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敏》馥薇

1、第一章

　　“吵死了。”柳羿抬起头皱着眉，俩眼困的通红。

　　他昨晚熬夜刷了一套去年的高二数学联考卷，迷糊了一个早晨，好不容易课间有时间眯会儿眼，但他睡不着了，大家今天都兴奋的有点过劲儿。

　　觉是睡不了了，他直起身抻了抻腰，一口气还没上来，贺黎从后面压着他的胳膊直接把他掰到了后桌上，脸凑到了他的上方，被刘海的阴影糊住了一半眼睛，活像贞子剪了头发，怪阴森的：“嘿嘿，柳大佬，醒了？”

　　柳羿小时候学过几年舞蹈，身子骨软，但到底还是脱口而出一句国骂：“卧槽，有病治病。”

　　贺黎了解他，知道这一下掰不坏，假装委屈的瘪了下嘴：“柳羿同学！我可是放弃了课间学习的珍贵时间，来给你讲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你竟然骂我？”

　　柳羿脸朝上正好和他对上了目光，看白痴似的瞅了他一眼：“人尽皆知的叫秘密？”

　　“你不知道的可不就是秘密嘛！我跟你说，咱们班今天即将要来一个插班的，听说是个艺术生，可帅了呢。”

　　柳羿挣脱他，转身弹了他一个清脆的脑瓜崩儿：“闲的。”

　　贺黎捂着头一声哀嚎。

　　柳羿回过头，细长的手指抓了抓头发，朝着窗户重新趴下，阳光洒在他脸上，夏日的微风吹拂着他细软的黑发。

　　繁忙无趣的高中生活里，一点小插曲就足以使学生们精神起来，暂时忘掉成绩和考试，甚至是疲惫，满心欢喜的期待着，讨论着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哪怕只是捣蛋的少年信口胡诌的一句闲话也能让他们开心半天。

　　柳羿刚把脸埋进臂弯里，身后的小叨叨又仍旧“身残志坚”的揉着脑袋往人身上凑：“哎不是，你就不好奇吗？”

　　“和我有什么关系？”柳羿头都不愿意抬，连个眼神都懒的分给他，随口应了一句。

　　他感觉自己已经快熬夜困到心肌梗塞了，不死都是幸运的，那还有心情管这种闲事。

　　到了第二节下课的课间操时间，因为赶上开学就有市联考，就停了所有的活动改为了自习或用来给学生补觉。

　　柳羿现在特别丧，因为刚才的数学课上他睡着了，看着手里在睡着时记录的专题卷，整个活脱脱一张鬼画符。他抬头看见值日生已经擦掉一半的板书更加烦躁，干脆摘了眼镜，侧趴在了桌子上，开始彻彻底底的补觉。

　　他喜欢朝窗侧头睡，因为初夏的风是一年最让人舒心的，不冷不热，迎面抱个满怀都是舒服的。

　　但今年的冬天来的晚走的却很早，三月份就已经阳光刺眼，他闭上眼也是一片暖黄，于是掀开了眼皮，想着多看看绿色也有好处，至少放松心情。

　　他每次一熬夜就整天都心心念念着要不要到药店买罐速效救心丸。

　　理工附中算是一个非常中规中矩的小重点，不是很拔高但也不用夯实基础，教学资源中上，升学率基本百分百，但考上985 211的每年也就六七十个。这是全市占地面积最大的一所中学，所以为了更好的学习环境，绿化这方面做的也是相当不错。同时历届校长都很注重学生的德艺体美各项发展，所以学校每年都会招收很多的艺术生。

　　柳羿本来看的迷迷糊糊刚要合上眼就被一把嫩粉色的遮阳伞吸引了注意。

　　他有点近视，看不清伞上的图案，伞打的很低，基本看不到脸，目测一米七五出头的身高大致可以确定那是个男生，他穿着别的学校的短款蓝色夏季校服，淡褐色的短裤下伸出两条又细又白的直腿，跨着步子一步步向教学楼的大门走去。

　　这应该就是新来的插班生了，但看着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柳羿带着疑问又清醒了几分。

　　【有意思。】

　　不出所料，“小姑娘”两分钟后就被班主任带入了班级。

　　亓峻澜在教学楼门口就收好雨伞放进了书包。班主任是个很儒雅的男英语老师叫郑峰，个头不高，但人很挺拔长的也端正，看得出年轻时英俊的影子，挺身一站给人一种饱读诗书的文人气质。

　　碍于别的班级都在自习，进了教学楼在大厅小声简单介绍了几句，就把他往班级领，高二七班在一楼的最东侧靠近小门的位置。

　　“来来来，同学们，补觉的清醒一下，抬下头。今天呢，咱们班新转来了一个同学，大家掌声欢迎一下。”郑峰带头鼓起了掌又招招手示意亓峻澜进来。

　　“我叫亓峻澜，从南方搬过来，学钢琴的。”思索了下又加了句：“请多关照。”

