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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心结
周逸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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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逸川见锦秋皱着眉头,心疼不已,连声说道:“是我没提前了解好情况,我们换个村子吧,我知道很多风景优美,民风淳朴的好地方,咱们从简单的开始,这个地方再不来了。”
锦秋喝了两口清水,摇摇头道:“艳娘。”
周逸川知她意思,想来先前那个投河的妇人便是这故事的主人公艳娘了。
周逸川本来就恨艳娘投河不挑好时候,害得锦秋落水,现在听了这许多事,亦没激起他半点同情,只觉更加嫌恶。
锦秋拉他坐下,细细分析道:“你说这艳娘从头到尾又有何错?说不准是清白人家的女孩子,沦落至此,不很可怜吗?好好的一朵娇花,未曾见过阳光普照春风送暖,被践踏在泥沼里蹉跎半生,既遇上了,也该理一理这上水村。”
周逸川尽量控制自己的语气,注意着措辞道:“听名字,应是风尘中人。这村子的人都糟透了,何必下水磨工夫,我们现在回安清,晚点我让王东过来剿了这地方。”
锦秋按住他的手道:“你先前也说了,这几个村子古怪,了解问题的过程也是在解决问题,若是我们能够将根源解决,上水村也会和其他村子一样的。”
周逸川只得理了理思路分析道:“这个村子的夫权太重,女人的地位过于低下,比如艳娘,她从来不是一个人,只是董少爷的一个物品,可以像田地一样租赁使用,并且村民也不觉奇怪,甚至妇女也暗暗将自己看作一件货物,以艳娘的一斗为标准,我先前听一些妇女似乎在暗暗较量身价。”
锦秋点点头道:“确是如此,也是令我不解的地方,上水村的女子并不是依附男人而活,自己也参与田间劳作,甚至带孩子,做饭,养猪,样样不少,恐怕比男人也不差什么,为什么却要自觉低人一等?”
周逸川冷笑一声道:“恐怕还与那董家有关,上水村的路不好走,村民与外界联系较少,村里的大户董家就是他们的参照,董家如何行事作风,无形中就影响了大家。再者,富则甚富,贫则贫极,人心积怨,患无所救。”
锦秋想了想也附和道:“应是这样,也不独是上水村,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既董家倒了,这村里今后如何,还是有法子的。”
周逸川笑起来,盯着锦秋问道:“你可知外面如何说我们?”
锦秋自是听说了,但不想说出口,周逸川接着道:“他们说咱俩是新婚的小夫妻,你说若是咱们就在上水村住一阵子,给他们做个夫妻互相尊重,家庭和美的好榜样如何?再怂恿妇人们回家和丈夫争权,局面想来很快扭转。”
锦秋白了他一眼,暗骂自己居然还一脸认真地听完了,简直愚蠢。
周逸川赶紧道:“那咱们换个法子,先叫艳娘来聊聊吧。”
二人再见到艳娘,她的情绪已稳定下来,锦秋试探着柔声说道:“艳娘,你的事,我们也听说了一些,你放心,我们会为你做主的,有什么委屈,只管说来。”
艳娘听锦秋如此称呼,便觉脑中嗡的一声,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像猛兽一样将她牢牢捏住,令她动弹不得,两行泪水就静静地滑落下来,又听她说可以做主,呵,这位小姐看起来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轻轻巧巧一句做主,做主?这老天他开眼吗?谁人又能做这世道的主呢?
暗自摇摇头,笑自己何必将伤口撕开,一遍遍地被人耻笑,临了,就保留一点尊严吧。
锦秋又循循善诱道:“你连死的勇气都有,难道没有移风易俗的勇气吗?你的日子还多着,总有一天,你靠自己的本事立身,大家都要敬服你,即便不成,我们便送你离开此地,到远远的地方去,置个宅子,做个能糊口的营生,踏踏实实地看看外面的阳光。”
周逸川一言不发,尽可能不让艳娘察觉到自己的嫌恶,听锦秋轻柔地耐心劝慰着。
终于,艳娘开口了。
原来,艳娘竟也不是来自旁地,正是来自锦秋要去的下一处——下水村,下水村在沫阳河下游,常年受洪涝困扰,不知从何时起,村里有了献祭女童的传统,每年至少一次,若是汛期,还会更多。
而艳娘幼时恰被选中献祭河神。
也是她命大,那年雨水不丰,河水冲击不强,尚能凫水,她拼命逃了出来,小小年纪也无生路,几经辗转,终是落入风尘,直到被董家买回,便有了后来的事。
她虽然讲述的寥寥数语,可锦秋却听得一身冷汗。
周逸川捕捉到锦秋眼里的担忧惊惧,忙揽住她,轻抚后背。
锦秋握住周逸川另一只手,恨声说道:“王东带兵来时,我愿做前锋。”
周逸川笑道:“看来咱们要先解决下水村的问题,眼见着汛期要到了,那边的事更紧急。若是五月之前不能解决,咱们好留点时间给女将军点兵啊。”
锦秋缓了缓心神,有些无力地说道:“以往见过再穷凶极恶之人,也没有这般愚昧歹毒的。”
见她气鼓鼓的,周逸川很想亲亲她的额头,忍住了,笑道:“以往我们小姐遇到方家老太太那样的人,二话不说就拔剑砍人,现在已会先智取,再动兵了。”
锦秋侧身白了他一眼,仰头问道:“你在讽刺我?”
