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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原来是你 ...

  •   这天小童子早早放课了,三五成群地跑出来。他觉得奇怪,逮住了一个小童子问他为何今天放课如此早。

      小童子眨眨眼,说云先生身体不适,这几天都不用上学了,说完欢快地跑走了。

      他立马跑到旁边,抬起手就想敲门,突然想到她不想见他,又把手放下了。

      他等啊,一整天隔壁都没有动静,他快把西廊踏破了,他恨不得在墙上凿出一个洞,可是隔壁还是没有动静。

      夜色暗涌,四周寂静无声。

      他想起以前在他家时,有一回她生病了,脸死白死白的,叫她去休息,她不依,干活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最后还是他请了大夫来,强硬命令她好好休息,不准下床。他说,爷可不想传出苛待丫鬟的坏名声。

      她该不会又不肯看大夫吧?

      这女人怎么就这么倔?他咬牙,等了又等转了又转。他想起她说过一个心急如焚的典故,他觉得这个词会牢牢地刻在他的脑子里。

      也顾不上她会不会生气了,他几步攀上砖墙,一撑一跃,翻到了隔壁。

      院子里黑黢黢的,屋内并无燃灯。他唤她,并无回应。

      他心道不好,快步走到正房门口,内心上下挣扎了几番,然后推开了木门。

      她从不让他进屋,他最多也就是进了东廊的学堂,但现在他顾不上这么多了,他只感觉心头有一捧火,炙烤着他。

      他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他的眼睛稍微适应了黑暗,他摸索着穿过房厅,进到耳房。

      他看见床上模糊有个人躺着,轻声呼唤,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

      他走近前去,在黑暗中看清了她的脸,呼,火燎的感觉终于减弱了一点。

      他轻轻用手触碰了一下她的脸,触手的温度吓了他一跳。

      他赶紧点燃了油灯,这才看清床上的人面色酡红,眼睛紧闭,眉头紧紧地皱着,看起来十分难受。

      他心乱如麻,却一刻不敢耽搁。他匆匆跑去请大夫。入夜了,医馆都已关门。他砰砰砰敲门,说云先生病了,求大夫前去脉诊治疗。

      大夫都已睡下了,一看这不是那位郎君吗?看那郎君忧心忡忡的样子十分心焦,与平日见到衣冠楚楚的形象搭不上半点关系。

      ……

      大夫说是换季容易生病,普通风热,不必担忧。

      这个笨蛋,这都快夏天了,怎么还会感冒,真是笨蛋!

      他端了一盆凉水,用毛巾浸水慢慢擦她的脸。她的脸小小的,埋在被窝里,任他擦拭,也不挣扎,一点也不像平时那个气呼呼的人。滚烫的鼻息撒到他的手上,烫到他心悸。

      他开始擦她的手,现下她的手倒是热的,只是滚烫得吓人,不再是那双夏天也冷冰冰的手了。

      他给她煮药,少爷哪里煮过药,火灭了好几次,也被药炉子烫了好几次,不过幸好最后煮出来了。

      煮药的时候又担心她还难受,这会儿跑过去帮她把被子盖好,那会儿跑过去看一下炉子。

      大夫说要捂出汗来就好了,这下倒好,她还没出汗,他已经满头大汗了。

      好不容易喂了药,手和脸擦完了第二遍。他不敢离开,端个椅子坐在床边。

      夜,静悄悄的,只有油灯燃烧细微的声响。她的呼吸微不可闻,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连呼吸都是小小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的呼吸带走。

      这样的人竟然独自跑了这么远,真是不可思议。

      *

      半夜的时候她醒了一些,艰难地掀开半个眼皮,发现他趴在她的床边。

      月光冷清清地撒在他的身上,他额间的碎发乱糟糟的,趴着的姿势似乎很不舒服,一双剑眉紧锁着。

      这好像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得以好好打量面前的人,他的眉眼轮廓更深了,脸庞也更削瘦了。

      她闭上眼睛,满心无力。

      她想把他推醒,可是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片刻之后她的意识再次模糊,再次睡了过去。

