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个家 支离破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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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arth-199999-529
1983年 8月1日
“… …”
周遭的吵闹让霍普洱一下睁开眼，整个身体也随之微微颤动，空气钻进她鼻子里，这是她再一次感受到活着的感觉，她急促地呼了几口气，像是想要尝尝这周遭的空气到底什么味道，一股淡淡奶香味在她鼻头围绕，而香味却来源于自己身上，她看了看周围的白墙和头顶上的米奇吊灯，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小床上，她起身后，不知道什么原因，脚有些发软，她缓缓下床，看到一双拖鞋。
“好小的拖鞋…”霍普洱喃喃，却发现自己的声音陌生到可怕，一股诡异感瞬间爬上心头，她瞬间伸手摸住喉咙，感受到声带震动时，她才确定这真的是自己的声音。看着房间的小沙发角放空一会，思绪在脑海里渐渐清晰，霍普洱发现一些原本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在慢慢释放在脑袋，不，融合更为贴切，眼前的陌生感逐渐被熟悉感取代，那种感觉从未有过，像是什么东西直接跳跃了习惯的过程，直接植入大脑，可惜这些记忆零零散散，毫无逻辑，瞥见房间里的旋转音乐盒，那是前阵子舅舅送的生日礼物，她才突然想起来自己似乎刚过完三岁生日，可她哪来的舅舅，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这不应该是她的人生，她得找人问清楚。
“…”有阵嘈杂的争吵声从霍普洱醒来就持续到现在，一直从未消停过，不过她刚才没有太注意，现在才发现声音越来越激烈了。
“你去啊！厨房有刀，拿过来一把刀把我杀了”不远处传来的一个女人咆哮的叫喊，女人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看来已经争吵了好一会，这个女人的声音不陌生，甚至可以说熟悉，霍普洱的身体比她先行一步，出于某种意识，她觉得自己得保护那个女人，这个孩子的妈妈，因此她来到房门口，一把推开门。此时客厅的电视还在播放着，但远远盖不过客厅里这对男女的争吵声，狠狠捏着女人手腕的男人注意到走到电视机旁的霍普洱后，手里动作顿了一下，眉毛皱了起来，眼神有些错愕和羞愧，只能狠狠把女人的手腕甩出去，力度不大，但是女人还是倒在了地上，男人没有继续争吵，转身进了厨房，似乎意识到自己需要冷静。
霍普洱缓缓走过去，想要扶起女人，但自己显然力气不够，毕竟她身板太小了，她看着女人发红的眼睛，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女人因为拉扯而打乱的头发和还有手臂上发红的手印以及一些青紫倒是让人瞩目，显然这是位因体能劣势而遭受暴力对待的女人，不知怎的，一股愤怒和心疼瞬间让霍普洱有些心烧，哪怕他们在因为什么而争吵，哪怕她不是自己的母亲，只是一个陌生女人，也没有人应该被这样对待。
“去拉你爸爸”女人拉起霍普洱的手，声音颤抖。霍普洱看了眼厨房，有些犹豫不决，她不知道为什么女人要让自己去拉男人，她根本不想去找那个此刻在厨房冷静的疯子。“妈妈”霍普洱转而抱住女人的头，她现在甚至还躺在地上起不来，而比起任何东西，这个女人现在更需要的，或许只是个拥抱。女人见状，把头埋在霍普洱衣服上，似乎因为找到了安慰，而轻轻啜泣起来，湿润感从衣服里传来，那是真实的无助和痛苦。这个家沉默了很久，电视声才显得有些大，但现在没人会管它开着还是关着。毫无疑问，这是个不幸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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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 8月6日