　　声音很温柔，带着点南方人嗲嗲的感觉，舒服又不做作，声音轻了点，听的人浑身懒虫上身，轻飘儿的。

　　亓峻澜一开口，班级就起了一阵骚动，有些还没有被数理化磨平菱角的女生耳朵开始发红。

　　长的帅，声音还好听，心动啊！

　　柳羿听见躁动这才抬起头戴上眼镜，打量了一下讲台上白的发光的少年——刘海碎碎的覆盖着眉毛，脖子后面露出一小结发尾，细胳膊细腿的，声音空灵温柔带点少年的稚嫩感。

　　操，这不实打实一个小姑娘吗，哪能看得出是个男孩啊？柳羿低下头重新闭上了眼，他对乖小孩没兴趣。

　　郑峰环顾了教室一周，注意到了柳羿：“贺黎，你往后挪一个座。”又拍了拍亓峻澜的后背：“你就坐他现在坐的那个座。”

　　贺黎本来吃瓜快乐，结果手里的瓜突然就成了地雷轰了自己一身黑，他顿感一阵窒息，他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啊？老师，我坐在柳羿后面他可以督促我学习的啊，您没发现我自从坐到了这，成绩都提高了吗？”

　　言外之意，【离开了他，我以后小考抄谁的啊？】

　　郑峰一脸苦口婆心，又实在不好意思揭穿他：“贺黎啊，学习主动性要靠自觉，而且亓峻澜的成绩也不差的。再说了每回柳羿传给你的答案你挑着抄成不成啊，还有监控是开着的，你下回稍微避一避。”

　　上课铃接着他的话响起。

　　班主任的话还是不容反驳的，他改了脸色，伸手朝着贺黎往后一挥： “行了啊，新学期新气象，咱们要严禁拖沓！别磨叽，往后挪。”

　　“嗯～”

　　贺黎哼哼唧唧的挪到了最后，把位置空了出来，想了想又回来给了柳羿一个拥抱：“柳羿，以后没人和你说话了，可不要想我啊”。

　　“滚！”

　　挨了一巴掌的贺黎屁颠屁颠的滚回了自己的座位。

　　因为防止学生挪桌子蹭地，成天滋啦乱响，学校特意给每对桌椅都粘了防滑垫。这导致亓峻澜拖着桌椅往里挪实在费劲，而且桌子不跟着他的方向走是一回事，劲儿使大了还总是猛地往前一动才是主要的。

　　在离座位还差一个座的时候亓峻澜一个激动“咣当”一下把桌角就怼到了柳羿桌子上，顺便带着柳羿整个人往里斜着磕暖气片上了。

　　“不好意思。”

　　“操！”柳羿整个人都恹恹的，眼都没来的急睁，蹙眉骂道。但他没什么心力和人吵，斜了亓峻澜一眼，把桌子复原，还帮了人家一把，把亓峻澜的桌子一把带到了身后。

　　“谢谢。”然后亓峻澜再没和这位看起来很拽的前桌说话。

　　位置靠窗，采光不错，有点靠后但看全黑板没什么大问题，总归开头还不错，亓峻澜挺满意的踏实坐下了。

　　一节课下来，亓峻澜有点疑惑，他发现课上还在带着复习上学期的知识。

　　他回头看了看睡得正香的贺黎，他倒是一幅人畜无害的样子，看着挺容易亲近。

　　但前桌嘛……长胳膊长腿的，英俊潇洒，一副沉迷学习无法自拔的冷漠样子，除了听课就没抬过头，刚才那态度跟欠了他钱似的，光看模样就不像好惹的，但比竟前后桌，关系还是要搞好的。

　　亓峻澜叹了口气用笔捅了捅他：“同学。”

　　“干嘛？”柳羿转过头语气中充满了不耐烦，皱起眉头间写满了别惹我三个字。

　　亓峻澜自觉刚才自己不是故意的，也道过歉了，他怎么还是一嘴炸药味儿？他扒扒头瞅见了柳羿手里乱七八糟的数学专题卷，总算估摸出了他生气的源头。

　　“咱们不是已经高二下了吗，为什么老师还复习上学期的东西啊？”

　　“老郑没告诉你？咱们八号九号市联考。”柳羿很敷衍。

　　“哦。”观察他听完这话以后没有什么惊讶难过的神色，反而平淡的异常，经验告诉他这样的人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学渣，就是个天下无敌的学霸。

　　“哎，兄弟。”柳羿试探了一下。

　　“嗯？”亓峻澜有点被他突如其来的客气吓到。

　　柳羿依旧皱着眉把手里的卷子铺到了他桌子上：“这种题你会吗？”

　　看来是没生他气，全是数学题闹的，亓峻澜松了口气，粗略的阅读了一下题干：“会，不过这应该都是重点高中的拔高题了，咱们不会考的。”

