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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落魄戏子 年年有今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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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有今日1
“瞧瞧这是谁啊?隽城有名的角儿,怎么落的这般模样”
“呦!这不是陈今吗?咱隽成名角儿,如今这是怎么了?怎么瘸了?”
“哎,这您还不知道,还不是被情所伤,这再有名的角儿啊也不抵女人的诱惑”
“嘿,真稀罕,只不过是个签了卖身契的戏子罢了,竟也想女人,真新鲜”
“何止呢,您可不不知道吧,他同前朝的总管也有染,不然那角儿是怎么当上的?还不是爬了太监的床!”
“呸!真恶心!”一旁的人轻蔑吐了口痰
渐渐的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的人也越来越多
“你们知道吗!他还在人家大婚上偷女人,偷的是谁啊!是人家顾家二少娶回来的的三姨太,回来被顾家打的半死,拖出来的”
“哎呦呦!这好好的戏路不走偏偏干这种事!从前还当他是正人君子,如今看来啊不过也是个下流痞子”
“戏路?哪来的戏路!这角儿是怎么来的,你们还不知道?还不是夺魁前一天爬上了前朝总管的床!那老太监可就好这口!”
“就是要不怎么可能是他,那张二爷,戏楼班主的亲侄子,他俩一起学戏,人张二爷还比他早几年呢,怎么还能轮的到他!”
“还是老天爷开眼,让他这种人光彩不了多久,真是自作自受!活该!咱们还是听听张二爷的戏吧!像这样败坏师门的东西,活该流落成这样!当年要不是有那老太监的帮衬,那夺魁的定是人家张二爷!哪能轮得上这么个东西!我呸!”
“就是就是!”
地上的人像是听不见似的继续唱着,周围的咒骂声越来越大,他不理睬,也没有辩解半分……雨越下越大,周围的人骂的骂了,羞辱的羞辱了,眼睑雨越下越大,人群渐渐的也散开来。临走时有些人也不忘给他一个鄙夷的目光。
雨,哗啦啦哗啦啦的落在地面上,本来还暗淡无光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刷的翻着亮光。
雨打在他身上,他身上穿着的褂子早就失去了本该有的颜色被雨水打的透透的,听声音,他也就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吧…
这就是隽城的雨季,天阴沉沉得是不是有几声闷闷的雷,他倚在墙边,两条腿就浸在那泥水里,他依靠着墙边的破木棍费力起身。
他看着面前的空碗,今天恐怕又要挨饿了……
他刚想捡起那破碗,只听——
“…”
“咣当——”
是钱币掉落的声音,那人抬眼对上的是一双稚嫩干净的眼睛,是个六七岁的小丫头,小丫头感受到了目光低着头跑开了……
是一文钱!他轻笑,他认得她,是东市卖烟草的女娃娃
雨水顺着他的脸庞流下,浸湿了全身,但他不在意,捡起碗里的一枚铜板费力的起身离开了…
思绪回到了三年前
三年前
号外,号外三日后梨园行魁首大赛,梨园行金童玉女陈今,柳岁儿将继续合作,大家快来看呀
隽城没有人不知道陈今和柳岁儿,听说在大戏楼,陈今是除了韩先生之外,出类拔萃的角儿,柳岁儿也是风靡一时让众多世家公子们爱慕的女人,柳岁儿是陈今的师姐也是从小被卖给大戏楼的,前年在二人在大帅家合作了一出戏,讨得大帅欢心,大帅一高兴便包了这隽城所有的戏园子,叫他俩唱!那时候想听他俩的戏可是一票难求啊!这才有了后来人们口中的金童玉女一说。
不过当时也有给张扬打抱不平的,怎的大戏楼班主的亲侄子,张氏舞枪的传人怎么还比不过一个毛头小子?捧张扬的人也不少,可奈何陈、柳的名声早就穿了出去,即便是没听过戏多也晓得二人的名字,自然支持张扬的人也少说了些……
他记得那是柳岁儿被顾家赎走的那天,大概除了陈今以外,大戏楼的其他人都舍不得她吧,大师傅少了棵摇钱树,一直将柳岁儿当作好姐姐的豆子和三壮边哭边拉着柳岁儿的手,春儿和韩子一个劲儿的叮嘱,边拉着柳岁儿边将自认为的好玩意儿塞给她,大戏楼门口众人将她围了一圈,直到顾家都轿子到了门口才别过众人。自始至终陈今都没有出来,……他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与她有任何瓜葛了,谁成想第二天柳岁儿大婚的消息就传到了大戏楼,是顾家请了大戏楼的人去,特意点名让他去…
他本不想去的,可这种事哪由得了他
陈今跟着戏班子的马车进了顾府……