周逸川忍不住大笑起来,锦秋看不下去,用手肘碰了碰他的肚子,没想到他笑得更厉害了,几乎笑出眼泪来,强挤出一句话问锦秋道:“我忽然很想知道纪将军的军师是谁?”
锦秋没好气地说道:“我爹自己就用兵如神。”
纪飞辛常说自己是天生的将才,他对军事极为敏感,不仅天时地形,敌军将领的分析异常精准,甚至有时未能提前预料到的埋伏,纪飞辛也能感知到危险气息,大家说他“比狗还灵”。
周逸川笑够了,将头埋在锦秋肩膀,传出来的声音有些闷:“安静则治,暴疾则乱。不是讽刺你,只是觉得你身边也该添个军师,我自荐。”
锦秋抬手推开他,径自回屋去了。
周逸川笑意未减,安排人将艳娘安顿了,当晚便与锦秋商议往下水村去的事宜。
锦秋觉得,随行侍卫们好不容易才建好了屋舍,而且上水村的情况也没有完全摸透,应当再留两日。
周逸川却劝她,从艳娘的事可以看出,每个村子之间并非独立,有时这里找不到答案,或许是因为答案在别处,正应该都走一趟,才能心有大局。
锦秋说不过他,虽心中也认同,但就是不想被看扁了,遂不说话。
休整一日,两人带上张老汉夫妇,往下水村去了。
一事不烦二主,张老汉侄子的这个身份,两人打算用到下水村。
路上锦秋不再去找野果子了,专注地回想自己看过的兵书,忽想起一句“今世之取人也,每务其多学而舍偏技,非良术也。”
也正是这句话给了自己要办女校的一点灵感,直至近日,锦秋才觉得以往想法的幼稚,怪不得书肆没有生意。
没有真正了解过,就不可能做出正确的决策。
不知从何时起,锦秋对周逸川有一种暗暗的嫉妒,嫉妒他书读得好,字写得好,棋艺好,画技好,什么都好,懂茶,懂香,懂花,懂人情世故,什么都懂。
锦秋总想找一些蛛丝马迹证明自己也行,若是读到一本他没读过的书,锦秋能高兴好一阵子。
但今天,锦秋终于觉得以往的自己是多么狭隘,无论再怎样去钻牛角尖,再怎样自欺欺人,解决问题的能力,是不得不服周逸川的。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锦秋给自己鼓劲儿,此次遍走淮西,虽则棘手,必要有所进益,也必要做出一番事情来。
一行到了下水村,仍是一样的流程,随从们尽快搭建屋舍,周逸川,锦秋,和张老汉夫妇,夏嬷嬷和王东等近卫先在村子里落脚。
因是顺流下来,到下水村时天色尚早,锦秋决定要好好泡个汤了。
靠在浴桶上,锦秋长舒了一口气,眯着眼,嘴角忍不住上扬。
锦秋不仅放下了无聊的嫉妒心思,真心佩服周逸川,而且也感激他带自己走出这一步。
锦秋忍不住想,若是纪飞辛没有被临时调走,此时的纪飞辛会如何?
安清。想必纪飞辛很早就开始各处考察了,最后选定了安清,一个民风和善的地方,像个人间仙境。
安清。就是纪飞辛给锦秋选定的一个温室。
锦秋的眼睛有些发酸,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是父亲将一切肮脏丑恶拦挡住了。
安清。该怎么将这些村子都变成安清的样子呢?
既设想纪飞辛在此,锦秋便从纪飞辛的视角出发,又想到周逸川白日劝她冷静的话,就想到了《尉缭子》,上水村是夫权问题,下水村则是神权问题,明日再温习兵法,想想对策。
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