽》四初阳

1、三月初三

　　我发现人上了年纪，总是爱回忆往事。我常想起我十五岁那年第一次遇见西泽的景象。
　　那时，我还是长安城乔家大红门里的三小姐。虽说我贵为小姐，却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主。我是庶出，又是个女儿，爹嫌弃我，娘也怨我不是个儿子。后来，娘又生了儿子，自当没有我这个女儿。
　　我知道，这深宅大院不待见我，我也不待见这乔家。总有一天，我是要走的。那时我常常撇下丫头妈子一个人溜到街上去玩。三月初三，我同往常一样溜出家门，逛的正起兴，却不知从哪里冲出一匹受了惊的马直奔我而来。我吓傻了，连躲闪都忘记了，糖饼也从手中滑到了地下。我看着马离我越来越近，前蹄踏起，就在我眼前。我索性闭上了眼，那一刻，心中满满都是后悔。今天，就不该溜出来。我想过无数种死去的样子，万万没想到，我居然会被一匹马踏死。可是后悔已没有什么用了，来世再做一条好汉吧。然而我闭上眼后，疼痛并没有袭来，反是一阵天旋地转。隐约中，有人抱住了我。我懵了好一会，缓缓睁开眼，看见了一双似有星辰在的眼睛。
　　“姑娘，你没事吧？”他开口了，好好听的声音，温柔舒缓，让我想起小时候听过的古琴曲。
　　“姑娘？”他的又一声喊让我回了神。我突然想起来，我还在人家怀里呢！我立马站起身，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
　　“大侠，多谢今日救命之恩！小女子没齿难忘。”我盯着他又出了神。真帅啊，这样英俊的面容，得令多少小姑娘日思夜想啊。我心底没出息的知道，自己也是那些小姑娘中的一个。
　　“不碍事，举手之劳，只是姑娘未免太不小心。”他的声音温柔无比，像我儿时听过的古琴曲。
　　一来二去谈话间，路人已经帮忙制服了受惊的马。马主人随后颠颠地跑过来，连忙给我道歉。此时我的心情早已不在马上，又怕被人认出来自己的身份，大人有大量没有计较，便让那主人牵着马走了。我转过身，将视线放回那男子身上。
　　“大侠名叫什么？家住哪里？小女子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不必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说罢，他转身就要走。我慌了神，立马追上去。
　　“哎哎大侠！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你救了我一命，我肯定要报恩的，你不许走。”我一个大跨步拦在他面前，昂着头一脸坚毅的看着他。
　　“呵，怎么我救了个小姑娘，反倒像给自己惹了个麻烦。”他轻声笑了，我却觉得十分窘迫，面上红一阵青一阵，连眼眶里都蓄满了水。
　　“姑娘别哭啊。我叫西泽，我住在东面的未名山上，姑娘若不嫌上山累，来找我便可。”他大概看我要哭出来了，有些慌神，连忙报了自己家门。我心里暗喜，这美人计还挺好使，果然男人都见不得漂亮的女孩子落泪。
　　“那好，我叫乔艾叶。改日我一定登门道谢。”我知道了他姓名与住处，想着来日方长，便与他道了别，喜滋滋地回了家。
　　偷跑出去回到家自是少不了一顿骂，我破天荒的没有反驳他们，只是低着头听着。爹和大娘还以为我突然开了窍，转了性，哪能啊，我不过是心里全都想着救下了我的西泽。
　　我记得小时候跟着爹去梨园看戏，有一出《牡丹亭》。戏中的丽娘梦见了一个书生，自此，对那梦中的书生念念不忘，最终郁郁而终。那时我不能明白，区区一个男子，还是梦中的男子，如何教一女子日夜相思？如今，我一下子就理解了。原来一旦遇见一个欢喜之人，无论是在梦中还是现实，思绪都会被那人牵了去。
　　投我以桃，报之以李。那人救了我，救命之恩啊，我思来想去，唯有以身相许才能报答。他那么帅，还救了我，我又欢喜他，嫁给他我一点也不亏，甚至还赚了。决定以后，第二天我就偷偷收拾了行囊，准备夜里就逃出去，去山上找他。
　　这空当，阿灵却来看我了。阿灵是唐门的嫡出小姐，也是唯一不看我的地位愿意同我玩的好友。她进门，正赶上我偷摸收拾行李。
　　“小乔，你这是要去哪？”
　　“嘘，小点声。”我激动的同她分享了我的故事，她却皱起了眉头。
　　“小乔，你这一走，可就再也回不来了吧？你爹娘，还有我，还有小兰，你是全都要抛下啊！”阿灵的眼眶逐渐染红，我的心也揪了起来。
　　小兰是我的侍女，也是这乔家唯一让我舍不得的原因了。可我想好了，西泽他救了我，我的命就是他的。我喜欢他，就要勇敢去追，虽说在这年代女子追人是大忌，是最丢脸的事情，可是我早就不在乎这些个虚无的东西。什么小姐身份，对我从来都是累赘。
　　“阿灵，我已经决定了，我是一定要去追随他的。怪就怪我，天生不适合这深宅大院，不是个格子里的小姐。”
　　“可是小乔，要万一，他有心上人呢？”
　　阿灵这一问，我傻了。我从未考虑到这个问题。是啊，万一他有了心上人，不愿意娶我，那我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这时，我又想起以前看过的话本子。话本子上说两个人相爱是很难的，更多的是像我这样一厢情愿。可是一厢情愿的那个人，往往就是不死心，不撞南墙不回头。人啊，一旦陷进了爱里，不一定非要对方同等对待自己。他想要一片枫叶，你给了他一片枫林，但你觉得值得，因为他只需回你一个笑，你的世界就洒满了阳光，你又陷进爱里了。
　　这天夜里，我仍旧逃了出去。那个时候的我，从来没有想过日后会发生那样多的事情，所以有些道理是对的，就比如，你无时无刻不在做着选择，说不定哪一次的选择，就会改变你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