      后面一整天他都呆在她家,冷了帮她盖被子,渴了给她倒水,饿了……少爷不会做饭,但他能给她喂饭。

      她后面意识回笼了一点就一直让他走,可是再说一次,他是不会走的。

      她也没力气跟他理论,她昨天在家昏睡了一整天,整个人浑浑噩噩,晕一会儿醒一会儿,现在也只能看着他自顾自地忙里忙外。

      这场景真搞笑啊,再次昏睡过去之前她想,他们俩竟然掉了个个儿,他成为小二,她成为大爷了。

      她觉得冷,又觉得热,感觉自己一直被一团浑浊的东西包裹着,透不过气。偶尔有一双温暖的手会贴在她的脸上。

      这双手带领她走出那团浑浊,她想抓着不放。可是那双手不会做这种事,那双光洁修长的手只会端着剔透的茶杯,只会把玩着润泽的摆件。她不能抓住这双手不放。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这双手也曾拿着一枝馥郁的花朵,也曾握着一个月牙白的香囊。

      实际上这双手也搬过无数的盒子放在她的门口,从她手里抢过东西提着,抓住过她的手腕,如今为她擦过脸,端过茶,喂过饭,也为她……

      她醒了,艰难地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见了一双手,原本应该光洁无瑕的手上现下多了好几道口子,深深浅浅的,很破坏美感。那双手的主人站在窗台旁,一根手指慢慢地触碰着窗台上的那盆绿植的叶子。

      看清楚他在干什么后,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巨大的愤怒、恼羞、庆幸、释然一同向她袭来。

      他听见背后的被子窸窣的声响,转头过去。

      那清澈、湿漉漉的眼睛就这样看向她,神色里还带着担忧探究,祈求,小心翼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

      那感觉让她瞬间无力,汹涌的情绪霎时褪去,她别过脸,不再与他对视。

      唉,就这样吧。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的东西很复杂,他一时也没有分清里面究竟有什么。

      他怕她醒了又赶他走,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可是她马上转开了脸,然后又躺下了。

      就这样吧。

      *

      他为她没有再一次驱赶他而欢喜,可是这欢喜还没持续多久,便被一位不速之客打断了。

      柳先生来了,他听闻云先生病了,前来探望。

      柳先生进门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女人,帮她把杯子里的茶水满上,然后又退回厅房。

      他看着这一切,看那个男人如此熟稔地做完这一切,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父亲说生意人讲究不动声色,不显山漏水,少爷这几年明明已经把这个本领修炼得炉火纯青了。

      柳先生暗自好笑,那位郎君脸上的恨色浓郁得似要滴出来。本来想找这位小兄弟谈谈,见他总是一脸抵触,如今倒也是个好机会。

      柳先生示意他坐下,他没想到有一天还会和这个男人坐在同一张桌子边,喝着同一壶茶。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着坐下的,不过幸好他忍着了,幸好他把她的这三年追回来了,虽然是通过一个不怎么令人愉快的人。

      三年前她孑然一身来到通州,茫茫无助,只能通过写卖字画为生。一个弱小女子,还是一个外乡人,故而常常被街巷的流氓地痞欺负。

      柳先生看了她的字画,为她的文采所惊,时常帮衬她的生意。一来一往,便了解了她的身世。

      柳先生在通州最大的官塾里教书,起先想帮她引荐到那里教书,孰料书院大人因她的女子身份拒绝了她。

      她是个要强的女子,与外表毫不相符。谁说女子不能教书识礼,她偏偏不肯,于是自己开设了私塾。

      柳先生十分欣赏她的才华和韧性,为她提供了不少帮助。谁知这小女子竟这般倔强,你帮她一分,她便还你三分,丝毫不给人接近的机会。

      唯有一次她主动开口,问他能不能帮忙寻到一种植物,那种植物喜温湿,在通州十分少见。但她开口问了,柳先生也帮她找到了。

      从此他便知道为何难以走进她的内心了,因为那里面已经开满了花。

      柳先生是聪明人,不喜欢为难别人,更不喜欢为难自己,弄清楚后便只剩坦荡了。

      ……

      少爷盯着窗台的绿植久久不放,独自出神。柳先生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那盆生意盎然的小小绿植。

      柳先生见此知道自己已经传达清楚,便打算转身离开。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仍在发呆的郎君一眼,轻叹了一口气,他说,你一出现我便知道了,原来是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原来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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