Background music：Perhaps things had finally begun to move - A Cerulean State
“快8点了…”独自在家看电视的霍普洱抬头看了看表，感叹艾情出门许久还不回家。是的，那个女人叫艾情，27岁，霍普洱无意间瞥到过她包里的身份证，讶异她有着这么浪漫的名字，但前阵子那场闹剧却让这名字显得讽刺——艾情嫁给了选择的爱情，却并不快乐。
但最近还好，艾情的丈夫外出参加了为期一周的教职工培训，这是好事，至少这一周家里只有她们母女二人，整个家氛围都会轻松些，但正因如此，霍普洱也发现了艾情有些不对劲，艾情总会带着自己去参加同事聚餐，或者直接和一个男同事吃饭，但一大伙人在的时候，那个叔叔就装作和艾情不熟的样子，不过他们晚上给对方发短信的时候可没这么有距离感，艾情晚上总是看着手机莫名其妙地发笑，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吧，但霍普洱也大概明白艾情的丈夫并非无缘无故出手了，虽然家暴行为真的很掉价，但至少这个男人不是一个真的疯子，毕竟一个结了婚的女人，每次出去约会前总会画很久的妆，换很久的衣服，晚上时常拿着手机发笑，而对方并不是自己的丈夫，霍普洱甚至不用跟着艾情，都知道她要去哪里，此外，艾情在休息日也会出门，去干什么就不言而喻了。霍普洱总感觉，这个隐秘的苗头，总会在某一天突然窜出来，毕竟艾情的丈夫或许已经发现了妻子的心猿意马，这个家庭的完结是必然的，只是没想到会那么快——就在今天。
“Bang！”被一阵响亮而沉重的关门声吵醒后，霍普洱意识到，今天恐怕不会平静了，【爸爸】回来得很急，按理来说，他应该还有两天才结束培训，但现在看来，却像是提前回家，且没告诉妻子。事实的确如此，男人怒气冲冲地往家里赶，正是因为收到某个朋友的告密电话，而到家后，明明时间已是傍晚，但家里却只有女孩一个人，更让他确认了朋友消息的真实性。
“小普…”男人很急躁，但看到女孩后还是压制情绪，用尽量温和的声音问：“妈妈呢？”
霍普洱闻言，内心慌了，这近乎是一种代替性情绪，作为知情人，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想办法通知艾情，但她要是不那么做，艾情或许又会被家暴，这次或许比以往的任何一次更严重，她也可以完全不管的，毕竟她只是个三岁孩子，没人会责怪她，但一旦干涉了他们，要是被任何人察觉到不对劲，这会让自己处于一个很被动的状态，她明白，她接下来只能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妈妈和李阿姨去逛街了”。她没撒谎，艾情出门时也是这么说的。
男人忍不住骂了句难听的话，转而对她开口：“乖乖待在家里，爸爸出门一趟”
霍普洱拉住男人衣服：“我和爸爸一起”
“对不起宝贝，一个人看会电视，爸爸妈妈很快回来”男人伸手替女孩捋了捋头发，眼睛里是一些让人看不太懂的东西，说罢，他把背包往地板一丢便出了门，乍开的背包将部分行李吐了出来，洒落一地的文具随意摆放的模样像幅泼墨画。
“砰——！”听到门关上，霍普洱才走出房间，来到男人的背包旁，看到从背包拉链露出一半的笔记本，她拿起来翻了翻，才发现手里拿着的是本日记，霍普洱随手翻开一页。
【1980年7月31日
今天是我人生中非常特别的一天，我成为父亲的第一天，我还记得刚才医生出来通知我母女平安的时候，我赶紧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刚好7月31日凌晨1:16分，看着爱妻从手术室出来，脸色惨白，以前从没见过她如此狼狈，我惭愧不已，因为想到了我自己的母亲，女人真的很伟大，我愿意为了孩子付出我的一切，永远爱着她。】
“那为什么打她呢…”霍普洱冷冷感叹着，又往后翻了几页，都是差不多的内容，大多是关于艾情的，直到翻到其中一页比较特殊，那页日记的结尾沾有一些透明胶带，女孩仔细看了看，才发现胶带粘上的，原来是两根被揉在一起的白色发丝。
【1982年 3月6日