那天整个顾府张灯结彩的顾府,灯火通明,随随便便装饰的绸缎都是上等的丝绸,所有人都在喜悦中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她穿着大红段子的嫁衣出了轿子,点名要他唱他最拿手的那个,原本一切都很正常,直到他上场时瞥见台下那个人!他才意识到,他又被柳岁儿骗了!就像两年前柳岁儿为了攀上顾家替她自己赎身,同张公公勾结在一起给他设了个局,这个他一直信任的师姐,亲手把他骗到了那个老太监的床上!他永远都忘不了,那天的绝望,他被老太监死死的绑在床上,任由他怎么叫都没有人救他……
入洞房时,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新娘不见了!”“新娘不见了!”下人慌慌张张的撞倒了主位,顾二少匆忙的接下红花朝喜房去!谁都不知道柳岁儿去了哪儿……宾客们毫不知情的相互看了看,有人起哄的,有人说笑的都吵着要闹洞房!
谁知有人说了一声
“我瞧见陈先生找过柳姑娘!”顾二少快去看看吧!别到手的媳妇让人先睡了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是啊是啊!”众人开始起哄,顾二少突然就变了脸色咒骂了一声,大步朝下屋走去
“你为什么骗我!”在台上看到那抹熟悉的暗色衣裳时,他就知道,他又被骗了,这就是个局,少年低吼着说,他紧紧抓着穿着喜服的女子质问
女人似乎没想到自己精心设计好的计划居然被这榆木脑袋猜着了!
“我骗你什么了陈今!今儿可是我大婚你这样没规矩的抓着我不放,叫旁人瞧见了,我这个还嫁的出去吗?”女人扭捏的挣扎了一下皱了皱眉头
“所以今天你指明要我唱,是唱给下头坐着的那个老太监听的!就像两年前你把我骗到他床上一样,师姐,我那么信任你,你为什么骗我!”少年几乎是颤抖着说的,泪水顺着下颌角流了下来
“你可别血口喷人,人家张公公可是特意来看我和顾少爷成婚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未免把自己看的太高了些,人家要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怎么偏偏就得是你?你就是个戏子,你这辈子都是戏子!都是下贱的戏子人家张公公瞧得上你,是你的福气!你别给脸不要脸陈今!我告诉你若你上回没做些什么,人家怎么还会念你,你做的那些脏事可真让人犯恶心,你这双眼睛真是什么人都勾引的来!你说两年前是被我送上的床,谁信啊!这隽城哪个不知道你被张公公瞧上了,你就是他的一条狗,你说你脏不脏,别在我这装的这副样子!从你进戏楼的那天起就注定了你一辈子都是个下等人!”女人的话像一根根刺扎进少年的心里,女人一步一步逼近,仿佛要吞了他一般
“你!”少年握紧拳头,他不知道哪个从小和他一同练功的师姐竟是这样的,这些话一字一字的扎入他的内心两年前的夜里痛哭的回忆突然涌了上来……
“咚—咚—”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咚咚咚的声音重重的敲击在他的心脏上
“柳姑娘!”
不是那个老太监那是……
“砰—”地一声眼前一片漆黑他只听见头撞在地面的声音,一瞬间猛地睁开眼,周围围满了宾客,柳岁儿哭哭啼啼的抱着眼前高大的人
“撕—”血腥味充斥着口腔,只见柳岁儿敞着衣襟在一边抹眼泪……
“夫君,你要为我做主啊,陈今他!他硬要了我!我不从他就拖着我进屋子……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她这副样子明眼一瞧就知道是慌乱中乱解的扣子
柳岁儿一口咬定是陈今要玷污她,哭的梨花带雨顾二少也不是等闲之辈,上去一拳头打在陈今脸上
“咳咳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声中夹在着血腥味
一拳……两拳……三拳……四拳……五拳……
他试图解释可没人听他的,柳岁儿哭的越凶,陈今的事就坐的越实,哪会给他辩解的机会,大师傅走了过来
“陈今!到底怎么回事!”他厉声呵斥的被打的不成样子的少年
“大师傅我……我什么都没有做……咳咳……咳咳咳咳咳……是她……是她自己解的……”他费力的像支起身体,胸口剧烈的疼痛使他喘不过气“
“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好辩解的!做出这等苟且之事!真是把大戏楼的脸丢尽了!顾少爷,对不住,今儿是我们大戏楼的戏,所以今儿的钱我们不收,我们大戏楼也不留这样的,陈今任凭你们处置!我们不会插手任何事”
陈今躺在地上看着形形色色的人脸,他知道顾家不会饶了他,大戏楼他也不可能再回去了,可是他没有做就是没有做!
