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王阁》环顾左右

3、第三章 规矩

　　又到了该用饭的时辰，滕惜沐静静等待于听雨阁中，果然不见了昨日那个鲁莽的丫头。看来晃晃那小子终于想起自己的规矩，听雨阁不许外人进入，搁置下笔墨这才起身出门来取食盒。
　　院内春意浓浓鸟雀儿不时三五成群略过树梢，一夜春雨将柳条儿洗的碧绿如斯，只轻轻呼吸一口空气便令人舒畅无比。柳絮儿伸了个懒腰便端了碗喝粥，忽而看到一双男人的鞋履来至面前，抬起头来便看到滕惜沐一张冰冷到冻死人的脸。
　　“你不让我送进去，扔了也浪费，我只好自己吃了。”毕竟吃了别人的东西，柳絮儿有些心虚的放下碗，强作镇定道。
　　滕惜沐皱眉看向面前这位柔弱似柳条儿的侍女，一袭柳绿色的衣裙，瘦弱的好像只要一阵大风便能将其吹倒。然而就是她昨夜轻易躲过自己三招，若不是看她一双天真的眸子，甚至怀疑她和刺杀自己的侍女是否就是一伙。
　　柳絮儿见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好似柔和了些，顺坡下驴，忙招呼道：“少阁主若是不嫌弃不如坐下和我一同用饭，在这院子里吃可比你那阴仄仄的书房好多了。”一边说着，柳絮儿忍不住朝书房内看了一眼，大白天的里面竟然还点着昏黄的灯火，实在令人喜欢不起来。
　　滕惜沐顿时嫌恶的看向被吃了一半的粥碗，她竟然敢让主子吃自己剩下的，当真不知天高地厚。
　　柳絮儿心知对方嫌弃自己，立刻端起糕点的碟子对正要转身的滕惜沐高声道：“少阁主吃这个，我还没吃。”
　　滕惜沐身形一顿，鼻中发出一声冷哼，抬脚就要进门。
　　“您要是真不吃就算了，干嘛总是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样。您要是不喜欢别人送吃送喝尽管自己去厨房取，我也是奉命行事，咱们何苦互相为难！”
　　“滕夕瑶没有告诉你听雨阁的规矩？”
　　柳絮儿已经拿起一块糕点送进口中，“您说的是二公子啊，听说他去了十六王府，这几日都要在那边忙大事。”
　　原来是那小子故意为之，这也就难怪了。虽然身为滕王阁的少阁主，滕惜沐却连这府里有多少人多少家底子都概不清楚，如今还被安排了这个和自己同样一问三不知的的侍女。晃晃当真出息了，等他回来，看他如何向自己解释。
　　柳絮儿见少阁主终于相信自己是真心想要做个好的侍女，慌的起身将自己一方丝帕铺在地上，讨好道：“少阁主请坐！”随即将自己吃剩下的糕点往前推了推，好在还剩下几块。
　　待得滕惜沐坐下开始用点心，她便也坐在另一边端起碗来继续喝粥，举止自然。嘴巴含着一口粥迎向少阁主异样的眼神，挤眉弄眼欣然一笑，赶紧将粥咽进肚子。
　　“明日我就不吃了，都留给你！”
　　“不必了，你可让他们多备些。”
　　“多谢少阁主！”柳絮儿欣喜万分。
　　然而第二日柳絮儿去取食盒之时并未有甚变化。这滕王阁内一应增添都是按份例，没有主子亲自吩咐，谁会理会她一个新来的下人。好在她自小便尝尽人间冷暖倒并不以为意，跟在管事王婆婆身后讨好道：“不知我们府中的下人都是几时用饭？”
　　“这个也是按惯例来，你这样的每顿一个馒头，要想多吃也只能等到初一十五才能有些肉菜。”王婆子眼皮子也未扫一下柳絮儿，对于这位新来就能亲自伺候少阁主的小丫头多少有些不悦。
　　听说有的吃柳絮儿已是满足至极，忙道：“多谢王婆婆！”拎着食盒一路轻快的往听雨阁去。
　　“别看骨瘦如柴，性子倒是宽容的。”王婆婆望向那灵巧的身影轻道。
　　听雨阁内清新如斯，柳絮儿习惯性的将丝帕铺展好，食盒内的碗碟一一取出，一切准备妥当滕惜沐便也踱出门来。
