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晚晴》飘雪不见

2、chapter 2 初遇

　　浑浊的海水卷起白色的泡沫，翻滚的浪花拍打在黑棕色的岩石上，把自己震的粉碎，偶尔有两只白色的鸟儿，在远处的海面上盘旋。
　　沙滩上不怎么干净，从近海的潮湿到脚下的干燥，混合着玻璃渣刺痛着她的脚底。
　　安俞叹了口气，把指尖夹着的烟摁灭，抖落的火星落在沙滩上很快熄灭，她踩着黑色凉鞋一步步走向海边，海浪推向她的脚边，海水冲过她的指缝，冲掉她身上黏腻的沙粒，蔓延上她的脚踝，她的小腿。
　　不远处戴着墨镜的男人，在沙滩边的公路上，拿着一块滑板，滑板的一端立在自己的脚上，他眯着眼看向被海水包裹的身影，海风掀起她白色的裙子。
　　“这种海边都有人来吗。”他摘掉墨镜，撩了一下头发。不是景点的地方有海也基本上没人来，旁边修了公路，偶尔有车经过，可人还是少的可怜。
　　他顿了顿，就这样一直盯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像是在发呆，可是过了一会那个身影居然消失了，就像沉入海底一样。
　　“我靠。”他听到自己暗骂了一声，扔掉手中的滑板跑过沙滩朝着海里冲过去，看都没看清一把拉起那人的手往岸上捞。
　　“别想不开啊，要死也别死我家门口，多晦气。”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怀里的人拖到岸上，才发现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呛了口海水眼圈红红的看着自己。
　　“你他妈的有病啊？？！”半晌，安俞才开口叫出一声，“你叫什么！”
　　女孩气势汹汹的看着他，他一时间被看的发毛，支支吾吾的说出一声。
　　“姜..姜哲。”
　　“你想干什么！”
　　“你不是想自杀吗。”姜哲一头雾水。
　　“你才想自杀吧。”安俞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像刚才那个咄咄逼人的小姑娘不是她。
　　“我的鞋被海水冲走了，我想去捞啊。”她指了指远处，波涛汹涌的大海上已经看不到的凉鞋。
　　姜哲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也笑了出来，然后低头看看她光溜溜的脚，把自己的鞋脱下，递给她。
　　“对不起啊..穿我的吧。”
　　“你要赔给我！”安俞看着他有点无措的样子，突然又吼了一句。
　　“.....知道了。”姜哲挠了挠头发，拿起自己的滑板，指了指公路边的小别墅。
　　“要不先来我家吧，我妹妹跟你差不多大，找双她的鞋给你。”
　　安俞不太情愿的点了点头，目光一直落在他的滑板上。以前，叶远帆也有这么一块滑板，黑色的磨砂面，轮子都磨掉了一点。
　　安俞穿着不合脚的鞋，走在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姜哲光脚走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在夕阳余辉下，风吹着安俞湿透的发尾，被海水浸湿的衣服贴在她的皮肤上粘腻着，姜哲看到她肩带的形状，感觉自己这样有点怪怪的，又移开了视线。
　　天边玫瑰色的云连着大海，海面上泛起金色的光，脚底的柏油路有点冰凉，在这个快要走到尽头的夏天，黄昏显得这样美好。
　　到了姜哲家，这是一栋坐落在海边的小别墅，外墙不是很新。这里的旅游业没有开发的很好，人烟稀少，房子之间隔得很远。
　　姜哲打开门，门头碰到了挂在边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一声。
　　玄关的灯亮起，是那种橙黄色的，光芒温暖的颜色。一下子就把房间点亮了，像是隔绝了一切悲伤和痛苦，在冷色调的世界中圈出一个温暖的地方。
　　“姜雨涵？”姜哲朝着房间里喊了一声，过了好久才有一个小姑娘磨磨唧唧的走楼上走下来，看了一眼姜哲，在目光掠过自己哥哥身后人的时候，闪起了光芒，好像在黑夜里点燃一把火。
　　“姜哲，你交女朋友了吗？姐姐你好漂亮啊。”姜雨涵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其实只比自己大了一点的安俞，她略湿的头发衬托出一种别样的美感。她直呼着姜哲的名字，亲昵的叫安俞姐姐。
　　“什么...不是女朋友啊，这位大姐鞋掉海里了，来我们家...嗯..跟你借双鞋。”姜哲瞥了一眼在自己身后的安俞，安俞马上以白眼相对。
　　“我的鞋还不是拜你所赐。”安俞说。
　　“姐姐，你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啊，都这么晚了。”姜雨涵恰到好处的插了句话，就把自己哥哥推去厨房做饭，看安俞的样子像是默认了，就一口一个姐姐的跟她聊了起来。
　　安俞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称呼，因为姜雨涵长的看起来太小了，像是初中生一样。开朗活泼又很健谈，短短半个小时，两个人都已经看完了姜哲小时候的照片。
　　“好了好了，快吃饭吧。”没过多久，姜哲端着意面从厨房走出来，看了一眼安俞，突然和自己妹妹一样幼稚的她正扯着嘴角笑着，无端让姜哲想起自己把她捞上岸的时候，她的眼神里满是决绝，眼底好像是冰冷的灰色，在流动着，如同月光下的海水。
　　有那么一瞬间，姜哲觉得她是真的想要死，就那样沉入海底的。

