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千万重》李青芽

21、20.背叛 南宫皓意图

　　无欢早已经看出，凌空心中藏着不可承受的苦难，他不忍心再继续去揭他内心的伤疤，可是凌空却自顾自的讲了下去。

　　“那时候我们每天争来争去，为的是得到师父的信任，却没人发现三弟的志向根本不在于继承师父的衣钵。”

　　“那在什么？”

　　“他真正的目的，是杀了我师父。”

　　在无欢心中，“师父”二字大过于天，听闻有人居然想要杀死自己的师父，他不由得又惊又怒：“你师父养他教他，到最后他却想要杀掉自己的师父？！简直是禽兽不如！”

　　凌空遥望着远处的蓝天，缓缓道：“世间之事，件件皆有缘由。是非对错并没有那么容易论断，你若继续听我讲下去，只怕还会改变主意。”

　　“你师父纵有再多不对，自有仇家上门找他，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你三师弟动手！这点道理世人皆知！”

　　“倘若我三师弟，便是那找上门来的仇家呢？”

　　无欢脑中一阵天雷轰隆，两只张大的眼睛里瞳孔几欲胀裂，他狠狠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声惊叹，“你们四个，不都是被师父抚养长大的吗？你三弟又怎么可能是找上门的仇家？”

　　“不错，就连我师父自己也没想到！三弟他是南宫世家的后人！”

　　“南宫世家？”无欢心中一动，“这名头倒是听我师父说起过……”

　　“你师父说起的，应该是百里云易血洗南宫世家，连杀三百三十五口的惊天惨剧吧？”

　　无欢点头道：“此事震惊江湖多年，妇孺皆知，百里云易的暴虐残忍也由此传开。所以……你师父真的杀了南宫世家三百三十五口？就连屋顶上的猫都没留下？”

　　“不错！谁让他们姓南宫呢！”凌空面色忽然沉峻下来，“神枭教铁律，见南宫必杀，灵山周围十万里不许有南宫家的活物！我师父更是誓要杀尽天下所有姓南宫的。”

　　无欢觉得，这大概是他这一生所能听到的最荒唐的规矩了，“荒唐！荒唐！如此说来，你师父的确是个杀人狂魔，难道普天下姓南宫的都得罪了他？！”

　　“不错！谁让他们害死了我师娘！”

　　“冤有头债有主，你师娘总不是全天下所有姓南宫的一块儿害死的吧？”

　　“反正南宫世家没有一个好人，杀了便杀了。”

　　“你不愧是神枭教首座弟子，如此不讲道理的话，忽然说的这么轻巧。”

　　“杀该杀的人，就是最大的道理。我师娘本是南宫家二老爷的小妾所生，虽然在外人看来她也是豪门千金，其实她与她娘在南宫家地位十分卑微，我师娘自幼受人欺负，在南宫家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单凭这一条南宫家的人就该死！”

　　无欢觉得此话更加荒唐，但见凌空一脸理直气壮，心中又好气又好笑，想到他只是爱护自己师娘才有此等癫狂之语，也不反驳，只听他继续说下去。

　　“因为师娘生来聪明貌美，十几岁时便被南宫夫人送上灵山——表面上是拜到神枭教门下学艺，其实真正的目的是借美色接近我师父，以伺机盗取《天一玄鉴》！”

　　无欢惊道：“南宫世家是武林中显赫名门，怎么会让自家女儿去做这等事情？！”

　　“所以我说南宫世家没好人！师娘不幸生在这样的家族，注定只能被当作棋子。我师娘本不愿来，是南宫夫人以她娘亲性命要挟，师娘才不得不离开母亲，独上灵山。”

　　“南宫世家用这样的手段的确是不太光彩……那也不至于灭门吧？”

　　“江湖中人为了得到《天一玄鉴》什么样的手段都用过，我师父何尝理会过？南宫世家实在是自寻死路……”

