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chapter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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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nafinwe如是说
“我知道您会来的，地区首长，从八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她苍老的声音回旋在狭小的草皮农舍中，幽灵般不可捉摸。燃着泥煤的炉火优雅地冒着轻烟，这座屋舍和它现任的女主人同样苍老，苍老得像是从18世纪的坟墓里爬出来得一般。
“从那天起，我常常做梦，梦的空间黑暗而广袤，苍白的沙漠被亘古久存的寒风吹至世界的中央。星子的清辉颤抖着，它们明亮的尸体从苍穹坠落，仿佛银河缓缓倾覆……”她干枯的面颊上数不清的刻痕深深陷入了皮肉中，凹陷的眼窝中盛满了难以言明的情绪。牛奶在炉火上的铁锅中滋滋作响。不难想象她已经将这个秘密深埋在心中逾近百年。然而，布尔菲妥的英姬碧瑶，为什么选择将那个荒诞不经的回忆告诉面前的这个孩子？是的，他们都是孩子，悠长的寿命带给她的只有孤独，她见证伊斯塔路德因谋杀而一点一点荒凉下去，直到她从上一任女主人手中接过这座农舍，她想她老了，是时候慢慢讲述贝烈瑞安德的古老歌谣，以及堪与《纳堪维亚传奇》相媲美的路西恩的爱情史诗了。
起卧间恢复了寂静，只有婴儿的啼哭。老妇人将曾孙女从膝头放至腰间，轻轻晃动，早已发誓愿要忘记的记忆如层层浪潮淹没了她的意识，漫漶了视野。
1743年，伊斯塔路德。
总有些事情我们未曾预料。
羊群已宰杀完毕，从遥远集市采买归来的仆人带回了全家人期盼已久的盐、面粉和糖。一年中最 寒冷的季节即将到来，仆人们烹煮起了大份的羊肉和血肠。男人们喝得醉醺醺了之后开始赌钱，孩子们在尘灰中咯咯尖笑着爬行。农场的女主人悄悄把英姬碧瑶拉到储藏室，告诉她一个怎么也意想不到的好消息——一位在盖斯塔卡做过客的游吟诗人将在耶诞节的当晚来到伊斯塔路德！
英姬碧瑶用沾满鲜奶油的手紧紧捂住嘴，才恰好没有尖叫起来：“什么？夫人，是真的吗？我一直以为他们只在哥本哈根的王宫里歌唱！”女主人认真地说：“他确实来自哥本哈根。”
诗人看起来很年轻，英姬碧瑶原以为他会像女仆们青睐有加的那类男子：英俊魁伟，高大壮实。然而诗人很瘦，五官仿佛石雕，带着怪异的岁月感，苍老与年轻，悲伤与欢欣，在那张俊美柔和的脸上奇异地融合。是一种歌姿润的美，农场主人的女儿如此评价。
当大家围坐下来之后，诗人开口了，低沉的音律从他唇舌间落下，仿佛唱出的不是音符，而是一段沉重压抑却又宏伟高亢的回忆，弥漫着悲怆，弥漫着血色，看不清面容的人们在记忆遥远的彼端握手言和、并肩作战、杀戮与背叛，忘记了誓言，失去了权与力，王冠坠落在血泊与尘灰中，再无人拾起。埋葬着无数战士的土地坠落海底，带着无数的歌谣，与一个时代。还有一座城，一柄永远指向北方的利剑，不会再有人拾起，连歌谣都忘记了他们的名姓。
诗人放在琴弦上的双手修长完美，遍布累累伤痕，似乎是烙伤，又似刀伤。英姬碧瑶突然感觉胸口一阵发闷，仿佛有什么呼之欲出。她借口小解离开了温暖的厨房。站在雪地里，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英姬碧瑶大口地喘着气。眼角瞥见了一个黑影站在岸边的岬岩上，于是她走了几步，惊喜地发现竟然是那位游吟诗人！上帝知道他是怎样从伊斯塔路德的草皮农舍里出来的！
诗人显然也看见了她：“小姑娘，为什么这么冷的天，你要在海边徘徊呢？”英姬碧瑶的脸腾地像剥了皮的小羊羔一样红，她局促地擦了擦手：“啊哦，先生，我只是……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这不，您也在外面呐！”是不是该回去取一些嫩羊肉末？没有食品为客人送行实在是太失礼了，她思索着，但又舍不得错过这次来之不易的共处。
诗人看穿了英姬碧瑶的小心思，无声地笑了笑，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小姑娘，你可曾看见过银河燃烧？”
“什么？”
