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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赌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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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的人们未寻到天边的太阳,它被排挤在层层密布的乌云后方,没有给大地带去温暖的光亮,气氛阴森又清凉。
赵吟习惯性地起了个大早床,捧着一抔冷水浇灭了瞌睡,他望了一眼窗外,半黄半绿的树叶被阴嗖的冷风吹得焦躁,怒气冲冲却又屈服性地倒向一旁。
他闲了一整日,愣是一分钟的曲子也没有编出来。
一阵电话铃声传进了耳朵里,赵吟揉了把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接了电话。
“喂,齐姐?”
手机那头传来齐嘉佳的声音:“你现在在家吗,出来一趟我有事情跟你说,老地方。”
“哦,好……”
尾音还没拖完,手机那头就没了声响。
赵吟挠了挠头,驻在原地仔细揣摩了一会,换上了一件墨蓝色的高领毛衣,随意搭了一件黑色直筒裤。正想出门时,又想起自己三天没洗的头,重新取下一顶鸭舌帽,掩盖自己快挤出油来的头发。
下午两点不到,赵吟已经在咖啡馆的角落里寻了个坐处,早早就点好的卡布奇诺放在桌上,等着它主人的到来。
齐嘉佳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赵吟,她火速走到桌边,把桌上的卡布奇诺一口干了一半。
赵吟想着,能这么喝咖啡的人,也算是稀有物种了。
“姐你慢点,有事慢慢说。”说着,赵吟攸然喝了口柠檬水。
“吴永让我签向言。”
赵吟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淡淡地嗯了一声。
齐嘉佳坐下来叹了口气:“你是真不急啊?”
赵吟耸耸肩:“没办法啊,‘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种事我也拦不住啊。”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齐嘉佳敲了敲桌子,“吴永为什么要把向言扔给我?那是看准了你跟我签的合同快到期了,他是铁不想续了,想把向言培养成新的idol!”
赵吟点了点头,这些事发生在他预料之中,自己还算冷静:“向言的经纪人怎么说的,这么有潜力的一个小孩,就情愿让给你?他们合同刚好就到期了?不会这么巧吧?”
“改签啊。”齐嘉佳压低着嗓门,仍然怒气逼人。
星行的艺人合同里有这么一条规定,在经济公司、原经纪人、新经纪人与艺人四方同意的情况下,艺人可以与新经纪人进行改签。
齐嘉佳一口灌完剩下的咖啡:“按照吴永的说法,向言现在已经是一个新秀了,他需要更多的资源,所以就想把他改签到我手里。而且公司最近又签了新艺人,他原来的经纪人被安排去带新人了。”
“理解,我给公司带去的收益远不如一个小孩,那吴永也是要吃饭的嘛。”赵吟波澜不惊,“要让我说,这个安排挺合理的,向言是她从新人一手拉扯起来的,也更有带新人的经验,可是她手里的资源确实与向言的潜力不匹配。”
齐嘉佳思忖片刻,点了点头:“行,我是可以签,那你呢?”
“我啊,”赵吟指了指自己,乐地笑了一下,“继续过呗。”
齐嘉佳听了他的语气,忽然一乐:“你那个项目书通过了?”
“没啊。”
“那你乐个屁啊!”
赵吟叹了口气:“姐,有人能做到在五个月之内微博粉丝数从50万增长到500万么?”
“有啊”齐嘉佳摆了张臭脸。
“谁啊?”
“还没出生的人。”
“……”
赵吟点了点头,修长的手指节骨分明,食指与中指上有薄薄的一层茧,这是长期玩吉他贝斯留下来的记号。
“怎么,你想试试?”
赵吟漠然笑了一下:“怎么可能,我就是一个普通人。”
这个世界优秀的人数不胜数,他突然想回到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小镇上,偷偷地闪耀发光。可人的野心好像永远也无法得到满足,他想要获得更大的名气,想要更壮阔的舞台。哪怕是在人潮里拥挤着,成为被浪潮推送的鱼虾扇贝,也偶尔安自笃定。自己一定不是个平凡的人,也想着能争一回。
人嘛,总是个习惯逃避的物种,等到自己踏入了这方残酷的世界,又想着能缩回小时候的襁褓里。
“姐,除了写歌,我别的都不会。”赵吟说,“所以就算我死磕,也得磕出一条道来。”
齐嘉佳抬眼看了看他,有些欣慰。
“我想跟那个人再赌一次。”他笑了笑,“而且赢家,一定是我。”
他同薛宁打过许多赌,谈过许多次的条件,多得记不清了。所有一切的果,都是由于他一次数学课上没忍住的走神。
临近暑假,网络上即将举办一场网络原处歌曲大赛,为了这次的参赛,赵也整个人全身心的投入到创作之中。洗澡时把今天创作的部分哼唱出来,睡觉前又会反复思考节奏,导致那段时日里,他总是顶着黑眼圈进出教室。上课之余,不是在写词就是在睡觉。
难得赵也这一日还算清醒,数学课上没睡觉,却看着窗外的景色发起了呆。
教学楼前种着一行梧桐树,初二三班的教室刚好高过它们半个脑袋,茂密的枝桠连成了片片的云朵,他幻想着,若是人能踩上去,应该是柔软的。
“赵也,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赵也托着腮帮子的手突然软了,上半身踉跄了一下。他半梦半醒地起身,揉了揉眼,才看清黑板上写着的原来是数学题。
那些看不懂的字符,他还以为是英语。
“呃……那个”。
数学老师握着教尺,重重地在敲在黑板上,也不怕这破破烂烂的黑板敲出个窟窿来。
“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你初中白学了吗?要知道,你们已经初二了,明年的这个时候就是你们初升高的时候,竞争这么大,上不了高中去打工吗!出去打工都没人要!”
