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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孟婆引 卷一 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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墟荒史只载两条龙,一条坠地生华胥,一条西极衔烛守若木。黄龙坠地生华胥,华胥配与燧人氏,其女九氏不见其踪;烛九阴西方为衔烛龙,今已四千岁整。听人说,海北有座不死城,里面有棵老桑,其叶垂云。桑中有一界,叫云中。云中住着位不老不死的神仙,名唤望苏,没有人知道他活了多少年,只是他记得,自己已经三千多年没出过云中了。
云雾缭绕在桑顶,从云里垂下些许褐色藤蔓,半死的藤蔓上挂着十四盏昏暗的长明灯。人说那些灯里的火焰是青色的,挣扎着没日没夜的亮着。
时间一长,总有些故事被人们遗忘,而那些青灯里,便压着云中三千年来泛了黄的秘密。
望苏远远的就听见青吟斋里传来训话的声音,拿酒的手不禁往身后一藏,犹犹豫豫的走进去。
“那老头今儿可难救你。”一个青衣女子蹲着揪着一个小娃娃的耳朵:“你明儿再敢欺负若水家姑娘你可自己去找人家,得该我就替你殿后。”
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来人,青衣女子甩甩揪耳朵的手,换了另一只手。
小娃娃脸闷得通红,却不肯认输,女子继续教训道:“人家爹妈可来云中不下百八十次了,我说你个小娃娃,这两千二百三十六年都跟那个没正经那几年的学了什么!”
“你那几年犯事,阿苏替你背了多少?你自己也不想想,你不过模样比我长得快些就学着阿苏唤我小娃娃,你仔细过自己多少岁吗?”招招拍开九氏的手,肉嘟嘟的手指点着九氏的鼻尖。云中的神仙和鸟都奇葩,面对强权政治总是选择死要面子活受罪。
“你少来这套,你出事怎么不见你家阿苏?”这上上下下四百年时间里,招招一共找过一百四十三位神仙的碴,欺负过二十一位仙君家姑娘,惹恼的童子不计其数。若没人去寻他,他便绝计不会回来。
“咳…我自然忙于救世渡人,帮扶众生。”望苏听到这里,深深觉得自己有必要出言挽尊。
老没正经绝对不会是浪得虚名,总要有点名副其实的地方。
“你自己知不知道自己多少年没出去过了?这话怎么说的出口。”九氏每次说这话都是满脸嫌弃,但每年总要说几次。
神仙做久了,对面子这回事就开始莫名其妙的执念,也许有时候不是真的要面子,但他们一定要争回来,譬如云中某个日常不正经的老神仙。
心疼完招招,就该心疼自己了。“小九,陶唐丘新族长下月受封。”下半句他不说,九氏也懂。
这家伙年轻那几年没少祸害九丘,后来被老木头揍得鼻青脸肿,就再也没去过,请帖什么的都丢给了她。九氏白了他一眼也不好再训什么,毕竟近两千年,习惯就好。
九丘上连天宫下接地府,在水一方,与世隔绝,风景极佳。
九氏一面看着九丘风景,一面暗叹,不得不说,建木在享受这方面造诣极高。本以为自家老头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没想到强中更有强中手。
望苏准备的是对琉璃净瓶,固然是神物,但只带了一件礼未免太单薄。所以,九氏心安理得地从望苏私库里拿了两坛百年归。按照惯例,这两坛好酒,一定有一坛是被九氏自己昧下的。
建木素日与四方少往来,所以新神里神君来得很少。九氏放眼望去,只看到一个头戴玉兰点翠步摇的黄衣姑娘,坐在上宾的席位。来往的神仙唤她叫…凤楚。九氏心下明了,她就是这一任守鼓的风氏女。
传闻中,华胥姓氏,魂生上古,能辨万物,能行风雨,能断祸福。历任风氏女,能舞若木鼓,能祈风雨树。当初华胥女下落不明,如今风氏女皆是娲皇氏之后。这个凤楚,已经是第三任了。