“就像那样。”诗人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指向远方的天际。
英姬碧瑶睁大了眼睛，诗人没有骗她，夜幕正在缓缓燃烧，青碧的巨大光幕扫过群山，将岩石照耀得仿若浮雕。英姬碧瑶沿着那熟悉的线条看去，一蓬淡紫在光幕中央陡然炸开，群星在震荡的光影间摇摇欲坠。
诗人像是怀念着什么，浅得发亮的眸子更亮了几分。“在这山脉的更西方，曾经还有一片陆地……更古老，古老于现存的每一片大陆，曾经有无数的歌谣在她身上回荡，那儿埋葬着古老的血脉，与他们的欢笑，他们的记忆。他们曾怀着信念与宏伟的誓愿而来，带走的唯有伤痛……曾经回荡着火的子孙足音的城市在哪儿？我梦见她依旧在破碎大陆的北方歌唱，海洋的波涛为她加冕……”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直至还未出口便被凌厉的寒风裹挟而去。
英姬碧瑶恋恋不舍地回过头，舔了舔指尖残余的乳浆：“先生，您是来自阿基坦吗？我听人说，阿基坦有很多诗人。”想了想，又补充说，“但不会有像您唱歌这么好听的诗人。”诗人似乎被逗乐了，轻声说：“我来自比阿基坦更遥远的地方，并且毕生不能再回返。”
“您被放逐了？”英姬碧瑶瞪圆了双眼。
“是的，因为我犯下的罪行为律法所不容。”诗人悲伤地望向远方的群山，它们阻断了一切可能从另一侧传来的讯息。
诗人沉默了一会儿，解下竖琴，她和他一样，既年轻，又苍老，仿佛跨越无数岁月与距离。纤细的十指拂过苍白的琴弦，缥缈的音符从遥远的天际传来，仿佛流淌着火焰的金色河流缓缓从诗人的发间指尖流过。英姬碧瑶感觉自己仿佛从这碎玉一般的歌声中浮起，超越了空间甚至时间。她看见无数长剑被烈火映衬地光亮锋利，既刺入敌人的□□也刺入亲人的躯体，浸泡着罪恶的鲜血。大蓬大蓬的灰霾污染了众神的领地，报丧的钟声已经敲响。悲泣从层层污血下传来，漫漶了整曲旋律。
烫金的火红八芒星被剑尖挑落，无数双染血的靴尖踏过折断的王旗，将它踩入血与骨的泥沼。英勇的王者被万鞭齐下砸入他自己的蓝银旗帜，破碎的尸骨与肮脏的血液混杂一处。镶嵌着钻石的洁白高塔顷刻间分崩离析，载着她的君王坠入死神的怀抱，凝聚着众神之地最后荣光的城市被冲天火光吞没。是那样的炽烈，同样的烈火滔天中，女子怀抱着星辰跃入了如渊如狱的海洋。英姬碧瑶在金色光河坠落的碎片间恍惚看见一枚星辰跌入地心，被烈火吞噬，另一枚被漆黑的海域张开獠牙吞下。
我们失去的，往往是我们心怀不甘，却又无力挽回的珍宝。
金色光河中的诗人参差杂乱的黑发黏附在苍白的额头，掌心鲜血淋漓——他窃取了早已不属于他的宝物，为此他不义地杀害了他无辜的同胞。悲泣愈加尖锐，直至如雷霆轰鸣。
最后的一个小节是一首挽歌，诗人用的是一种古老而优雅的语言，一遍遍述说着那支英勇子民们的悲伤与衰落。金色的河流渐渐远去，碎裂成无数光斑悄然融入冰冷的海风中。英姬碧瑶感觉脸上冰凉一片，她用袖子抹了抹，布料上晕开了大片水渍，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觉间落下了眼泪。
“孤单无助……我违背了天堂与尘世的律法。我该何去何从？我该向谁求助？谁又会怜悯我？我不敢仰望天堂，只因我的罪孽乃天堂所不容。我亦无法于尘世安身，只因我在尘世早已声名狼藉……”诗人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几乎被浪涛所吞没。兜帽给他姣好的面容投下半轮昏暗的阴影，黑色斗篷的滚边被刺骨的浪花拍打在嶙峋的岬岩上破碎，“极光代表暴雪将至，回去吧，菲瑞玛的儿女。”雪开始下了，英姬碧瑶看着白蒙蒙的雪幕吞噬了诗人和他白桦木制的漂亮竖琴。
“您还会回来吗，先生？”英姬碧瑶大喊着。
“后会无期，努门诺尔最后的女儿，愿维拉的光辉庇佑你。”诗人动听的嗓音夹杂着北风呼号遥遥传来，很快便杳无所踪。
忘了吧，这一切只不过是场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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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chapter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