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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我是一个自私的人。
      冷漠,自私,只想着自己的事,困在自己的世界里,从不去想别人的事,也从不去爱别人。

      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生活方式。靠着这种方式,一直以来,怎么的也能勉强过活。靠着自私,只想着自己,在生活上,工作中为自己挣得福利,一切决定趋向利益,费尽心思让自己变得“好”,变得富足而无忧。
      这种方式最近有些失灵了。
      不论怎么样去褫夺,去争取,我渐渐的,却无法获得快乐了。
      快乐是什么呢?
      做出成就,得到别人的认可?或是获得风光的地位,可观的财富?我不懂。
      即使这样一心为自己打算,到头来我也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没有地位,更没有财富。
      更为悲惨的是,我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梦想中的地位和财富,却发现我的心情并没有如想象中一般起丝毫的波澜。我是如此的自私,只为了自己着想,不就是为了得到这些东西吗?然而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得到,并且发现我的心变得像一个深深的无底洞,就算投入再多的财富和地位的诱饵,也难以有丝毫的回响,空洞洞的,寂寞得看不到底。
      我迷失了去争取去奋斗的理由。我看不清。

      我很难过。

      我辞了职,也因此颓废下去,整日的在街上游荡,或者是窝在不见天日的小斗室里睡大觉,浑浑噩噩地活着。

      浑浑噩噩也并不是从这时才开始的。
      我仔细地想了想这些年的光景,我到底是怎么生活过来的,却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一丁点也想不起来,我确实是真实地活到了今天,而我的过往却留不下一丁点痕迹。

      即便这样,我也要把自私进行到底。
      我这样想着。
      我也许是一个偏执的人,喜欢一路撞到南墙,也许撞到头破血流,无路可走,坠到无处下坠,才能继续生活下去。
      变本加厉,或是走回头路,或者有我所不知道的其他的路的存在。
      路大概是有的,只是我不知道它在哪里。

      这个时候周先生向我伸出了橄榄枝。请我到乡下小住一段时间,陪伴他寡居的老母亲。

      我答应了,因为我已经厌烦了那间不见天日的地下室,只要能离开那里,去哪儿都成。

      我来到了乡下。
      这是冬末春初的一天,天气已经不再寒冷,河水也开始解冻。我到来的这一天,是周先生的父亲,老太太的丈夫的忌日。
      这和我没有丝毫的关系,因为我只是个过路人。
      况且我是这样的自私,对自己以外的人和事没有丝毫的兴趣。
      即使这样,我还是听老太太讲那些只言片语的过去的事,做出一副很礼貌的样子,于是我知道了,我不但自私,同时也是虚伪的。
      那些隔过光阴的故事,埋在古稀老人心底最深的话,即使只是只言片语,也不应该和我说,因为我只会糟蹋了这故事。

      许是看出我对那些往事的不在意,老太太自嘲地笑了笑,甚至还和我道歉了,说不应该拿这些事来打扰我。

      她眼里有一丝落寞,但那不是失望,我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责怪我,而是觉得自己唐突,她那样的人,应该会这样想吧。

      这个话题很快打住了。改为老太太带我参观这座庞大的宅子。

      这是一座老式宅子,像一座巨大的花园,若是没有老太太带领,我肯定会迷路。
      亭台楼阁,深根大树,灌木假山,小桥流水,这座园子里全都一应俱全,很难想象这里竟然是私人宅院。一路走,我一边惊叹于这深厚的家底,一边又感叹于那些根扎得很深的大树。
      华屋美室或许容易用金钱堆砌,但深根大树的底蕴却需要时间来沉淀。这里无疑是经过漫长时日的打磨,才渐渐形成了今日我所见的宅院。
      这里曾经发生过很多风风雨雨,走过许多喜怒哀乐,才有了坐落此地安静的模样。

      我来到这里,还有一个功利的原因。
      因为心不静,所以才偏执似的想要寻求安静。几乎于歇斯底里,即使真的来到了这样一个安静的地方,也无法平静下来,只想着寻找所谓一时片刻的“宁静”。
      这种寻找本身就是错误的,我有时候这样想。但却不知道正确的路到底在哪里,又或许偏执于“正确”与“错误”这一项,本身就又走歪了。