　　“……一切与你师娘有关？”

　　“是，正如南宫家所希望的那样，师父对师娘一见钟情。”

　　“你师父中了美人计？”

　　“谈不上中计，师父根本不在乎师娘为何而来，喜欢就是喜欢，不论师娘对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他只一心一意的爱护师娘。”

　　“哪怕是假的也不在乎？”

　　“或许开始是假的，但是师娘面对我师父那样风流潇洒的英雄，岂有不动真心的道理？！”

　　“如此说来，你师父倒要感谢南宫夫人了。那么……你师娘可偷得了《天一玄鉴》？”

　　“何必要偷！只要她张嘴向师父要，师父又岂能不给她？不过那时师娘的心已经向着师父了，根本不想将《天一玄鉴》送给南宫家，师娘暗下决心，抛弃南宫家族，余生只陪师父留在离空岛上。 ”

　　“那不是很好吗？”

　　“让一个叛徒逍遥一生，南宫家颜面何存？！他们一发现师娘生有异心，便立即派人清理门户，谁能想到，师娘最终竟是被自己的亲弟弟杀害的！”

　　“亲弟弟？”

　　“是的，有师父在旁人很难加害师娘，只有最亲最信任的人才会令师娘全无戒心，师娘一生最疼的人除了她娘，就是弟弟呀……”

　　“她们是骨肉至亲，弟弟怎么会忍心加害她呢……”

　　“不是每个人都能享受到最平凡的亲情，有的人，一生下来便背负了利益、任务、仇恨……走什么路、过什么日子都不是自己能够选择的。师娘的弟弟自然不愿意去害死自己的姐姐，可是南宫家的附骨尸毒又岂是凡人所能忍受的？”

　　“所以她的弟弟是为了得到解药，杀了姐姐？”

　　“不错，南宫家等级森严，所有庶子到了束发之年就会被安排服下毒药，然后按照各自所长进行培养，能做杀手便做杀手，能做生意便生意，各行各业均有涉足，这些庶子只要终生听令南宫家，维护南宫家的地位，也可一生衣食无忧，否则便是尸毒噬骨，求死不能。”

　　“天下居然有这样的家庭……”凌空所讲的，是无欢不曾想也想不到的事，虽然是别人的故事，可他禁不住全身发抖，头皮发麻。

　　“若是换成我是他弟弟，便是自己死了，也不会去害姐姐！”

　　凌空赞赏的看了眼无欢，见他小小年纪，眼神中却透出不可动摇的坚毅，“臭小子，还算有几分胆色。”

　　“其实，师娘自己也受尽了附骨尸毒的折磨，即便师父时时用内力帮她压制，但那也不是长久之计，师娘知道自己早晚是要死的，干脆选择死在自己弟弟的手下，也好让弟弟回去交差。”

　　“都是骨肉相连之人，怎能如此互相残害，比那些毫无血缘关系的门派还要残忍……”

　　“所以我师父灭了这个家族也不算错吧。”

　　“这……”

　　“我师父他武功盖世，富倾天下，谁又知道他也是个可怜人？他年幼丧母，师爷待他极为严苛，他这辈子尝到的所有温柔都来自于师娘，他将师娘看的比自己的命还重，要他如何接受师娘的离世？师娘离开不久，师父就独闯南宫世家，大开杀戒……”

　　无欢摒住呼吸，不敢再去细想那所谓“大开杀戒”会是什么情景。

　　“所以，你师父就杀光了南宫家的人？”

　　凌空一掌拍在自己腿上，连声叹道：“没有！没有！坏就坏在没有杀光！有一个水性极佳的孩子，沉在湖底逃过了这一劫，也亲眼目睹了师父所做的一切。”

　　无欢心头一阵抽搐，颤声问道：“那个孩子……就是你的三师弟？”

　　“想想，三弟心中会种下多深的仇恨？若是换成你，又会怎么做？”

