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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老太太的屋子正对着小院。
      屋子的房门总是大敞着,房门上曾经刷了大红大绿的漆,雕了花描了画,一派的热闹,这里曾经是他们的新房。

      时光荏苒,红的绿的漆一层层地剥落,露出里面的老木,雕刻的花被磨去了棱角,变得有些不分明,上边还添了些时日长久的刀凿斧刻的痕迹,暗示了这里也曾经有过一段动荡光阴。

      老太太曾经被迫离开这个家,过了好些年辛苦的日子。前几年才得以重返曾经的家,在这里一个人安度晚年。
      她凭着印象,将屋里的摆设归位,想让它变得和从前一样。但时间实在过去了太久,有许多细节老太太已经记不清了。当年的物件也多有失散,不管怎样归置,总是觉得和记忆里缺了点什么,就像心上缺了一角,怎么也补不上。

      但是有一件东西,是她最为珍贵的。

      小小的圆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相框,里边安置着一张发黄的老照片。照片正对着院子,那意思就像想让照片里的人也能看见这院中的阳光和落叶。

      我趴在小圆桌前,下巴抵在手背上,看这张照片,只是看着,连手也不敢伸出去摸一摸。

      泛黄的照片里,是院中那棵又高又瘦的老树,树杈上挂着一只精致的鸟笼,而笼边立着一个身着马褂长衫的男人。
      他的面容已然有些模糊,我仍然能看出来,他和周先生有七分相似。不同的是,他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站着,肩背有些微微的佝偻,一手不自然地蜷缩在肋前,一看便知是个久病的病人。他没有看镜头,而是望向了旁白不知道谁的眉目,苍白的嘴唇抿成薄薄的线,微微笑着,一派温和儒雅,又带些脉脉的温情。
      世上本就没有很多人可以称得上“儒雅”,而被追捧的那些“儒雅”又常常嫌痕迹太重,一望便知不过尔尔。但看到这位久病的病人,我的脑海中一下子就跳出了这两个字,在脑中转了又转,左右思索过后,觉得果然还是这两个字。

      我问,“这位就是周先生的父亲吗?”
      老太太点点头,
      “这位就是我的丈夫。姓周,名,少朴。”
      “周先生和老先生长得很像呢。”
      “老先生..”
      老太太喃喃道,似乎在咀嚼这三个字,随后有些哑然失笑。
      “他离开的时候,只有二十五岁。”
      “啊,对不起。”
      话是这么说,我其实一点儿也不感到羞愧。
      “没关系。他要是还在,也确实是个老先生了。”
      老太太调皮地看我一眼,眼中有跳跃的笑意,
      “我不是也成了老太太了。”

      我又细细地看那照片,周老先生和周先生真的长得很像,看到他,我不由地在脑子里想象周先生穿上长袍马褂的样子,是不是也如他父亲一般的好看。
      老太太坐在旁边,也看着照片里的人,
      “他以前和我说,希望我们的孩子,眼睛、鼻子像我,明亮动人。”
      “我说,我更喜欢他的嘴长得像你一样,温厚有情。”
      我说,“温厚有情?”
      老太太点点头。
      我常常看周先生,看他的唇,说不上十分的漂亮惊艳,却那样的吸引我的心,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原来那就是“温厚有情”。
      老太太是否也曾经千百次地望那张面孔,才能这样准确地形容。

      老太太拿过相框,苍老的手指抚上相框里的那个人,说话缓缓的,很轻,
      “我最近老是想起他,晚上也常常梦到他。你说我是不是很快就能去见他了?”
      我扯扯嘴角,“您别多想。”
      老太太摇摇头,认真道,
      “我是说真的。”
      我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任我怎样想象,我也不能自以为是地认为我可以了解一位历经半生风雨的老人的心情,只有静静地听下去。
      “我后来又活了五十多年,经过了很多风风雨雨,开心的不开心的,有时候想他想到发疯,有时候又忙得没有功夫想他。后来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连他的模样都有些模糊了。”
      我哑然,“周先生..不是和他长得很像吗?”
      老太太又摇头,“我有的时候不喜欢在阿良身上找他的影子,少朴就是少朴,谁也不能替代。但是有时候我却发觉,我不得不在阿良身上记起少朴。”
      她略一停顿,
      “我不喜欢这样。”

      下午的日头慢慢西斜,屋子里的日光不知什么时候消散了,留下一室的清冷的暝光。
      暮色四合。
      这个小院每一天都会迎来的日落时分,被暮色笼罩。
      我很害怕这个时分。
      幽深的小院中望去,黑色的树枝仿佛干枯的手指,挣扎着要伸向天空,已经伸得很高,非人力可以企及的高度,却还是止步于半空中,离天还有千万丈。
      而人被抛在最底下,从这里看去,树枝又仿佛囚笼,人只能呆在最底下。

      我不由打了个冷颤。
      “为什么要一个人住在这里呢?不会觉得孤单,觉得害怕吗?”
      因为即便是我这样的年轻人,呆在这里,独自迎接一个又一个无止境的日出日落,也会打从心底觉得害怕。
      “不会。”
      可是老太太却这样说。
      我常常感到害怕,感到恐惧,感到惊疑。但这样的神情好像从不会出现在她的脸上。她永远都是那样平静,和蔼,好像充满了无穷的力量,永远也不知道害怕似的。

      “这庭院,这屋子,曾经是少朴生活过的地方。”
      “你能想象吗?曾经有一个人,每天在窗前的罗汉榻上苟延残喘,在书桌前专注地画画,在院子里和鸟说话,在染缸前染布。他就是这样,曾经日复一日地,在这一亩三分地打转,这样真实地存在于这里过。”
      老太太微微笑着,
      “我不会抛下少朴,少朴也不会抛下我。不管他在还是不在,我们永远在一起。我一点儿也不怕。”
      我直直地盯着她,什么都忘了思考。
      有一股非常想流泪的冲动。

      我从未这样想过。
      世界上有这样一种情感,能让人变得这样强大,无所畏惧。或者就算畏惧也没有关系,无论如何,不论发生了什么,都能够面对。
      我从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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