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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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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漫不经心地拂过庆云殿檐角,檐下坠了只颇为圆润的紫铜铃,也这么跟着晚风慢悠悠地晃荡,朝着天边的彩云奔去,却忘了自个儿脑门上还捆着条线,顿时被拽回了原地,反复挣扎了几般却只荡出了几声清脆的铃音,在空荡荡的偏殿里显得颇为落寞。
陆舒云就在这铃铛声里醒了过来。
身下是软如轻烟的锦被,浅淡的熏香匀匀实实塞满了屋子,地龙烧得正旺,陆舒云只觉得浑身像是泡在了热茶中,那股子酥麻劲儿跟着暖乎乎的热气钻进了身上的每一寸骨缝,四肢百骸暖融融的,她恨不得沉浸在这样香软的梦中睡上几天几夜,颇有些\"但愿长醉不复醒\"的意思。
奈何铃铛聒噪,扰人清梦。
她只好不怎么情愿地睁开眼,先前的记忆渐渐回笼,帐幔上垂下来一排淡绯色流苏,她盯着这流苏好半晌,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怔愣了一会儿,陆舒云将两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细细打量一番,又翻转好几遍,懵了——
晕过去前她被小宫女追得十分狼狈,摔的那一下叫两只手掌都破了皮,血糊糊的手掌蹭在裙子上,她还记得那种钻心的疼痛,混杂了尘土的血肉看着十分吓人,一双手掌全是自己的血,可眼下这两只手光洁无痕,十根手指水葱似的,掌心白白净净,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未沾春阳水,娇养出来的。
她顿时顾不得脑袋还晕晕乎乎的,一咕噜爬起来去找那条染了血的宫裙。
那日她穿的应当是条淡蓝长裙,十分素雅,只在裙角和袖口用银线绣了些暗纹,似乎是些藤蔓并几枝昙花。
陆舒云奔到衣架子旁边,蹲在那儿翻拣,这些衣裙布十分柔软,摸在手里像是摸着一朵又一朵的云团,软绵绵滑溜溜的。
可是……她蹲在那儿有些无措,那些衣裳看着十分正常,用料一如既往地上乘,料子并不如何厚重,上身后轻盈又好看,却不会让人觉得冷……她猛地掀起裤腿查看,和手掌一样,干干净净,可是明明膝盖当时也在地上磕伤了,这会儿却毫无痕迹。
陆舒云想不通,莫非这世上真有神药,能一夕之间治愈伤口还能做到半点疤痕不留的吗?
她才不信,随即站起来把衣裳往地上一扔,大步往屋门口走去,四处环视,咬牙绷紧下颌,是谁?是谁在作弄她?她身上有什么值得人惦记的?
有人在这时推开了外间的屋门,凉风灌进屋子,屋里的热气一下子被冲淡了许多,陆舒云被这风激得一哆嗦,环紧手臂,抬眼一看,呼吸一滞,不由自主往后连退了好几步,被先前扔在地上的衣裳绊了一脚,伸手扒拉住衣架才没摔——来人竟是圆脸小宫女,不言不语便要宰了她,还举着刀追了她一路的那位。
“陆姑娘,您醒了。”——她不是哑女,是个能出声的。
那圆脸小宫女脸颊红扑扑,声音也脆生生的,还未开口就已带了三分笑意,让人无端想到了春日里的盛开的桃花,和追杀她的那个气质截然不同。小宫女端了个托盘,里面搁着一碗黑乎乎还在冒热气的汤药。
小宫女看着陆舒云披头散发,鞋子也不穿,只着一身中衣,赤脚站在衣架子旁边,面露疑惑,不解地问道:“陆姑娘,您这是……”然后把盘子搁在桌上,走过来打算去捡在陆舒云脚下的衣裳,陆舒云又往后退了退,眼神微闪,看向方才站立的地方——那是陆她进宫第一日身上穿的衣裳,杏花一样粉嫩,干干净净,没有破损也没有血污。
“别过来!”陆舒云突然开口,对着小宫女喊了一声,小宫女一愣,刚走了两步突然被叫停,虽然不解,但还是老实照做。
陆舒云抿了抿唇,冷声问道:“你是谁!为何在这儿”
小宫女垂首行了行了个礼,如实回答:“奴婢庆媛,太后娘娘指了奴婢来伺候陆小姐的。”
陆舒云简直要疑心先前种种皆是一场幻梦了,可是梦怎么会这么真实呢?每一处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夜间冷风叩窗,寒光乍现的刀刃,无悲无喜追着她的宫女,求救无门的恐慌……还有救了她的那人一身清浅的药香味,她好像还能闻见。
若说这是梦,她不大信。
“这是哪里?现下什么时辰?”陆舒云决定换个角度来问。
“回陆姑娘,这里是庆云殿,是太后娘娘安排您住这儿的。眼下,应当已经申时了。”小宫女觑着陆舒云脸色,小心翼翼地伸手来搀扶她,“您昨夜睡下后忽然发热,奴婢去寻来了刘医官,当时还是奴婢伺候您喝的药,您喝完药一直睡到了现在。”
陆舒云闻言,伸手摸了摸自己额头,好像……是挺热的,她认真端详庆媛片刻,这丫头一看就十分稚嫩,身量也透着少女特有的轻盈纤细,不像是久住深宫的人,看起来一脸纯良无害,有什么心思全写在了脸上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
可这宫里当真容得下天真吗?天真的怕是早就已经过了奈何桥,又往来了人间吧。
陆舒云心里疑惑,面上仍不露声色,问道:\"我记得昨夜守夜的宫女是叫做穗儿的,怎么今日便换成了你?\"
庆媛十分规矩:“回姑娘话,穗姐姐一向只守前半夜的。”
陆舒云柳眉微蹙:前半夜?