　　无欢瞬间想到自己师父，心中痛道：“若是有人杀了我师父，我怕是也要不顾一切为他报仇吧……呸呸，我师父他断不会遇上这样的事儿！”

　　凌空见无欢面色纠结，也去不逼问，继续说道：“南宫世家的灭门惨案惊动了整个武林，往日与南宫家来往甚密的门派也不过咒骂几句，没有一人敢替南宫家出头，三弟作为南宫家唯一的幸存者，居然独自扛起了报仇的重任。”

　　“他一个小孩凭什么报仇？”

　　“三师弟年纪虽小，但天性坚忍，他沿路乞讨一直来到灵山脚下，虽然他上不去缥缈峰，也不知道自己如何才能报仇，但他相信只要守在山下总有一天会有机会。”

　　“这机会，也未免太过渺茫……”

　　“三弟在灵山脚下的迟州城里继续做着乞丐，因为弱小无依，他常常被人欺负，有一次几个大孩子抢了他讨的饭，还逼他学狗叫，他不肯屈服，拼了命的跟人撕打在一起……”

　　“你三弟骨头硬的很呢。”

　　“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定数吧，就是那次三弟被人痛打之时，被神枭教的二当家蒋云七遇见，蒋二伯见三师弟年幼却有骨气，便将他救下带回了缥缈峰。”

　　“这倒是正中下怀了，可惜他并没能报仇成功……”

　　“这便是天意吧。我与师姐和小师妹见到三弟到来十分欢喜，每天拉着他与我们同吃同住，师姐更是吵着要师父收他入门，师父对师姐向来宠溺，兼之三弟聪明懂事，师父自然就答应了。”

　　无欢闻言叹道：“其实，你师父也不全是坏人，如果你三弟不是南宫家的人就好了。”

　　“世上没有如果二字。那时候起，三弟便将仇恨深埋，专心学武，师父见他勤奋好学就更加欣赏他，若是没有后来的事，师父应该会让他继承衣钵吧……”

　　“后来又是怎样败露了呢？”

　　“我师父是何等聪明之人，岂能一直被人蒙在鼓里？我也不知道师父是什么时候察觉到三弟存有异心的，但是师父并没有戳穿他，而是几次三番的试探，等他自投罗网。那二人都是心思缜密之人，前几次试探三弟都安然过关，以至于师父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冤枉了他。直到最后一次，师父为了引三弟出手，居然故意在自己练气冲关的生死关头放松防范，结果三弟就真的上了当！师父将本该汇于百会的真气调到背心，正对上三弟背后偷袭的一掌——这就相当于是二人硬碰硬的对了一掌，三弟自然不是师父的对手，后果也可想而知了。”

　　“你师父行事也真怪异，既然已经发现他的图谋，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世人都说我师父暴虐成性杀人如麻，其不知师父内心极重感情，他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怎么忍心说杀就杀？只要三弟不出手害他，他宁愿永远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哪怕他是南宫家的人？”

　　“三师弟临终前，师父曾问他为何要这样做，那时三弟才说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师父听后居然狂笑不止，说三弟是个傻子，可他终究以没有亲手杀掉三弟，三弟是自断经脉而亡……”

　　无欢久坐不语，此时他这才信了凌空说过的话，果然百里云易与南宫世家之间纠缠纷乱，谁是谁非不是一两句就能够说清楚。

　　不过那些人都不重要，无欢关心的只有一个人，“那么明月宫主呢？你三师弟死了，她一定很难过了……”

　　“小师妹连遭重创，心中的悲痛非常人所能想象，她本来想随三师弟而去，就在她准备自尽的时候，腹中的胎儿居然动了！她这时幡然醒悟，自己务必要为三弟留下这最后的骨血。”

　　无欢听到这里总算松了口气：“老天有眼，让那孩儿救了自己的母亲。”

　　“可你别忘了，他姓南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