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香斋异事簿》香盈袖

2、中

　　“小叶，你怎么又在这里睡着了？”

　　叶桃张开眼。护士长齐姐还在推她，嘴里絮叨念着容易着凉之类。她慢慢撑起身来，只觉得眼前好似弥漫着一层淡粉色的迷雾。

　　“你呀，最近怎么总是这么不精神！让你守夜班真不让人放心……”

　　眨眨眼，把红色眨去，叶桃软软的道歉：“齐姐，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又睡了。”

　　见她那样迷茫，对她印象一向很好的齐姐也只好叹口气道：“去洗洗脸吧。”

　　值班室的洗手间里，满脸是水的叶桃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的张开口。半晌才合上。她掀开衣服，可见胃的地方微微隆起。

　　叶桃闭了闭眼。

　　五一的时候，叶桃在山沟里的老家出了丧事。从族谱上算，该叫他曾爷爷的老人去世了。这个老人的死象征了那整整一辈人都已入土，所以是大事。叶氏这一脉远近能找到的亲戚，都被通知回家祭祖。叶桃正好在X市，离那也不算远，权当回家探亲，也便回去了。

　　叶桃回去的时候，因为长途客车半路抛锚，等她到了山脚下，已经是晚上六七点钟了。

　　山路还是儿时上学常走的，所以眼看日落西山，叶桃也没什么慌张。本来就没让人接，一个山里长大的孩子也不怕走夜路。再说本来回来也不打算常住，行李自然也不重，她就背着登山包甩开穿着运动鞋的两脚开始上山。

　　从公路车站到山里屯乡足足要翻两座山。一个叫牛毛岭，一个叫牛头山。叶桃现在翻的就是那牛头山。

　　这个山长得奇巧，就像个牛头。对着公路那边是牛头背面，从山脚下可以看到山顶中间平平，两头却翘起如牛耳。虽说粗糙，却实实在在像牛的头。如果爬上山顶，就能看见另一边如同牛鼻一样前伸的山坡。牛鼻引向的就是牛毛岭。

　　牛毛岭就跟牛头山完全不同了，那确实就是个岭。尖尖的山峰十分陡峭，只有一条不宽的转山山路能过去。

　　牛头山好走。山顶上早就被伐得干净，除了几棵老树，剩下的都是些年年种年年死的小树。牛毛岭就不一样了，山顶上树木葱郁，野生的动物也不少，猛兽自然没有，松鼠兔子就常见得很了。

　　这四月刚过，就已经下过好几场大雨。今年气温升得快，都已经有夏初的感觉了。叶桃借着夕阳爬山。虽然没啥树木挡道，小路也还算清楚，可四周的野草都长得有半人高，时常凸起一块没草的地儿，一看也都是坟包。牛头山古老相传风水极好，百年前就挖得到处是坟。后来树木都没了，这也就更是坟挨坟，坟压坟，坟挤坟了。叶桃听家里老人说过，叶家不少祖坟也在这里。只是后来传说风水变了，就没再把坟安置到这里。

　　月亮爬上山坡的时候，叶桃也上了山顶。她放眼四望，春草正绿得如涂过油一样，在朦胧的月色下整个山都仿佛在反光。远山幽幽，月亮弯弯，荧光点点，虫鸣阵阵。这就是山里的夜，其实一点也不怕人。

　　三年没回来了呢。一股乡情萦绕在叶桃心上。

　　夜里山风凉，叶桃放下背包要拿件外套穿。突然一阵大风刮起，带来的尘沙让她迷了眼。待再睁眼，刚拽出来的衣服已经被风吹走了。抬眼四望，她见着那衣服被风吹着打在了一棵老树上，离得十几米远。叶桃抬脚走过去。

　　那是牛头山寥寥几棵老树之一。树干粗壮，枝繁叶茂，三人也未必能合抱。叶桃的衣服就被风刮在树干上，贴着，并没有落地。

　　她也没多想，快步过来伸手要拿。正这时，耳边突然一静。

　　山里的夜是吵闹的，有各种虫儿比着叫。

　　所以这一瞬的安静，骤然让叶桃心悸。

　　她害怕了。

　　再后来发生过什么，叶桃已经全然记不起了。当她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三里屯乡。听亲戚说她是第二天清晨被人发现倒在村口槐树下的。

　　叶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自己还没到三十岁，却有了六十岁女人的眼睛——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每天晚上总有一段时间没有记忆；家中冰箱里的肉总是失踪；早上起来肚子总是很涨；牙齿缝隙里有来历不明的红丝……

　　神啊，我疯了么……

　　年轻的女子在镜子面前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