据说,这届风氏女纨绔的很。
这世界上的事,人不懂,鬼不懂,那些神也同样搞不懂。
风楚自幼在女娲身边长大,由于她母亲的缘故,女娲也更疼她一些。这本来没有什么,可这丫头前些日子看上一个人间的小郎君,还魔怔了一样要死要活地跟着人家。虽然有明面上的禁令,但是她的外祖母护着,那些老神仙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那个上首身着棕黑色长衫的男子就是建木,望苏说,他叫椀瓯。男子面前的女子就是陶唐的新族长,叫岸如,今年四十了,人世人老的速度比神仙快些,所以岸如看着比椀瓯要大一点。
看见九氏,椀瓯不禁噗嗤一笑。
“丫头,他这次又没来?”椀瓯年年找宴会邀请望苏,但望苏年年都缩着,所以椀瓯反而跟九氏熟悉了起来。
“还是缩着呢。”九氏冷冷道,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几千年的事,谁还不了解谁的底细。
望苏烧了九丘不少好苗子,本来都是椀瓯预备着渡上来做仙童的,灵智还没开就惨遭了毒手。为这事,被椀瓯天上地下追着打了好久。
为这事,九氏还嘲笑了望苏好久。
九丘下面过孟婆庄,承孟婆当年相送之恩,九氏决定带份礼去看看母亲的老故人。
老婆婆还是当年的样子,呆在忘川河边,喃喃的和老鬼聊天。老鬼当年因为一些事被钉在奈何桥上,也已经不少年岁了,上面不说放他,也没说不放他。
“婆婆。”九氏照旧把礼物放在旁边的凳子上。
孟婆的头发还黑,但夹着些白,腰背也塌下来了,不停地向鱼身上洒着汤水。她向每条鱼洒的汤水都不同,有的里面多了三分欲望,有的又多了两分执念。
“什么是人间?”
“那些人管那个地方的事叫世事,反过来,我们这些老家伙管那个地方叫事世,没了那些风花雪月,男嗔女怨的事也不能算人世了。”孟婆把汤递给九氏,“你喝了这水,你就和忘川河里那些东西一样了。”
“鱼?”九氏推回了孟婆手里的碗,孟婆汤是能教会小神仙一些东西,可是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失去的更多,她不想重蹈母亲的覆辙。
“是愚。”孟婆又说,“每个人死后他们的的灵魂从黄泉那里过来到忘川变成一条鱼。他们要游六道轮回,鲜少有人能在轮回后上岸,忘川水从苦海中引来,那些上不了岸的灵魂又顺着苦海水流走,在一些风浪中消磨。人心这种东西,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对于我们,不过就是一碗汤里添了点料,对他们,又是一段戏文中的消磨苦痛。”
“他们流到哪里去?”九氏的裙边,沾了些泥水。
“那是那些司命星官的事。”
忽然,九氏看见一条行动缓慢的黑鱼,“那条鱼怎么病殃殃的,他前世早夭?”
“他抢了别人的命数,下辈子要还的。”孟婆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波澜不惊,她大抵是见惯了,大抵是麻木了。
从黄泉那里游来一条红戈形印迹的鱼,从水面上跃起。九氏透过红戈,看见一个相熟面庞。
“我猜它前世是个道士。”魂魄这东西也讲道行,从水面上跳起来的,想必也有一番造化。
“判官说,那是大昭却聃之的生魂。”
九氏记得,招招说,他按律不能入轮回。
“那只青鸟的话你也信,他才几千年道行,能晓多少事故,老婆子在这里几千年了,也没看出这轮回怎么个轮回法。”孟婆苍老的眼睛里划过一丝悲哀,几千年前,那个人也没能懂。
远处漂来一具尸体,九氏知道,这又是下一条鱼,流水潺潺,隐约听见奈何桥上的老鬼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