　　柳絮儿仰头看向对方笑靥如花，心中暗自忖度，少阁主可真高啊！掐指一算自己今年十三岁，再有个两三年不知道能不能长到他的肩膀。这样想着不由得站直了身子，斜眼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大致到对方哪里，随即信心十足的点了点头。
　　滕惜沐无语的转身坐下，待得端起碗筷方才发现今日的小丫头格外安静，不由得投去狐疑的目光。
　　“我忘了告诉他们要多备些，不过没有关系，等到您用完饭我去找个馒头吃也是一样。”柳絮儿扬起巴掌大的小脸俏皮笑道。对于她这种打小即饥一顿饱一顿的孩子来说，有的吃已是极大的满足。
　　滕惜沐再看其一副瘦小孱弱模样，对比明媚笑颜，久不见如此天真的笑容心情也随着晴朗许多。
　　伺候完少阁主饮食，柳絮儿拎着食盒去厨房寻馒头，可惜里里外外看了一遍也没见馒头的影子。
　　“你来晚了，府里放饭都是有时辰的，等下一顿吧！”王婆子于身后道。
　　柳絮儿扭头看向身后的王婆婆，这位老人家从来都是一副冷脸，是以她也不敢多说话只能忍着饿退出厨房。
　　望着那瘦弱的身影又回到听雨阁，陆锦瑞终于忍不住骂道：“晃晃，你小子未免也太过苛刻了点，就一个馒头也不舍得给那丫头留！”
　　滕夕瑶斜眼看了眼对方，“你知道什么，我就是想看看滕惜沐那家伙到底懂不懂得怜香惜玉。”
　　“怜香惜玉？你莫不是跟我开玩笑，就那个瘦弱的十多岁小丫头，说不定明日她就领着安抚金出了滕王阁！”
　　滕惜沐今年已是弱冠之年，那丫头才十三岁，因为生的弱小看起来才不过十岁的样子，看来自己确实有些失误。但是能够当面同滕惜沐过招且直呼其名的只有她，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说不定就能让那家伙多些人味。
　　“滕惜沐能够知道给人家点银子打发了也是难得！”滕夕瑶一副‘你晓得什么’的神情。
　　自夫人当年无故失踪，老阁主又于十年前出使黑耀帝国，滕惜沐便将自己圈进在听雨阁内从不肯与任何人打交道。本以为他学成归来能够有所改变，谁知一如当初，这让滕夕瑶伤透了脑筋。
　　待得摆好食盒，柳絮儿讪讪一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两只眼睛不断的在少阁主的嘴巴和听雨阁的大门两者间轮换。若是他吃的太慢了，自己恐怕又赶不上饭点，饿一顿两顿没事，可是自己已经饿了一天半。如果再赶不上晚上的那个馒头，今夜就不用睡了，抱着水桶喝水饱吧！
　　阵阵的胃绞痛，刚刚吃了几日好的，连你也变得娇贵了。柳絮儿皱眉缩起身子，试图掩饰这种感觉，可是胃痛好似越来越严重了。
　　滕惜沐搁置好碗筷本该起身回去，谁知他却盯着柳絮儿不放。
　　柳絮儿却已经顾不得这些，慌忙将东西收拾妥当，撒腿便出了听雨阁。
　　“喂，别扔！”柳絮儿一个箭步冲进厨房，终究看着白白的大馒头被丢尽了潲水桶。
　　王婆婆惋惜的叹了口气：“姑娘还是来晚了一步，跟你说过多少次，府里的饮食都是有时辰的。”
　　“少阁主！”一声惊呼。厨房内众人皆回过头看向进门的滕惜沐，只见其面如冰霜，眉眼间尽是腾腾的杀气。并那府中的老厨子也慌了神，自己一辈子在滕王阁内为奴何时见过主子进这种地方，尤其还是这副神情。一时间闹不清哪里出了错，一众下人纷纷跪倒在地，个个吓得瑟瑟发抖。
　　“什么？滕惜沐去了后厨？”滕夕瑶先是一惊，随即哈哈笑着指向陆锦瑞，“愿赌服输，你那匹汗血宝马赶紧给我送回府里去！”
　　陆锦瑞瞪了眼滕夕瑶，“别得意太早，他便是去了厨房也不一定就是为了那丫头，我得亲自前去查看了再说。”
　　柳絮儿喝了几口粥揉着胃便不想再吃了，笑向坐于对面的滕惜沐道：“我自来便是这个习惯，吃的虽然不多，但是又不能饿着。”
　　滕惜沐便向一众跪着的下人们扫了一眼，王婆婆慌忙道：“奴才么明白了，从今往后厨房里专门给姑娘备着一应饮食，只要姑娘饿了随时可以吃。”