“哎呦,这小脸打的可忒狠了点,顾少爷可消消气儿,咱家帮你顺顺气儿,小伙子血气足了些,好在没乱什么事,这样你把他交给咱家,咱家帮你出了这恶气好好教训教训这小子!”张公公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细尖的嗓音偷着丝丝玩味之一,那双手勾起少年的下巴,,然后像抚摸一只兔子似的擦去少年嘴角的血,少年一把拍开老太监的手,怒视着眼前众人
“哟~还是只倔兔子,杂家喜欢”他勾了勾手,后头的人明白了,几个人架着陈今拖了出去
“放开我!我呸你个老东西!”
“放开我!……”少年被挣扎着拖出了门
张公公笑着甩出一个小口袋
“就当是咱家随的份子”
谁也不知道那口袋里有多少钱,只知道,不出几个时辰这事情被顾家死死压下去,而陈今瘸了一条腿,嗓子也坏了,扔到了隽城最热闹的市场中央,他躺在中间,被来来往往的人指指点点,嘲讽谩骂比比皆是,隽城有名的武生名角儿,如今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街上,这可是新鲜事儿,问其原因一百个人里一万个原因,传着传着传就成了,大醉偷女人,还有人说他攀附太监,嘲讽的人说着污秽谩骂的话,臭鸡蛋烂菜叶都是家常便饭,可他也站不起来了,真的站不起来了……再后来顾家买通了隽城所有的戏楼,要求所有戏班谁都不许收陈今
也是那天陈今被大戏楼赶了出来
…
“滴滴——”
汽车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三年了…三年前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谁也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在那老太监对他做了什么,真恶心,他只觉得现在的自己都叫人恶心……
那间昏暗的屋子里他被死死按住,他感觉他要痛昏过去了,直到他彻底没有知觉了,他被扔到了东市口顶热闹的地方,他狼狈的躺在哪儿,他站不起来了,有调皮的孩子用石子扔他叫他疯子,有过路的人对他议论纷纷议论
“呵,当初是挺狼狈的”,他弯了嘴角轻笑,像是在自嘲
刚开始有不少人围过去看他的笑话,流言蜚语是免不了的,不过时间久了大家也就慢慢习惯了,只当的墙角处说书唱戏的疯子罢了……
只是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时常有个女娃娃在他跟前的瓦片上放一文钱,女娃娃不像是有钱人家的小姐,穿着肥大又打着补丁的衣服,大概六,七岁左右的样子,每次路过都会给他一文钱,后来他才知道女娃娃是来东市卖烟草的,他记得那双眼睛,女娃娃的眼睛亮亮的很干净,头发有些凌乱,冬天小手冻的红红满是冻疮,是啊,那个年代的穷人家不都是这样吗,女娃娃每次丢下一文钱偷偷的听一会儿就走了
但他们从没有说过一句话,大概是瞧他太落魄吧
那天他唱完,正打算起身,便听见大抵是来了人,视线有些模糊,大概是下雨的缘故,他跌跌撞撞的想直起身……对面那人一把将他推到在地,他也不恼
“瞧瞧这是谁啊!哪儿来的疯子,唱的什么玩意儿,还在这唱呢!”满脸横肉到男人插着腰肥胖的大手指着地上的人
猛的抬脚,一脚踢翻少年面前的破碗,三枚铜钱从碗里滚了出去,少年不恼只是身子半跪在地上静静地去捡
还不等少年的手落地,一只大脚就踩了上来
“求我!从这儿钻出去我就把这一文钱给你!”男人一脸得意的指了指自己的□□
“陈今,这时候就别想着要脸了,你那贱命别说给爷下边钻过去就是卖给我家当下人我都嫌恶心!太监的床都上了,怎么?现在在这给我装硬气了?今儿你若想要这钱便在我这下头钻过去,要不然……”
“他妈的那个孙子撞老子!”还不等男人说完不晓得被哪个撞的一下子坐在了地上,本来就胖一下子坐在地上一时半会儿起来都有些费力
