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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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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一个女人,但他从不把她当成女人。她是奴隶的女儿,他是第一富商的儿子,她怎么配?
她跟在他的身边,听从他的使唤。
他从小顽皮爱玩,常常追着他的小厮跑,撵得他们吱哇乱叫。那副野大王的模样,和他的名字一点也不符。父亲说要找一个知书达理的丫鬟跟在身边,教他读书,治一治这贪玩的性子。
她来他家时他十二岁,他说他不是无知小儿,不需要学功课。她当时说啥来着:学而不已,阖棺乃止。
啧,什么棺材不棺材的,烦人的很。不过她平时凶巴巴的,只有坐在他身边给他讲那些枯燥无味的东西的时候总是很开心,算了。
说实话,他打心里不喜欢她,小鼻子小脸的,整张脸都没个看头。不过是看她能干,还读过几本书,才一直把她留在身边。
除了能干以外,她还有一点好处,堪堪让他觉得多养一个人也无所谓,反正他不要她了谁还要,肯定嫌弃得紧。
她那点堪堪让他愿意收留的好处就是她性子硬,不服软。你别说,这对于从来就在家里呼风唤雨的小少爷来说,确实算得上一个好处,或者说,一种新鲜吧。
不像别的下人,说一永远不会超过二,她不同,她竟然敢和他叫板,在身边也算是一个乐子了。
你看,就她这样,还敢和主子叫板的,谁还肯要她。也就他脾气好,收一个这样的女人。不是,他不把她当女人。
一个下人,一个奴隶的女儿,竟然敢不顺从他。
好像是她初来的那年,院子的栀子花一如往年开地正盛,雪白一片,香气馥郁。她从院子进来时衣袖间带起一股风,腻人的很。
小少爷突然觉得今夏的栀子花尤其香,使唤她把栀子花都剪下来摆屋里。
她挑起细眉看了他一眼,拒绝了他,说花朵开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剪下来,没两天就会枯死,这样有什么好的。
一个下人,一个奴隶的女儿,竟然敢不顺从他。他生气,又觉得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于是他再一次想,就她这样,谁还会要她?
不知过了多久栀子花开始慢慢败了,她才剪了一枝别在腰间。小小的一枝花朵,花瓣随着少女的动作不停颤动。
他看见了,正想指责她为什么不经允许就剪院子里的花。但是一股幽幽的栀子花暖香突然钻进他的鼻子里,与开得盛时的味道不同,没那么浓郁,多了一点残败的幽香。
罢了,这不顺心的家伙,他想。
然后这股味道时不时飘在他的脑子里,他都没发觉。隆冬,他突然又想起了那股幽香,他对她说,你今天也可以去剪一枝栀子花别在腰上,我准了。
她摆出一副看傻子的表情,对他说栀子花在夏季开,院子里的栀子花种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还不知道。说完带着嫌弃的表情退出去了。
真是越发没有规矩了。
那天有别的下人看见小少爷站在院子面前的栀子丛前,一直盯着看,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低声笑了起来,把下人们吓了一跳。
后来,一年夏天,她送给他一个香囊,一嗅,满是栀子馥郁的清香。
但是他嫌女气,不肯戴在身上。她一听气了,说不要便还我,说罢便伸手要把香囊拿回来。他不依,伸手制止她,却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
他一下子愣住,触电般把手伸了回来,抓住香囊不放。
过了好一会儿,他支支吾吾地说给了我的便是我的了。她更气了。
第二天,她进屋收拾的时候看见他把香囊挂在了床边。栀子的香气氲了满床。
他进来,看了香囊一眼,瞪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手炉,那别扭的样子让她觉得十分好笑。
大夏天的要手炉做什么?她皱着眉头问。
谁知他的眉头皱地比她更深,龇牙咧嘴地说爷给你就拿着!
