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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异世来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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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璮!阿璮!”
江流湍急,水波里浮沉的尹离刚恢复点意识,隐隐约约听到不远处有人高喊。撕心裂肺的哭声入耳,惹得她心头一阵闷痛,又昏了过去。
已入初秋,淮南一带雨季结束也有半月之长。
尹离运气不错,撞上了一批北上的木料。长安、洛阳二城乃本朝最为繁华之地,人口云集,商贸亨通。太宗之后,营建一业奢靡之风渐起,首都、东都等地土木大兴。
北地、中原本有的木料供不抵耗,便从南方运来。工匠将山林之中所伐良木运至山沟编成木筏,待雨季到来、山洪暴泄之际,顺势推入江河之中,借助水流把木料输送到北方。
系在身上的包袱无意间勾住一架木筏的边沿,尹离因此搭上“顺风车”,捡回一条小命。不对,严谨的说,应该是捡回了半条小命,毕竟经过一番折腾,这俱官家小姐本就娇弱的金躯耗损……
两岸峭壁险峰,奇松怪石,不见人烟,只闻猿鸣鸟啼、水波激漾。江河之中,百余架木筏顺流而下。
“咳咳…咳咳”,一阵呛咳声自末端处的一架木筏发出。
尹离缓缓转醒,头部传来的刺痛和肺部入水的闷疼引得她眉头深皱,呛咳不止。忍着痛意爬上木筏,朝四方看去,又低头瞧见身上的衣衫:翻领窄袖月白袍,水蓝暗纹小口裤,脚上是一双透空软黑棉靴。一双玉手虽泡的发白生皱,仍旧可见原先柔荑般纤细白嫩的模样。
《新唐书·车服志》里曾说:“婢女服襕衫,而仕女衣胡服。”心中隐隐有了推测。又将一直背在身旁的包袱打开,翻出一份公验文书,所作推测都有了印证。
那公验相当于身份证明及通行文书,被原身用油纸包好收于一方小匣子之中,这才能品相完好的出现在尹离眼前。原身姓甚名谁,是何身份,年龄样貌一应记录在册。看罢文书,尹离大致猜到了当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心底百般滋味。唉,好端端的一个妙龄小娘子…不过,眼下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心中忧虑扰的头疼,暗叹一口气,初来乍到的异世来客仰面躺下,闭目沉思。
歇息片刻之后,乱作一团的脑子终于恢复运作程序,心里的慌悸也慢慢平复下来。虽然不知道眼下这一言难尽的事态是如何造成的,回不回得去也尚未可知,但从今往后,她便是那与耶娘长兄离散的官家仕女“柳千璮”了。
红日渐沉,乘着木筏在水上漂了半日的柳璮终于看到炊烟,弃筏上岸。
循着炊烟走了好一会儿,便找到了一处村落。
此地距扬州城不远,若乘牛车,不消半个时辰便能到扬州城。
扬州地处江淮平原南端,沃土横布。南临长江,北接淮水,中贯大运河,可谓是“因水而建,缘水而生”。近年来漕运兴盛,南来北往的各路商船、旅人络绎不绝,扬州话也因此受到影响,融合了北音南调。柳千璮从前同祖父母住在一块儿的时候,常跟着他们听扬剧。虽说古时的扬州话经过数百上千年的演化融合才形成当代所流行的扬州话,但有些东西和习惯的传承并未中断,所以柳千璮这个半吊子在所知之上连蒙带猜,还是能和村民沟通的。
这个村落名为嘉禾村,离扬州城不远,村子里的村民多是菜农,以种菜为生,所产菜蔬除自家食用外皆供往扬州城。
翌日一早,柳千璮便随一老丈乘着贩菜的牛车一同入城。走的是东门。城门监查验公验文书、检查完随身物品,发现未携带利器,也无不妥之处,便放行了。
入得城门,柳千璮同老丈告了谢,二人便分开了。
离开前,老丈说如有需要,可去东市寻一个叫赵大的人。
赵大是他熟识的一个掮客。此人在东市人脉广、路子多、信誉不错,不论是买卖货物、租赁房铺,还是寻人问事儿,都能给人办的妥当称心。
此时刚过辰时不久,街道上多是挑着担子、赶着牛车入城贩菜的菜农和贩肉的贩夫,也有赶早办事的,人不算多。一路走过,杨柳梧桐夹道,连接大运河与长江的邗沟、官河、浊河穿城而过,堤绕门津。大小商船来来往往,河面上逐渐热闹了起来。
这里的热闹不同于前世在高楼林立的城市里和宽阔平坦的水泥路上奔涌的人流和车流所制造出来的那种冷漠的热闹。柳千璮眼儿咪咪,觉着这充满暖意和烟火气息的热闹,真好。
这个时辰,正是吃朝食的时候,生意最好的当属坊中各类大大小小的食店。因着漕运日渐兴盛,各地人流、货物汇集于此,在这江南繁盛之地,天南地北的吃食都能寻见,可谓是“异常珍满”哪。
沿街走来,各色香味争先恐后地钻进鼻子、沁入肺腑,勾的她肚里的馋虫直闹。
离坊门较近的是一家卖馄饨的食肆,店主人是一位老翁。柳千璮看着好几个食客到了这条街直奔这家铺子,想来是常客了,于是也跟着进来要了碗馄饨。馄饨上桌,光闻味儿便知道定是不错的。
拿起勺子一尝,果然!馄饨鲜香剔透,汤底清亮鲜甜,出锅撒上一小撮增香的芜荽更是点睛之笔。只需五文钱便能吃上这样一碗味美汤靓的馄饨,太值当了!