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娃娃,六七岁的模样瘦瘦小小的,人儿小小的迅速爬在地上把钱捡起来嗖的一下就跑掉了
“妈的”肥胖的男人咒骂了一句费力的起身
“哪家的小崽子,给我追!追上了给爷往死里打!”男人恶狠狠的瞪了陈今一眼低头骂了句
人群散了,陈今拍了拍衣裳上的土费力起身,那条腿不争气的使不上力气
突然一双小手扶住了他,小小的人儿瘦弱的身体费力的用双手扶着他让他借力支撑着身体
是刚才的女娃娃,陈今刚想说什么,小丫头将三枚铜板放在了陈今的手心跑开了
他把钱握在掌心,……雨水顺着他的脸一滴一滴的落下,他浑身都湿透了,隽城的雨季就是这样,一连几个月下个不停,他推开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他进了屋子,换下袄褂,烫了壶酒。
温热的酒顺着喉咙灌下,身体热了起来,他眯了眯眼,侧身躺在炕上,脸埋在有些发霉的被子里昏昏沉沉的,也不知睡了多久…
外面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也不知要下多久,雨水顺着房檐留下来落在泥土上,打出几个小泥坑
小姑娘深一脚浅一脚的淌过水坑赤脚走在泥泞的路上,两只小手护着头怕被淋湿似的,躲在一家房檐下,见雨小了些,一路小跑的又冲进雨里,她把一个小篮子紧紧护在胸口怕被淋湿
“赔钱货,怎么才回来!”女人抱着个孩童恶狠狠的冲着门口的小姑娘大喊,怀里的孩童像是被吓到了哇哇哇的大哭,这一哭女人的心更烦了,抄起手边的扫帚向小姑娘打去。
小姑娘浑身湿漉漉的看起来狼狈极了,裤管都可能拧出水来,赤着脚站在哪儿,脚上都是泥土
“娘…我…”小姑娘支支吾吾的
“谁是你娘,不准叫!”
“我是给你爹当媳妇的又不是给你当后娘的,你娘早就跑了难不成让我接这烂摊子!还不快点给我做饭去!”
小姑娘低下头把小篮子放在地上转身去了外面,她坐在炉子边,手背抹着脸上的水珠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她弯起袖子到柴房抱了捆柴添到灶上,拿着小板凳坐在旁边拉着风箱
她被火烤的暖暖的,忍不住伸了伸小手靠近灶上
她今年十岁了,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娘,风阳村的人都说她娘生下她就跑了,把她扔给了她爹,四岁那年爹娶了后娘带来两个男孩子又给爹生了个小儿子,有时候她真的好羡慕大哥二哥,羡慕他们可以扑在婶婶怀里叫娘…
“我回来了!”是个中年男子的声音身披着稻草缝制的大衣,带着一顶斗笠
是爹回来了她想,小姑娘偷偷的看了看,男人一手抱过刚刚还在婶婶怀里的孩童,伸手逗了逗,屋子里的两个男孩子也围了过去,看了一眼,小姑娘继续了手上的活儿
“孩子他爹,前些日子李婶托人来说城里戏班子是个好营生,这眼看着就到了年,戏班子又开始要人了,树儿要去学堂,衡儿眼看着也到了考军校的年龄了,这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倒不如…把丫头卖到戏班子吧听说一人十两钱呢,这丫头生在我们家本就败钱,这送到戏班子还算是有个吃饭的地方,一来咱家还能宽裕点,对她也是好事,她也不能怪咱”
“这…再说吧”男人犹豫了一会儿
“哎呀,他爹,还想个什么劲儿,你不也瞅着她不顺眼吗,送去得了那可是十两呢比窑子给的还多”
“这…前两次卖她那次不是偷跑回来落的咱们还倒赔银子”
“哎,你就别管了,戏班子是直接签卖身契的,这回准行!”
“那行,那你明儿一早就去办吧,少一张嘴属实宽裕点,要怪就怪她没生到好人家吧,咱也没啥对不起她的,这戏班子总比窑子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