——
大渝皇室兴原本就子嗣不旺,嫡系不兴,旁支也极少,到俞康这一代更是可怜,他父皇盼了不知多少年才盼来了他这么一个皇子,竟也是个先天不足的。把先皇急得不得了——他已年迈,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孩子,着实没精力再给俞康添个弟弟妹妹,因此俞康这根独苗万万不能有闪失。
然而俞康这身子无底洞似的,多少灵丹妙药灌进去连个回声都没有。
这么多年下来,俞康被折腾了不知多少回,渐渐地对活着这件事逐渐麻木,他已然成了个人形的药罐子,他能闻见自己身上萦绕着驱不散的药味,这不能吃,那不能碰,能入他口的尽是些清淡乏味之物,药是苦的,汤水也泛着苦,连呼吸都是苦的,走路稍微快一点近侍们就大呼小叫,生怕他一口气没喘不匀就这么死了,他还要承受时不时的心绞痛,一次又一次地咽下喉头的腥甜,从无尽头的黑暗中挣扎着清醒过来……他难受得要命,痛极时也曾哭喊着不想活了,可到底不甘心。
他记得八岁那年,父皇曾领着他出了一次宫。
那时已是初夏,没什么风,日头也不大,他磨了父皇好久,背了许多的书,父皇才答应他,换了一身常服,侍卫们乔装隐入人群暗中保护,他跟在父皇旁边,看见一群小孩儿嘻嘻哈哈地在街上跑,领头的小不点儿拿了只草编的大鹰,高高举起,其他小孩儿围着他,纷纷掏出兜里的东西来想跟他换,央求他给自己摸一摸这大鹰,他便得意地将鹰举得更高。其实那鹰做工粗糙得很,远远瞧着像只胖乎乎的鸡,然而一群小孩儿这么哄抢,这鹰便显得十分稀罕。
他驻足看那群孩童看了许久,父皇以为他很喜欢这种宫中不曾有的小玩意儿,回去便命人制了好多精致的草偶给他,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都有,他拿着玩儿了两下便腻了,顿觉无趣,再也不曾碰过它们。
那时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拿着匠人们精雕细琢的物件却一点欢喜不起来,又过了些年,父皇去了,他身子也越发不如从前,在病榻上反复将咽下去的药呕出来,痛得睡不着时,他才恍然,原来那时他是在羡慕,羡慕那些在街上无忧无虑奔跑的小孩子,健健康康,双亲不必拘着他们在家仔细将养身子,不必忧心放他们出来玩耍会遭到什么不测,他也想这样风一样从这头跑到那头,在街上滚得跟泥猴子似的也不要紧,拿着自己的好东西跟人献宝,想痛痛快快地玩闹。
可是不行,他是大渝的储君。
他被严丝合缝地关进了“太子”这个壳子中,一言一行皆不敢踏错,哪怕是病弱,也得让那些大臣们谁也不敢小瞧了他,他得撑起大渝,护佑他的子民。
原以为他只能这样苦而寡淡地活着,可那道人的出现又给了他希望,竟真的有几分本事,他如溺水之人乍得浮木,抱住了就再也不舍得撒手,此生头一回尝到了无病一身轻是何种滋味。
他想活下去,无病无痛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