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酒花间》楼荷

1、祸世

　　庆晖三年，大孟国三皇子生矣。天之异，万鸟齐飞，日若为利器破。上召国师，国师云：“此天道兮，皇子将为天下之贵人。”上大悦，设下筵，百官共庆十五日，于是宫庭之内，满目琳琅，酒池肉林。皇子生三年，帝不思宫讳，孟国上下嗷嗷，咸欲来冦。帝令群臣会议，有人上言：“四国与我素睦，一切兵从皇子生时始，恐是皇子之灾，今唯有杀子以平天怒。”上闻此言，默久之。次日，上命左右杀国师，又弑子以固军心。风翻云涌，帝持剑而笑，叱曰：“吾何以天下皆付国师之一言，愚哉！”皇子死时，年方三岁余贰月，世称为祸。
　　——《孟国.本纪》

　　“师父，前面有茶楼。”小小的孩子衣衫齐整，头戴冠玉，一副贵公子打扮，指着前方说道。

　　那身行头远观可以，近看之时，只发现那绸缎做的衣服已经缝补过很多次，玉冠虽贵，但也有些许的残破。他嘴唇微微发白，脖子上缠着绷带，让人看着可怜，不知道是哪家贵公子遭此落魄。

　　白衣的道长闻言一滞，眼睛往前瞟了一眼，又低头去问那孩子，“饿了？”

　　孩子舔了舔发白的嘴唇，点了点头，向旁边站开了一步，盯着自己的师父，也不知道是在等待还是期待。

　　道长垂下眸子，片刻后盯着孩子看了两眼，点了点头。那孩子便得到命令似的，从怀中拿出一把山河扇，复又拿出一个破碗。他不知从哪处搬来一个小板凳，让师父坐下后，他拿出一个锣鼓来，一边敲一边喊，声音稚嫩可爱：

　　“嘿！瞧一瞧看一看，神童降世啦，百年难闻！”

　　锣子一敲，便有人聚拢了过来，在这街边汇作一群，均是看热闹之人。

　　为首的那个面生凶相，说话也是不留余地的：“你这小孩，好生没脸没皮，你说的神童是谁？莫不是你自己？”

　　小孩面不改色，继续敲锣：“天上文曲星下凡不过小儿才识！快来瞧一瞧看一看呀，可怜孤老痴儿，卖字为生，各位看官谢谢驻足嘞！”

　　“哪里来的娃娃，不回家喝奶，倒是在这夸下海口，不嫌丢人吗？”

　　“小孩，快走吧，大字不识几个，别在这儿装神童啦！”

　　“我看你头戴冠玉，身穿破烂，到底是何许人？若是还在此处撒野，小心我让狗来撵你？”

　　小孩停了锣声，并不生气，他转过头去，慢条斯理

　　道：“天降不公。我乃家道中落之贵人，如今师徒二人身处异乡，遭人抢劫，无奈之下才卖字为生，并非海夸。再者，我以才为生，正正当当，并非偷盗，有何不可？”

　　几人见他口齿伶俐，没有一点五岁孩童该有的稚嫩，都吃了一惊。有一个人问：“你这孩子倒是有点风范，那说一说，你要做什么？”

　　小孩的目光向四周扫了一圈，然后又紧盯着那人，负手道：“卖字。”

　　此言一出，众人笑掉了大牙。

　　“五六岁的小儿，竟想效仿先贤卖字，认不认得都难说，哈哈哈哈哈哈…………”

　　小孩摊开山河扇，随意的扇了两下，指了指扇子上的题字：“这字如何？”

　　众人凑上去看，其中一人是个书生打扮，长相却是不羁洒意的俊秀公子模样，他道：“笔势锋利，笔画连贯，翩若惊鸿，宛若游龙，一看便是大家所出，这字不错。”

　　其余人虽然不太懂，但是仔细一看，那字确实和家里珍藏的大家所写没什么不同，一时之间都有些吃惊。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说这字是你写的？”

　　“这字一看就是大家执笔，你还想杜撰不成？”

　　小孩挑了一边眉毛。“谁说我杜撰，这是我的字？”

　　周围的人都不信，便端来长桌砚台，文房四宝齐备，堆在了小孩面前。

　　“小孩，快写，写不出扇子上那样好的字，小心大爷削你。”

　　“吹牛的吧，这下可要露馅了。”

　　一堆人起哄，小孩便一言不发，任人嘲弄。他小小的身子被长桌挡住，光天化日之下，踩上了椅子，在长桌面前露了脸。

　　“且慢，我来帮你磨墨。”

　　小孩不语，转眼看去，竟然是刚才那个蓝衣书生。他颔首：“如此、多谢。”

　　那书生手法娴熟，端的是气定神闲，风光霁月，本就一张清朗眉目让人移不开眼。

　　须臾，小孩沾墨，凝神，书生铺纸，下笔。

　　众人不由屏息凝神。

　　只见那小孩站在椅子上，一笔下去，连贯流利。

　　众人的目光紧随，双瞳慢慢睁大。

　　“这……”

　　一张白纸上，几个刚劲秀逸的大字赫然显现：“德义笃志，天横贵胄。”

　　一群人吃了一个大惊。

　　有人小心翼翼的发问：“小孩儿，你是哪位大家的徒弟？”

　　小孩微微一笑，不答，却拈了几个大字，问：“十两一副，有人买吗？”

　　“难不成真是天上文曲星转世？保不准可以保佑家中犬子高中。”

　　“此真乃世间异事，此子定非凡人，神童二字当真担得。”

　　他们看够了戏，如今发现人家是真才实学，都感到惊诧讶异，差点把小孩当作下凡的神仙拜了。如今纷纷都掏出了银子，往那破碗之中一放，高喊着：“我买！小神仙！我买两张。”

　　“我也要，我出二十两，小哥为我写两幅。”

　　“我也要一副。”

　　“这字不错，给我也写副，挂在犬子卧室正好可以勉励他！”

　　小孩笑了笑，低头，执笔，几页空白的纸便都有了生命似的，写上了隽永大字，在纸上欢脱跳跃。

　　那书生悠闲的研磨，时不时哼些小调。

　　半日，人群散去，饭碗中的银子已经装满了。

　　书生替他收好纸笔，还了人，背着手走了过来。小孩将师父坐的小板凳也收起来，还了不远处那家包子铺。师父小憩醒来，此时站在一旁没什么兴致，小孩便贴心的替他拍着身上沾染的风尘。

　　那书生之前未曾细看，如今看来，颇为赏心悦目。他一身浅蓝长衣，冠发不整，却颇有些诗人的洒意奔放，双手垂着，一张俊脸就在眼前，嘴角始终带着一抹笑容，看起来十分和悦，如同尘世里下凡的谪仙。

　　书生欲走，小孩拽住了他的衣袖。

　　书生笑了，回头，“小儿，拽我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