这街上的朝食,除了方才那家馄饨,还有白莹如玉的粽子、甜糯软滑的饧粥酥脆金黄的油条、蒸糕蒸饼古楼子、汤饼馎饦胡麻饼,除却那炖得完全分辨不出食材形貌的深色菜羹,柳千璮瞧着都很不错。
食客最多的是一家卖胡麻饼的铺子,别家也就三两个散客,但是这一家店门前却排起了长队。店主人是一对回鹘夫妇,身形高大、高鼻黄发。此时早起提前烤好的胡麻饼已经卖完,夫妻二人只好现做现卖。男人把醒发好的面饼擀薄、提边、扎孔、给饼胚上水、撒上白芝麻,再将胡饼贴到炭火烤热的烤炉壁上,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女人则负责从饼炉中取饼和收钱。夫妻二人分工合作,效率极高。
前边排上的一卖就是四五个,还有挎着篮子来买的,要的更多。
作为一个吃主儿,柳千璮看着这些个食客的阵仗,自然能看出这胡麻饼的不凡。闻着饼炉中传出的饼香和芝麻香,刚刚下肚的那碗馄饨好像完全消化了一样。
排到她时,柳千璮递给老板娘四文钱要了一个。
手上抓着一张刚出炉的芝麻胡饼,左手捏着一块吃了一半的蒸糕。咬上一口,嗯!真香!芝麻粒饱满白亮,饼边酥脆,饼瓤香软,一个脸盘大的饼子,炉温还没散尽便吃完了。那剩下的蒸糕也被她三口并作两口,吃入腹中同胡麻饼作伴去了。
饱餐过后,柳千璮向人问了路,不紧不慢地顺着主街道来到扬州城东市。穿过东市入口的坊门,顺着槛道进入东市。
方入市,入眼便是左右两侧两条长而宽的主巷,正前方有一座石桥,石桥对面街巷纵横分列,各类店铺行肆依巷而布。与方才所过的街巷不同,东市之中各家店铺幌子高挂。
本地特有的揽客声软侬悠转,别有风味,与那北地高亮直爽的叫卖声一齐入耳,啧,相当和谐。
提了提背上的包袱,柳千璮一脚踏入这碧水潋滟,青柳依依的闹市。
各类行肆规整地分布在市中大大小小的十字街旁,挑着竹筐的货郎和挎着篮子叫卖吃食的老妪穿梭在街头巷尾、岸边桥头。男腔女调,谈笑声、哄闹声不绝于耳。
在这里,上至异国飘洋过海而至的香料珍宝,下至本朝各地特有之物产,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此地之繁华热闹,丝毫不逊于长安城东西二市。
沿着南北大街主道走来,米面油盐、胭脂水粉、花糕蜜饯、绢布铁器、鞍鞯胡毯、钗钿乐器皆有售卖。家家店铺门前客来客往,好不热闹。尤其是那些个胭脂铺、绢布店,身着各色短襦长裙的女客们空手而入,满载而出,店内迎送的掌柜们再喜乐不过了。
临水而建的酒肆,无一不是外状秀而美,内饰精巧雅致,笙歌曼舞,隔着一河也能听到从中传出的笙箫歌舞之音。这样的地方,肯定有不少俊男美女吧。一向喜欢美人的柳千璮暗想道。
此时的她换了一身衣裳,浅绿窄袖短襦配一袭翠裙,脚上穿着一双素色云头履,发式也换成了螺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