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温馨的睡前故事》九念于霁

2、《我们走吧》

　　“我们逃走吧。”
　　她的头发是甜蜜的焦糖色。
　　此刻在阳光下，打着转儿，亮的晃眼。
　　看我没吱声，她急急跳下窗台，握着我的手又重复了一遍。
　　“我们逃走吧！”

　　我没回应她，她看起来也不意外，只是嘟着嘴巴，撒娇一样的数着。
　　“我们要是逃走的话，能去有山的地方，有海的地方，我们想去哪就去哪，累的时候就随便停下来，钻进旅人的眼睛里，他看到什么…我们也能看到！”
　　她眼神亮晶晶的。
　　“好不好嘛！我们一起走！”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说，鉴于她曾经太多天马行空的想法，我支支吾吾沉默了半天，最后还是没答应。
　　她脸色没变，轻轻哦了一声。
　　我就说。这只是她的一次临时起意而已。

　　这天回去路上。
　　她跟我抱怨。
　　抱怨今天碰到的那个人，过期才发现的糖果，被撕破的头皮甚至刚下的这场雨。
　　她的脚赤裸着，轻巧的踩破一捧又一捧水洼，泥水穿过她的小腿和脚踝，最后溅了我一身。
　　她咯咯笑着，加速冲到我前面，雨水淋湿了她的头发，湿哒哒的黏在她脸上。
　　“我们逃走吧！”

　　第二次。
　　她难得说了第二次。

　　我停下脚步，示意她钻进我的伞，她没动弹，在我上前的时候一转身跑进雨里，过一会又开开心心的回来。
　　“我说——”
　　这场雨把她的话拉扯的很长很慢。
　　“我们逃走吧——”
　　我看不到她的脸，泥土的腥气混着哪里的馥郁花香，把她雨中的神情遮盖的朦朦胧胧。
　　真心假意，我分不清。
　　但我说好。
　　我说有机会我们就赶紧跑。

　　她好像还是那副表情。
　　一溜烟的钻到我伞下，湿透的袖子紧紧挽着我的手臂，不清爽，反而有点黏黏糊糊。
　　但不讨厌。

　　雨下的越来越大。
　　原本那么近的一条路此刻怎么也走不到头，不知不觉我们走到路中间，大量雨水顺着马路冲刷下来，把我们的脚踝陷在水里，动一动就带上来一大片泥。

　　她抱着头突然蹲下，积水淹没了她大半个身子。
　　“我们什么时候逃走？”
　　黑灯瞎火，我打着伞只想快点回家。
　　“我们到了家就走。”
　　我伸出手拉她，她一动不动。

　　“你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
　　“你根本不想和我一起逃走。”

　　她说话带着哭腔，猛的起身把我按在水里。

　　她不称心的时候是这样的，总得做点什么才能发泄出去，毕竟是她嘛，我也能理解。想通了这一点，很快我就温顺的躺在地上，等着和往日一样的巴掌和辱骂，然后又能看见她开开心心的笑脸。

　　她开始打我。
　　攥拳打我的脸和鼻子，掐我的肉，在我的脖颈上咬出一道又一道血痕。
　　我的鼻血很快就流下来了，我一开始还没分清，毕竟她的眼泪混着雨水一齐落到我嘴边，半天我才发觉那股不同的咸腥味。

　　我的头开始发晕了。
　　马路上的水位不断上涨，一点点试探到我的口腔和气管，飘忽的窒息感不断传来，隐约像个美梦。
　　有小气泡从我嘴边的水中冒起来，她停下手，又把我拉了起来。

　　我很想问她你消气了吗，但我的嘴唇好像破了一圈，疼的说不了话。她没看我，自顾自的盯着自己的手，然后把她刚才对我做的事又做了一遍。
　　分毫不差，甚至更狠。

　　我去拦她，她平时力气那么小，现在却完全拦不住，她冲我大喊大叫，一点点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甚至抓着我的手去打她自己。

　　我很想说没事的我们一起逃走吧，这些又被什么全堵在喉咙，疼痛拦不下我的喉咙，只是我扪心自问:我真的想逃吗？那些话几分说给她几分说给我自己？她的手还握着我的，像握着一把刀一把斧头，任何她用的顺心趁手的武器。
　　手下的触感柔软炽热，渐渐的她不再喊叫，而是发出小兽一样的呜呜声响，很快的，连这声音也没有了，只有那双手拉着我继续动作，仿佛我击打的不是一具鲜活肢体，而是一团软烂腥臭的腐肉。

　　等我停止的时候，她躺在地上看我。
　　用她那双又大又明亮的眼睛，脸上是温柔乃至和蔼的笑意。
　　这下轮到我发怒了，我和她对峙，伸出拳头在空中来回挥舞，时不时一拳打到她身上。
　　雨越下越大。
　　我不得不承认我输了，我打不过，我一屁股坐到水里，呆呆看着，那些水把她的身体裹挟着带走，旁边还挂着塑料袋和什么动物的尸体，一直冲一直流，最后我眼睛睁得酸痛，再也看不见她任何影子。

　　毫无疑问。
　　她已经开心圆满的独自逃走了。
　　——在抛弃我的前提下。
　　嫉妒的怒火把我从地上烧起来，我打着伞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