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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如深海 卷一 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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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城三月,花开成海,达官显贵的马车走过烟火中的叫卖。楼上的人看着楼下的车马慢慢走近,那是宦家郡主的车驾。掀开轿帘,出来个仙女般的姑娘,披着淡绿的披帛,一袭白色的裙装,莲步款款。
众人自觉让开一条路来,原是世家子弟在明楼有个宴会,为的是给新入京的王爷接风洗尘。
据坊间传闻,这位郡主是当今太子的心上人,是已故宦家鱼容郡主的亲侄女,将来便是注定的皇后。
楼上厢房内已经陆续来了几位,太子是最先到的那个。
她的使女掀开珠帘,便看见祁历阳拉开了座椅。
“华儿,这里。”郡主是太子心尖上的人,在座都知晓。
“阿舜,历阳可把眼睛都望穿了。”李家公子话音刚落,激起一片哄笑。
这次来的都是同过窗的三四好友,彼此都知道对方的的底细。是皇帝的亲表弟,生的晚些,跟小辈们差不多年纪,也跟他们玩得来。
“你们当中就属平陵话多。”循声看去,来人身着黑色袍服,剑眉星目。侍从接过鹤氅,主动退出厢房。
席上众人,多是太子故旧。七王爷势力猖獗,太子也不免多提防一些,于是才有了今天的宴会。
“这位姑娘是?”祁青浔一踏进来就看到了这席间唯一的女宾。
“这是长康长公主家的舜华郡主。”李平陵递过酒杯,笑得一幅狐狸相。
女子向他点头微笑示意,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举动落落大方,那时起祁青浔便认定她将来不会是寻常女子。这接风宴并不是后院赏花赋诗的场所,祁历阳带她来也不会是仅仅因为儿女情怀。
郡主,本该是亲王之女。她凭借公主之女挣得郡主从一品,没有势力也不会缺乏计谋,至少表明,宦家的封邑绝对落不到她那二妹头上。
美人如佳肴,吃饭,听曲自是少不了。祁历阳叫的是府中备好的班子,一个个出落的像芙蓉一般,有道秋千细腰,不过如此。倏忽间,一道寒光从彩练间闪出,一个白色的身影径直向祁历阳扑来。李平陵抽出剑掷过去,却扑空,落在了地上。白玉的酒杯敲上使女的颅骨,发出碰撞的声响,叮铃落地。循声望去,白裙的姑娘款款走近,手起刀落,扎进了使女的胸膛。红色的血液染上了衣袖,她却满不在乎,蹲下捡起旁边滚落的白玉杯,摇了摇头,信手砸下。
只有祁历阳明白,舜华不高兴,她的不高兴一股脑发泄在了白玉杯上。
“来人再取一只白玉杯来。”李平陵见状,狐狸眼笑的更开了。在座旁人也都见过杀伐,并不恐惧,只有祁青浔心下惊异。
来时是日暮,酒罢玉轮渐渐隐入高树。彩袖殷勤拂过酒杯,沏下中天的月色,流光顽皮奔逃远去,酣眠了一个人间。
酒楼掌柜知事,早早的清空大厅,腾出了客房。祁青浔本以为这位郡主会在中途退席,却发现她并不打算回去。寻常人家的姑娘,谁又敢过了宵禁还留宿府外。
郡主是由亲兵护送的,自然不跟他们一处休息。太子宿在舜华隔壁也早早歇下了,只剩了没尽兴的李平陵提着酒壶拉开了祁青浔的门。
“我知道你不睡。”
“我知道你也还没睡。”