今日爱妻梳头发的时候，和我说她最近掉了许多头发，我在她的梳妆台上发现了一丝银发，但我没告诉她，而是暗自收进日记里。自从有了孩子，我们的关系似乎变了很多，她不再那么依赖我，或许是因为孩子，也或许是我在外长达几个月的长途培训的缘故，我应该抽出更多时间陪你的，对不起，艾情。】
霍普洱讶异于男人内心富有细节的爱，他似乎比所表现的更爱艾情，她敢打赌，这些日记艾情从没看过，耐心看了后面几篇，她才得知，原来男人叫霍全，是个美术老师，为了提高工作能力，他近来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地学习，年轻时也是个留着头长发追求浪漫的文艺青年，直到遇到艾情才决定结婚。霍全眼里的艾情，结婚前是个傲娇又爱笑的女人，她爱干净，厨艺精湛，但结婚后，他才发现妻子性格的极端，他也同样，两人每次发生争执都很严重，双方也不会轻易低头认错，只会越吵越烈——两个坚硬碰撞，总会破碎。
日记里隐晦提到，有朋友提醒霍全关于艾情的“不对劲”，但他不愿相信，还安慰自己只是寻常同事关系，也从没和艾情当面提过这件事，或许他也明白，自己没有面对真相的勇气，只能将这些腌臜藏在内心深处，但他忘了，心脏是一块肥沃的土地，被活埋的情绪不会真的死去，而是以更丑陋的面貌破土而出。看到这，霍普洱似乎有些明白了男人家暴的动机，那是处于一种无法言语的盛怒和羞耻，当然，但这并不代表家暴是对的。她接着将日记翻到最新的一篇。
【1983年8月5日
距离教职工培训结束还有两天，这次培训完后终于可以好好陪女儿了，希望她没有被我那日的举措吓到，我买了本画册作为礼物，不知她是否会喜欢，更不知女儿是否像我一般对艺术痴狂，但如果她有兴趣，我想以后教她画画…】
读到这，霍普洱掀开包，果然看到霍全提到的礼物，那是本很大的绿色画本，外侧有一条细细的绿线来拴住册子，颇为精致。“你女儿很喜欢…”霍普洱呢喃着，把日记看了下去。
【杨平又和我提了那件事，他说看到他们出没于旧城的交通宾馆，明天回去会面对怎样的场面，我不敢想象，但希望不是我想那样，如果真的是，那我想去死了】
霍普洱合上日记，看向墙上电子表显示的日期：“这个家今天恐怕要天翻地覆了”
独自在家等待许久，也不见有人回来，直到晚些时候，那个记忆里送过她音乐盒的舅舅，艾情的弟弟，来家里将自己接走，霍普洱便猜到一定已经发生了什么，但她没法阻止，甚至见证。在那之后，霍普洱一直居住在舅舅家，偷听舅舅打的电话后，她才知道艾情正打算和霍全离婚，以家暴起诉他，而霍全则起诉艾情的出轨，两方都在忙着准备手续，和找律师。
霍普洱最后一次见到霍全，是在法院，而法庭最后的判决，毫无意外，离婚，意外地是，霍全决定自己净身出户，把孩子和房子都留给艾情，尽管出轨的艾情是真正的过失方，虽然陪审的亲友也替霍全感到不值，但他舍不得让女儿失去母亲照顾，更舍不得让这对母女失去如今的物质条件。他是个有担当的男人，这是霍普洱心里的评价，即使对妻子有过粗鲁行径——没品的家暴行为，但自从看了霍全的日记，不知怎的，霍普洱对他恨不起来，谁都会犯错，但不是谁都会把爱妻的银发用透明胶布粘在日记里，他只是个走投无路到甚至只能用暴力——这种连他自己也知道是错误方式来宣泄愤怒的人，可除了让人觉得这个男人无能，他什么都没得到，老婆，孩子，房子。
判决结束后，在散席般的法院门口，霍普洱见到了霍全，他似乎刻意在门口等着自己，朝她伸出的一只手，在邀请她过去。带着复杂的心情，霍普洱靠近后伸手，却因身高差和手的尺寸，只揪住了霍全的两只手指，男人见状半蹲下来，紧紧拥住她的脑袋，摸着她的头发。
“以后听妈妈的话，爸爸要走了”
“去哪？”霍普洱平视起男人满是胡渣的面孔，但霍全没回答，只是用指腹蹭蹭她的脸。注意到男人那双有些发红和湿润的眼睛，霍普洱莫名鼻子发酸，诡异得很，明明她对眼前的‘爸爸’不甚了解，甚至没感情可言，这一刻却有了不舍，莫名有愧，毕竟一开始她以为霍全只是个家暴妻子的败类疯子，这是她刚到这个家就看到的事实。
但眼见就是全部吗——等事情真正在法庭上发酵完毕，人心才像微生物无氧呼吸所代谢的气泡一样，缓缓浮出来，这一地鸡毛，霍普洱不知如何评判，改变她看法的，一开始是霍全的日记，最后是法院的判决结果，哪怕日记里对妻子的爱是男人虚伪的自欺，可净身出户的决定却是最真实的担当，毕竟在法院的审判下，男人日记中的‘爱妻’才是真正的过失方，因为婚外情。
想到这，霍普洱凑过去在他脸颊亲了一口，像个告别，霍全只是朝她笑了笑，转身走到停在法院门口的摩托车旁，跨上去。