　　“不错啊，兄弟，教教我。”对待数学好的人柳羿都有一种莫名的敬意与亲切感，嘴角可算勾起了今天的一抹笑。眉头解开，微微一笑的样子还是很招人喜欢的，可惜他没这个常识。

　　亓峻澜看他突然的变脸，有点儿理解了可能数学真的能把人学傻，不过傻子好相处嘛：“行。”

　　对于自己觉得不好惹的前桌突然和自己称兄道弟这件事亓峻澜直到放学都是懵的。

　　“柳羿，老郑找你和那个新同学。”刚从郑峰办公室回来的英语课代表在放学的嘈杂声音里嚷嚷了一嗓子。

　　“嗯。”柳羿又回归了冷漠的样子。

　　亓峻澜眯起了眼抬头打量了他一下，开始对自己的前桌产生了好奇。

　　他好像对一切都莫不关己的样子，但学习的时候又充满了热情。典型的不热爱生活，热爱学习，这人什么毛病啊？

　　柳羿收拾完了书包，转过头发现亓峻澜已经背好包了。他把刘海垫着额头贴在了温热的玻璃上，双手挡在眼睛两侧，使视野更加清晰。一双清冷的丹凤眼带着弯弯的长睫毛忽闪忽闪的眨着。

　　柳羿有些想笑：“你可以打开窗户的。”

　　“不用了，我就觉得咱们学校环境真的不错，竟然会有菜园和小树林。”亓峻澜语气中难掩雀跃。

　　“嗯，现在天还不是很热，过段时间花就都开了。”柳羿有点敷衍，拉住了他的胳膊往外扯：“行了，走吧，老郑找咱们。”

　　亓峻澜神还没回来胳膊就脱离了自己的控制，被拉了一个踉跄，腿往后支地不小心磕到了椅子，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就一瞬间，整的俩人都挺尴尬的，柳羿轻咳一声，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容易被拉倒，道着歉扶他起来，看见他白嫩的腿上红了一道印子，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我、我今天有事着急走。”

　　“没事。”亓峻澜脾气很好，况且没受伤，借着柳羿的力站了起来：“那快走吧。”

　　等他站直柳羿才发现自己竟然比他高了半个头，他歪头看了一眼亓峻澜被磕的腿，撞了一下就通红一道，在他白花花的腿上有些触目惊心的，他想这人还真够娇嫩的，于是果断放了手，怕自己劲儿大了都能攥折他。

　　英语组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

　　郑峰放下手里的工作看见了两人，招呼着过来：“柳羿你拿着这个单子带亓同学去体育部取一下他的校服。”

　　柳羿接过：“谢谢老师。”

　　俩人刚要转身，郑峰又开口，站了起来尽量把自己的视线和两人持平，但还是有点困难的仰头和柳羿说：“哎，对了，柳羿啊，我发现你的学习态度一直都很积极，但成绩就是一直上不去，这也是我把亓同学安排在你后面的原因之一。他中考的成绩上咱们市最好的高中都绰绰有余啊，你不懂得题就问他，互相帮助嘛。”边说边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还冲着亓峻澜笑了一下：“你说是吧。”

　　亓峻澜表面笑嘻嘻，心里直翻白眼，把他安排在一拽哥身后教他学习，他不教我做事都是好的了，我可真是谢谢你嘞。

　　柳羿仍是冷漠。

　　“嗯。那我们出去了。”

　　郑峰重新坐下冲他们点头：“嗯，走吧。”

　　夕阳的余晖打在少年人的身上映出青春的美好模样。放学的人潮散去，校园重回了安静，在阳光的笼罩下像一个安逸的老人，默默等待着第二天学子的归来。

　　林荫间两人同行，看来健壮些的比身边的人高出了半个头，微俯着头看他把校服塞到书包里。

　　柳羿盯着亓峻澜忙活的手突然想起来他好像说过他是学钢琴的，但看得出这双手虽然修长白湛但皮肉却一点也不细腻，反而很糙，和他其他部分的肌质毫不贴切。

　　他打破沉默开了口：“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嗯？”亓峻澜忙于塞校服随口答应。

　　“你的手看起来挺惨的。”

　　“手吗？”亓峻澜好不容易把书包拉链拉上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啊，是在冬天里冻的，我这一整个寒假都在练琴，南方教室没有暖气。不过没事，每年都会这样，应该几个月就可以养回来的。”

　　几个月？练了一个假期生把手冻成了小瘦猪蹄，柳羿觉得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男孩实则应该特别坚强上进。但他的主要着重点还是他一个艺术生假期全用来练琴了，数学怎么学的那么好，这不对啊。

　　柳羿打心眼儿里分很多层次的佩服他。

　　刚出校门，柳羿把手机开机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糟了。”说着就撒开长腿跑了起来。

　　“哎，你这么着急啊？”亓峻澜一个抬头的功夫，他人都快跑没了。

　　“接女朋友。”边说柳羿还边招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钻了进去：“拜拜。”

　　“拜拜。”亓峻澜冲着车摆了摆手，也转身沿着野花盛开的小道消失在了路口。

　　转到一个人群稀疏的小道上他打了个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