　　三个人在一盏吊灯下的餐桌边坐着，姜雨涵和安俞混的已经很熟，大概是女生天生的交际能力，再加上姜雨涵惊人的自来熟能力驱使。这顿晚餐居然一点也不尴尬。
　　姜哲还在摆弄眼前的餐叉，突然听到姜雨涵的小声惊呼。
　　“已经九点了，姐姐，巴士已经没有了诶。”
　　安俞这才反应过来，打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时间，有点无措。
　　“让你爸妈来接你吧。”姜雨涵接话。
　　“他们离婚了。”
　　灯光下，安俞眼里的光芒流转。姜雨涵知道自己说了不合时宜的话，连忙闭嘴，看向姜哲。
　　“今天就在这住下吧，姜雨涵的房间可大了，让她睡地上。”姜哲收起餐具打算去洗，避开了姜雨涵‘谁才是你亲妹妹’的眼神质问。
　　安俞无奈只好同意，在姜雨涵洗澡的空档，出门在台阶边抽了一根烟。
　　“怎么了。”
　　身后的门突然被推开，姜哲站在洛阳身后，好像很关心的问了一句，但是语气很平淡。
　　“没怎么。”安俞又吸了一口烟，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着抽烟的，她只是越来越贪恋烟草味，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尼古丁的作用，烟让她感到心安。
　　“难道人不是只有在烦恼的时候才会抽烟的吗。我爸爸...就是这样。”姜哲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洛阳沉默，手中的烟只剩下短短一截，身后半掩的门中暖光涌出照亮他们脚下一块空地。安俞站在那片小小的光中间。眼前的公路已经没有任何车辆驶过，路灯昏暗，一盏之后连着的一盏已经小成了光点。月亮躲在稀薄的云层之后，万籁俱寂的黑夜，她听见海浪在翻滚，虽然她看不清，可是她知道。
　　就像她知道，小时候自己睡着以后，爸爸和妈妈总会吵架，会摔东西，所有怒火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爆发，肆意燃烧着。长大以后也一样，她知道自己的男朋友和别的女人在床上翻云覆雨，她不去看不去想，可她心里比谁都明白。
　　“我因为爱原谅了很多很多事，也因为爱受了很多很多伤。”安俞突然打破这份沉默，然后转身抱住了姜哲，姜哲的肩碰到身后的门，门被轻轻关上，他们重回黑暗。
　　她感觉到姜哲的身体僵了一下，可是没有把她推开。
　　“之前，我是真的想死。”
　　黑暗中，只有这句话，轻飘飘的贯穿着两个人的耳膜，然后落到地上。
　　半晌，姜哲的手停在她的背上，另一只手摸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动作轻柔，像是在安慰一只受伤的小兽。
　　“我知道。”他说。
　　没有任何暧昧的，完全是安慰的拥抱。
　　他知道的，那个时候大学刚毕业的他，因为家里出事，回国照顾起了妹妹，就着父亲的人脉开始创业，别人初尝人情冷暖的年纪，他却已经熟练的周转于各种应酬，生活里永远都是数不清的会议和做不完的工作。
　　他知道的，就像此刻海水在远处翻滚，命运的轮盘再次将他们推到一点。
　　那是六年前，姜哲第一次见到安俞。那个刚刚十八岁，脸上不需要任何粉饰，眼神清澈，却那样熟练的点燃一根烟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