　　“不用不用！”柳絮儿赶紧摆手道：“若是我错过饭点，您老人家记得给我留个馒头就是，那个就够了！“
　　“你不想长高了？”滕惜沐并不看向柳絮儿，只做无事般随口道。
　　柳絮儿正自出神此话怎说，厨子却接话道：“正是这个理，姑娘年龄尚幼，原该营养均衡才能长身体。”
　　“正该如此，柳姑娘照料少阁主劳苦功高本就该吃的好点，你说是不是？”滕夕瑶与陆锦瑞迈步进入厨房，威风凛凛的命令道。
　　陆锦瑞这次算是见识了大场面，能让滕王阁两位主子出面亲自安排饮食，相识十几年今儿个还是头一遭。再看滕惜沐依然是一副处事不变的表情，真不知这家伙哪根筋搭错了位置，竟然能够为了个不起眼的小丫头出头。
　　“我们走！”滕惜沐轻声道，显然是为了回避后面进来的两位。
　　柳絮儿立刻知趣的起身跟在少阁主的身后离开，直待走出老远方才回过头来偷看一眼，搞不明白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姑娘，照顾好少阁主！”滕夕瑶看热闹不嫌事大，跟在身后大声道。
　　“遵命！”柳絮儿赶紧躬身领命。
　　陆锦瑞一把拉过滕夕瑶，“你别再起哄，小心把晨风惹恼了！”
　　“你是不懂你的晨风兄，他今日心情好着呢！”
　　滕夕瑶望着兄长的身影逐渐消失，忽而松了口气，自己总算不用操心他的衣食住行了。
　　柳絮儿靠在听雨阁外的游廊上听着风声辨别今日还有哪只鸟雀尚未归巢，忽而抬起头来看向身后的滕惜沐，“少阁主应该安歇了！”
　　滕惜沐随着坐在其身边，眉头紧锁，好似遇见了什么难解的问题。
　　“那些梵文自然是难解的，不过也不是什么天大的难题，当初我师父倒是教过我一些。”
　　“你识得梵文？”
　　柳絮儿跳下回廊，坐的久了，石块透骨的冰冷。
　　“屋内有炭火，你进去坐着或许暖和些。”
　　柳絮儿眨了眨大眼睛嘻嘻笑道，“少阁主若是想让我帮忙尽管说便是，不用破了你的规矩，柳絮儿自然明白。”
　　“你明白什么？”
　　“听雨阁不许外人进入，虽然没人跟我说，但是来了这么些时日我就是再笨也猜到了。”
　　“或许你可以例外！”滕惜沐轻轻一笑，没想到她看着小小的一团孩子气倒是鬼精灵的。
　　柳絮儿没想到少阁主也会笑的，月光下的滕惜沐当真算得上笑若春风，行如青松，好看极了！
　　“嗯！”伸小手于其面前，柳絮儿娇俏的无可奈何的耷拉着脑袋，“若是我帮不上忙，一会儿少阁主再将我赶出来便是！”
　　滕惜沐便伸大手牵着小手，两人一同步入室内，惊得不远处的两人又是一番唏嘘不已。
　　刚才在门外倒没觉出冷来，此刻进得室内柳絮儿顿时感到十分温暖，用了搓了搓小手便拿过放于桌案之上的卷宗。
　　滕惜沐但见对方神情越发凝重，心中狐疑却不好就问，只静静沏了杯茶水放置面前。
　　“滕王阁是这天下最为公正的地方，可是十年前赤灵帝国同黑曜帝国之间的生死大战却记载的如此粗略，当真这天下已经混沌污浊到如此地步了吗？”柳絮儿脸色阴沉，随手将卷宗放下，一双美目内冷光乍现。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污蔑我滕王阁，滚出去！”滕惜沐勃然怒道。
　　“哼，既然来了岂有就走的道理，少阁主难道就不解释一下？”柳絮儿无所畏惧道。
　　滕惜沐挥云袖发出一道刺眼的银光直射柳絮儿，柳絮儿闪身躲过，衣裙带起的风动随即将室内的蜡烛熄灭。
　　“怎么回事？”滕夕瑶正要离去，忽而惊道。
　　陆锦瑞大叫一声“不好！”两人随即往听雨阁疾速奔去。
　　柳絮儿抽出腰间一把绿丝绦洒向滕惜沐，对方扔出一把玉骨折扇，但见绿丝绦虽然将折扇缠住却再无法动它分毫。急得柳絮儿索性放手丝绦，转而扑向案上的卷宗，却见一只大手先自己一把已经将东西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