相视一笑,几人之中,他们从小便是最好的。李平陵丢下酒壶,从柜子里找出两只白玉杯,递一只给祁青浔。祁青浔端详着手里的白玉杯,不觉失笑。
“那郡主与历阳可有婚约?”祁青浔这一句话,引起了李平陵的思索。虽说众人都以为舜华会入主东宫,可这婚约迟迟没有定下。
“历阳的意思是…”李平陵也被自己的心思吓了一跳。
“宫里那位怕是自有打算。”祁青浔看着白玉杯浮着绿酒,想起刚刚掷杯的女子,不禁惋惜。看着那姑娘怕也不是不明白其中缘由,最怕她懂了,还能装作不懂。这样的女子,祁历阳恐怕不能掌控。
李平陵看着祁青浔,又想起当年的祁乐,祁氏果然一门狐狸。祁历阳也许还年轻,过几年也该羽翼丰满了。
“舜华与季同姑姑有大不同,姑侄各有传奇。”李平陵儿时在却家见过传说中的宦家郡主,对比起舜华,自发感慨起宦家教女有方:“她不会任人摆布的。”
季同郡主是良善之人,年纪轻轻便成了朝中女官之首,行事端庄,满朝忠佞从没有一人说过她半句不是,还有不少达官感叹“生女当如宦氏”。舜华却不一样,她替父兄照管家宅,下人稍有错处,便会立即发卖,做事小心,颇有手腕,在朝堂争出一席之地。房氏权势那样嚣张,续弦那位都没有斗得过她。
月色如水,满城寂寂,她抱肩站在窗口西望,静静的思念她的二哥。
开春,他就会回来了。
一边是祁青浔在想着祁历阳的婚事,根据李平陵的消息,按宫里那位这半推不就的意思还是看上了宦家的兵权,那么结合朝堂上的话语权,娶二姑娘可能比舜华这个郡主更有利。房家倚着阴家,确实比一个过世公主的女儿更值得考虑。
唯一需要解决的,就剩祁历阳。
在第二天的宫宴上,他就见到了平陵口中的宦颜华。她是小家碧玉的类型,乖巧地坐在姐姐身侧。如云般的鬓发里带着玉伏鸟步摇,腕上是红珊瑚手串,眉心还有一个小小的花钿,眉目清丽,唇红齿白。
宦舜华却像是不太开心,或许旁人看不出,祁历阳却看出来了。她手里的酒已经漫出了白玉杯,眼皮低垂着,细白的手指关宴席散后节处有些发红。
“舜儿。”祁历阳小声唤她,递过一盘桃酥。周围使女有眼力见儿,帮忙接了过去。
宦舜华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她会对所有人皱眉头,却独独不会对祁历阳那样。这是这个世界上,无缘故对她的唯一一份真心。
祁历阳喜欢她的笑,她笑起来眼睛就像月亮一样弯弯的,可以走过千山万水,把柔光洒在他的心上。因此迢迢千山万水,只有这样一个舜华。
“皇上,今日王爷回朝,大喜,妾有个请求。”上位雍容华贵的皇后见状,即欲趁热打铁。
“说说。”
“颜华刚及笄,我瞧着跟咱们历阳,倒能成一对。妾想着,替历阳求个亲。”这是她早就打算好的,本身是想着事先告诉祁历阳的,可今日看见祁历阳对宦舜华的态度,她不想等了。
“不错,朕都没察觉,历阳该娶妻了。那便依着皇后的意思办吧。传旨召宦将军回来,朕给他升官。”当年宦鱼容以身殉国,祁乐心中总觉得欠了这个妹妹,如今她的侄女做太子妃,多少有些弥补。
祁历阳瞬即看向舜华,舜华却低着头不愿意看他。宦颜华也被吓了一跳,糕点落在了地毯上。
宴席散后,宫灯一批批的撤下去。祁青浔匆忙留住祁历阳去找宦舜华的步伐:“你想做皇帝就不能娶她。”
“皇叔…侄儿同她当真不可能了?”祁青浔原以为他会悲伤,这句话却让他意识到,眼前这人确实当得太子之名。
“不可能。”祁青浔答道。
舜华,她不差的啊。轻念至此,年轻的太子的悲伤已经逃出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