      晚上我被安置在客房,周先生打电话给我,问我住得是否安稳,我只是礼貌作答,疏离得很。
      除了疏离和礼貌,我实在不知道该以何种面目来面对周先生。
      他这样为我着想,我却用最可恶的一面来面对他的母亲。
      不必恶言恶语,不必冷面相向,礼貌的面孔和言辞,有时候也是最伤人的武器。

      我不知道要怎样来面对她。也不知道明天到底会怎么样。
      这样悲哀地想着,我睡着了。

      第二天我是被晨光唤醒的。
      这于我来说是一件久违的事,因为我的地下室没有一扇窗户,我又常常一觉睡到黄昏,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初晨的阳光了。
      窗户未开,我用力嗅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微冷的空气充溢胸腔,我觉得很香,很好,空气中已经褪去了冬日的寒意,带上了初春的温暖,才醒来,眼中却有些泪意。
      时候其实还很早,四周静悄悄的。
      我回味着鼻腔和拂面的晨风,悠悠想起了昨日的事。
      才过一晚,却久得仿佛陈年往事,悠悠地沉淀下来,离得远些,一些细节忽然清晰了起来。
      “是我丈夫的忌日。”
      不知怎么的,头先想起的,就是这句话。
      “我丈夫”
      “忌日。”
      在冬天即将结束的日子里离开的。
      明明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喃喃自语,在我发觉的时候,像个傻子一样从喉咙里发出了声音。
      晨间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人气,只有自己的这句自言自语轻轻荡着,惊动了自己。

      小院里的生活很平静,即使多了一个我。

      在这里我的生活也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只是从在大街上看来往的行人,变成了在老太太的院子里看飘落的树叶。
      南方的树,在初春的时候开始掉叶子。
      日光中斜斜飘落的叶子,不知不觉中铺满了整个庭院,没有人去扫,老太太不扫,我也不扫。

      落叶很美,就这样铺着就好。

      老太太在院中的摇椅上阖目休憩,半晌睁开眼睛,笑着对我说,“你看这落叶,很美对不对。”
      我点头,“对。”

      我以为她会以为这是我的懒惰,但老太太一点儿这样的意思也没有,令我心里的一丝郝然消散,并且觉得有些欣慰,在这种细微的地方,我们竟意外的有些相投。

      到了傍晚,我们一起去厨房开炊煮饭。
      听闻老太太原本是这家大户的少奶奶,我惊异于旧社会的少奶奶居然会自己下厨煮饭,看我惊讶的样子,老太太不以为怪,只是和煦地笑笑,“早就没有下人和少奶奶了,我喜欢自己做。”
      于是我们一起生火煮饭。
      农村的土灶,我只在小孩子时期用过,隔了好多年,这于我成了一件新鲜玩意儿,我不懂,但是觉得很有趣。老太太微笑着看我这生疏又爱玩的模样,像一位慈祥的长辈,动作不急不缓,又很熟练,教我怎么生火,怎么烧柴,怎么在又大又圆的铁锅里面焖饭煮菜,晚上我们一起吃饭。

      和她在一起,让我感到温暖。

      这天的半夜,我却开始生病。

      这时间实在是很不正好,这病的原因也不明,也许是前一天夜里我开着小雕窗睡觉了,夜里的寒风侵袭了脑袋,过了一天安逸舒适的日子,隔了一天才开始发力。
      脑袋很疼,头疼欲裂。身上很冷,很痛。
      最要命的是,到半夜的时候,我开始抽搐痉挛。

      这是陈年的老毛病,若干年前我生过一场大病,在病床上躺了九个月,再一次站起来的时候,发现我的双腿由于很久没有走路,肌肉萎缩了,每走一步就像是海的女儿走在刀尖上,整个下肢都痛到说不出来话。
      这事已经过去了几年了,但似乎是留下了后遗症,我的腿总还是比常人更细一些,看起来弱不禁风,腿脚也保持着一定的频率,不时地抽筋。