赵也好像听见了一串不停歇的蝉鸣,觉得聒噪,掏了掏耳朵。正低头时,余光瞥见了一旁薛宁的课本,和指向数字1的笔尖。
他马上就懂了,马上回答道:“1!”
数学老师苦口婆心的劝诫被他打断,清了清嗓子,又用教尺挥了挥,示意他坐下。
赵也松了口气,坐了下去,翻出自己藏在书底的本子,继续写了起来。
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突然手边有一下微弱的刺痛感,他转动了目光看去,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团小纸条。
哟,好学生还上课传纸条呢。
赵也看着旁边的薛宁,得意地笑了一下,拆开了纸条。
【我帮了你,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有病。”他嫌弃地把纸条抛了回去。
没过几秒,纸条又丢了回来。
【你不同意,我就把你上课写歌词的事告诉老师】
赵也:“……”
【你想要干嘛】
【你不能妨碍我的自由进出】
自此之后,班里不嫌事大的人总爱看他们的热闹,他们班级里玩世不恭的“也”孩子,居然给怪人主动让路了。
赵也没想到薛宁会得寸进尺,为了不让他抓住把柄惊动吴秀娟女士,跟他较起劲来。
“我去,也哥,你没中邪吧?”说话的人是李鸣,赵也诸多玩伴中关系最好的一个。
赵也看着根本看不懂的题目抓狂:“起开,别打扰我。”
“不是,你这是在干嘛啊?”李鸣愣了一下,“你旁边这个人到底给你吃了啥迷药啊?”
“什么玩意,没看到我在做题吗?别吵我,这卷子今天得写完呢。”说着,赵也埋头继续做题。
李鸣扭头看了看他草稿纸上的鬼画符,乱七八糟的黑色线条图成一团,无能狂怒着。
“也哥,我觉得学习不适合你。”李鸣拍了拍他,“走啦出去打球啦。”
“滚一边去,我怎么就不适合了?”
李鸣没懂他为什么要冲着自己发火:“不是,都考完试了,干嘛还学习啊?”
赵也叹了口气:“打赌,赌我这次考试数学和英语一定能及格。”
“还在赌?”李鸣瞪大了眼睛,“我以为你输了一次,就戒赌了呢!”
赵也白了他一眼,只觉得心烦。
大大小小的考试他也考过三回了,每次与薛宁的赌局都以自己的失败告终。
他把李鸣推开,继续埋头做题。
偏就不信,自己还就赢不了那喜欢摆臭脸的小子了。
正在车上,朴素的音乐飘来,手机的一串铃声打断了他们的话题。
赵吟接过电话:“喂?嗯……我晚些时候过去……姐,我把你送回家,车能借么,去趟医院。”
齐嘉佳:“是你奶奶……”
赵吟笑了笑:“没事,是个好消息。医院说她恢复得不错,让我去看看,没准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齐嘉佳点点头:“那你把我放小区吧,车拿走,我回去补觉咯。”
赵吟:“好嘞!”
医院的走廊里是拎着水果篮往来看望的家属,也有些散步的病患,狭长的走廊里总显得有些拥挤,竟给这医院增添了些活力。
赵吟这会来的匆忙也没带些什么,就在门口的水果店随便提了一袋上来。
推开房门,赵吟走到了房间里最里面的床位,余光一瞥就对上了一束火辣辣的目光。
赵吟挤出一道灿烂的微笑:“奶……奶奶……”
吴秀娟半躺在病床上,目光却能把人烧穿:“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有这时间往我这跑,不如赶紧去找个对象!”
果然逃不过这件事。
吴秀娟又开始了:“二十四岁了,老大不小的一个人了怎么一个女朋友都没交过,你说说,我一个七十岁的人了,还能抱得上曾孙吗?”
赵吟不敢说话不敢反驳,好在他习惯了,把两只耳朵一闭,坐到床前打开一盒已经削好的了水果,竹签一插,把一块火龙果递到了吴秀娟嘴边。
骂归骂,凶归凶,好吃的东西不能丢。
隔帘没有拉,这一屋子三个病床都睡着老人,老人喜欢热闹,也能互相聊聊天。吴秀娟啰嗦着,被旁边一老太太听见了,立马一侧身赶着来凑热闹。
老太太慈祥着笑着:“哦哟,这你家孙子呐,模样挺俊的,还愁找不到女朋友啊?哎我跟你讲,我一外甥女跟他年纪差不多,肚子都六个月大了。不过嘛这处对象得看缘分,天天催孩子也是不行哒。”
赵吟一个白眼差点翻到了九霄云外。
吴秀娟脸色先是一沉,随机又笑了起来:“唉,这孩子模样长得好,以前在学校里被不少女孩追,可他呢一门子就想着读书读书,还偶尔写写歌什么的。现在啊就说自己只想着工作好好孝敬我,我想着年轻人只有事业也不行呀,还是得有个伴才好。这孩子又说了,只想陪着我老人家。”
吴秀娟打了一场无形的胜仗,脸上憋住的得意洋洋全从一双眼眶里暴露无遗。
隔壁那人点了点头,没再愿意聊下去。
赵吟心想,可能这就是语言的艺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