她知道他的脾性,便没有多问,捧着手炉下去了。
什么人啊这是?手跟冰块一样。
他才没有心疼她,他只是想让她干活更利索一些,毕竟这么冷冰冰的手,干活怎么能利索?
*
每一天,他使唤她。看着她无趣的脸,愈发嫌弃。对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给爷醒目点,就你这样的,爷不要你了谁还会收留你。”也不知道她听进去没有。不过估计是没有,有的话也不会还一直顶撞他。
罢了,一个下人,一个奴隶的女儿而已,多计较也无谓。
后来他想,若不是因为她这样的硬脾气,也不会有后面的事。
她走了。原来从进他府上大门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盘算着离开。
她是奴隶的女儿,可是她的父亲却是因为官场黑暗斗不过他人被冤枉判罚,贬为奴隶。那一年她十二岁,与父亲一同被贬奴隶,父亲几个月后含冤而死。
而她虽然已经饱读诗书,但却不得不被官府发配到奴介所。也是那年,府上招了一批人,正好把她带回了家。
这些,都是她走后他才知道的。
她读过诗书,即使膝盖弯下了,脊梁也永远不会弯下。所以她走了。早就计划好的。
她省吃俭用,把每个月的奉钱都省下不少,加上读书识字在外面帮人家抄书,让她攒下了一些钱。赎身金这么多,也不知道她怎么一点一点省下来攒下来的。
真是,为了离开,不辞辛劳。
*
成为自由身的一刻,她踏在他家大门的石板砖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有初秋的凉意,枯叶的气息,院子里隐隐飘来最后一茬栀子花的香气,还有身后那扇厚重的木门的淡淡的味道。
五年了啊,为了能不再被这扇木门困住,整整五年了啊。
她离开了,步子迈地很大,头也不回。
她的腰间还别着一枝干枯的栀子花。离开的最后一个想法是希望那个二傻子能有恢复正常的一天,不过也不关她的事了……
那时他跟一群好友出去游山玩水了,等他回到家,才发现人不见了。
他还在那里带回来一枝山栀子,不是为了给谁,只是他见着觉得不错。她没见过世面,只说山栀子与院里种的不同,满山遍野,自由自在,她只在书里读过,从未真正见过。既然如此,那就带回去让她开开眼界。
一路悉心呵护的栀子花依然挺立着,发出阵阵清香,但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不见了。
突然就有一股无名火从心底里蹿起,这个女人,要走了一声招呼都不打?还是说专门挑在他出门的时候离开?真有她的。
他把花枝紧紧攥在手里,他该把花扔在地上,恶狠狠地踩上几脚才好。手扬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有继续动作。
他还是把花紧紧地攥在手里。
最后,花被插在一个琉璃瓶子里,放在窗台上。
起初他气得紧,心想她算哪门子人物,走了就走了。
后来他气不过,似乎莫名地总有一点不甘心。
但他还是派人去寻了,虽然他也不知道抓到她后究竟要做什么,问她为什么走?问她是不是早就想走了?他不知道,不过先把人找到,要问什么到时再说。
下面的人传了消息,说寻遍了整个杭州城,都没找到人,应该是不在城里了。
也是这时候,他才从带回来的消息里知晓了她的身世。估摸着是父亲的事令她受到太大打击,干脆连故乡都不呆了,总不会是……因为别的原因。
火就一直不咸不淡地烧着,他不断在心里重复:那样又无趣又平淡还不听话的下人,走了就罢,她离了我绝对被别人嫌弃,她以为谁都会像他一样好心吗?
大概这样念了个来月,花早就败了,他的火渐渐也平息了。很好,他想,果然是不值一提的人。
他又一次坐在窗边的小榻上,出神地望着月亮。今天是月初,月亮是弯的,越盯越觉得那弯月的弧度就像某人别在耳朵后面的碎发,她低头时,碎发散落,好像那缕碎发就是这样弯弯的。
又想起了那个不值一提的人。也不知道能跑到哪里去。不过也算了,一个曾经的下人,和他没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