      这些事就像我的老朋友一样,时不时要来瞧一瞧我,可不巧的是,这一场受寒,它们竟一夜之间一股脑全来了。
      我的脑袋上渗出了冷汗,脑中犹有千斤重,手臂背上的肌肉酸痛,抬都抬不起来,在这要命的时候,我绝望地发现,腿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绷得很紧,这是我熟悉的抽搐痉挛的前兆。
      周围好黑。
      不管睁着眼还是闭着眼,都好黑。
      好难受。
      真好。
      这种痛苦不就是我所追求的东西吗。

      我紧闭着眼,皱着眉,身子极度蜷缩起来,蜷缩到极致。
      “呃、呃、”
      耳边响起了急促的声音。
      “哼、哼——”
      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有一双手捏上我抖动的身体,很急促的,使出全力,慌慌张张在捏着我兀自跳动的肌肉。
      好痛。
      我好痛啊。
      肌肉痉挛的痛,被捏住穴位的痛,笼罩在身周的痛,还有无形的淤泥一般堵塞在心底的肮脏的东西,一股脑朝我的脑袋袭去,一团乱糟糟。

      就像情到浓时情转薄一样,痛到极致,不知不觉中,也像潮水一般褪去。
      我微弱地喘着气,眼前忽然有了一点儿光,然后慢慢清晰起来。

      瞳孔聚焦的瞬间,看到了老太太焦急的脸,她兀自卖力地按摩着,没有注意到我醒了。

      我眨了眨眼,疼痛抽走了我的力气,因为很累,连眨眼的动作都像是放慢了的老电影一般,然后,我的手就那么自顾自地缓缓抬起,伸到了老太太的面前。
      这不是我的本意,它不听我的使唤,但我也没有阻止这伸出去的手。它像是逐光而去的树的枝条,却最终停在了老太太面前,什么也没有触碰到。

      老太太被突然伸到眼前的手吓了一跳,抬起头时,我正撞进了她的眼。
      那是一双怎么样的眼啊。
      眼窝微陷,曾经漂亮的眼皮上覆了层层的皱纹,遮都遮不住的老态。可是那双眼里的关切,焦急,还有看见我时毫不掩饰露出的明亮欢喜之意,让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你没事吧?”
      她这样问。很温柔,很关切。
      我注意到她这样说的时候习惯性的抬起了手,像是要做什么收势,却急急地刹住了,手不自然地停在空中。
      我摇摇头,像小孩子那样认真地摇头,像一个迟钝缓慢的拨浪鼓。

      她一下子松了气,身子软下去,拿手擦擦眼角,长长出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我晃神,她的眼角似乎有一点晶莹的泪光。
      我这才注意到,这位老人竟是半跪在脚踏上为我按摩。

      我的心里又难受起来。
      温温的,热热的,却很难受。
      和之前不一样的难受。

      后来我们讲起这件事,我才知道,老人的丈夫以前身体不好,也常常像我那天晚上痉挛抽搐,老太太年轻时也总这样为丈夫按摩,松劲活骨,盼着他有一天能够好起来。
      “那您可真辛苦。”
      这句话虽然很像客套,却并不是客套。
      我想象着,五十年前,老太太还是位娇俏少女的时候,却不得不守着一个病痛缠身的丈夫,随时担心着他要发病,这样的日子想起来就叫人觉得无望、灰心。
      老太太却摇摇头,脸上一派平静,
      “可是我却觉得,那是我一生之中最幸福的日子。”

      我咋舌。因为实在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我不知道要怎么回应,目光扫过老太太的面庞时,却见到那双苍老的眼睛,穿堂过室,望向门外的某一个虚空,那双目中是静谧的光线,一贯的平和和煦,却无端令人感到悲伤,我想那是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随着老太太的目光望去,只看见了空荡荡的院子里,一地的落叶,被树杈划成许多道的阳光,还有树下一架兀自停住的摇椅。
      一贯的风景,和我来时没有两样。

      我的心中一动,思考之前问出了口。
      “您的丈夫,是怎样的人呢?”
      话一出口,我才惊觉这话的唐突。
      我不过是个过路人,住到这里来,也才不过两天而已。说这种话,总觉得有探听别人隐私的嫌疑,即使在话出口的一瞬间,我想我只是单纯地想要知道。

      老太太收回目光,看着我,笑了。
      下午的光照在她脸上,可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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