“爸…”霍普洱朝着霍全伸出手，没来得急追上去，她的嗓音就被摩托发动的引擎声覆盖，等她反应过来自己还想说点什么，霍全已经骑车离开，没人知道他要去哪，或者他有没有去处，可一个同时失去了老婆、孩子、家庭、房子，选择净身出户的男人，还能去哪呢？
官司结束后，艾情便把霍普洱带回了家，而家里有关霍全的所有东西，都被他的朋友杨平帮忙搬走了，不过在杨平来之前，霍普洱却悄悄把霍全的两本日记放到枕头底下藏了起来，也包括他送给自己的礼物——那本绿皮画册，霍普洱时常把画册拿出来端详，像是在透过东西看人。你总得给自己的女儿留点什么吧，毕竟你把一切都留给了爱情，她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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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8月14日
几天后，从大人的谈话中，霍普洱得知了有关霍全的消息——他从14楼跳下自杀了，此刻，女孩正坐在通往葬礼的车上，手里拿着男人的死亡证明，上面的一切都是黑白的。
【姓名：霍全。性别：男。死亡时间：1983年8月13日。死亡原因：……】
看到这张死亡证明，霍普洱才后知后觉，原来男人日记里写的那句【我想去死了】是真的，想到他们在法院门口的最后一面，她醍醐灌顶，才想明白霍全当时为什么不肯回答要去哪，因为他根本不可能告诉任何人，这也让她不禁好奇，那天霍全去找艾情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到底是怎样的冲击隔断了霍全对生命的留恋呢？
可叹的是，这场葬礼，艾情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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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11月9日
“你喜欢李叔叔吗？”
艾情在某天突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霍普洱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这三个月以来没少往家里跑的男人——李从。不可否认，李从对艾情很好，好到无微不至，还总给霍普洱买东西，对此她还故意讹了他好几次，专挑贵的选，但他也毫不在意，但冥冥之中，霍普洱总觉得李叔叔只是在通过对她展示善意，来追求艾情。霍普洱并不恨李从，毕竟这个家并不是完全因为他才破裂的，就算不是李从，也会是别人，艾情和霍全的婚姻本就不长远，因为他们根本不适合生活在一起，但这不代表霍普洱就会喜欢“李叔叔”，毕竟在这段三角关系里，什么都没有失去还全身而退的从始至终只有李从一个，霍全却最终一无所有，包括生命。
“不喜欢”霍普洱回答，但却发自内心。
艾情似是讶异，朝她脸蛋摸去：“为什么？”
“不知道”霍普洱说，不，她当然知道，但她更想知道8月6号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她不能问任何人，没人会奢望一个孩子能听懂，更没人愿意和她提那件事。
“李叔叔和我要结婚了，小普，你知道结婚什么意思吗？”艾情摸她脸蛋的手指动了动，指尖有些发凉：“这不是一个询问，而是通知，因此霍普洱鼓着眼睛看艾情，用那张天真的脸问：“像你和爸爸那样吗？”
艾情躲避般地转过头，拿起床头的水杯握在掌心：“以后你要叫李叔叔爸爸”
什么玩意？没回答艾情任何，霍普洱拉起被子盖上了头，压制起情绪，不想让艾情看出来，老实说她想骂人，但不是艾情，也不能是艾情，因为艾情是现在唯一爱自己的人，但这不代表艾情可以期盼她叫李叔叔爸爸。
老天，这是一个什么新的狗屎人生。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个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