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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西宫亦薄命(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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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赶在年关前把家中最后一个女儿送进了宫。
那天,久困风雪中的北都迎来了一场难得的艳阳,然而长街两侧高耸的屋檐上还是堆着厚厚的白雪,檐下倒挂着许多冰锥,阳光汇集在锥尖上,忽闪忽闪得刺眼。
马蹄踩在石板上,踢踢踏踏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尤其刺耳,跟在马车两侧的随从们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面无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押送的是个罪大恶极的死囚。
周围凑了一些看热闹的百姓,站在远处,对着这边的车马指指点点,挤眉弄眼,不知道说了什么,四下哄笑——现下谁不知道陆家卖女求荣?前前后后往宫里送了好几个,听说马车里的这位已经是最后一个啦,女儿卖光了,下次怕不是要把陆家几位貌美如花的夫人也一块儿送去。
做人做到这个份上,崇宁侯陆道安居然还在四处散德行。
呸。
陆舒云只当没听见,靠在车壁上,等周遭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她才悄悄掀起轿帘的一角,原来已经到了宫门口了,百姓的闲言碎语被迫止步于数尺之外的界牌上。她从帘缝里望去,暗红的门,碧蓝的天,朱红的墙,黛色的瓦,靠得越近越觉得宫墙巍峨,厚重、庄严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轻轻阖上眼,有些疲惫,传闻说当今天子自娘胎里带出来一种怪病,每每动气,便咯血不止,许是自小有疾,性情古怪无比,有时和善近人,有时又无比暴戾。先帝在世时,耗费了许多心力,派人四处求医,国内国外但凡有些名声的医者,都曾是大渝国皇室的座上宾,可他们中谁也没有拿出一张能彻底根治小皇子顽疾的药方。
按理说,这么个病恹恹随时都能断气的皇子是不大可能做皇帝的,那太容易动荡朝纲了,然而,这一代皇室人丁稀薄,除他之外,竟再无一皇子出生,于是他只好撑着一口气做了这许多年的皇帝。
两年多前,有位云游道士在宫门口转悠,说自己观天象,预见紫微星逢难,故特来相助。不知那道人用了什么法子,皇帝真的有所好转。可半年前,皇帝在大朝会上突然咯血晕倒,一连昏迷数月,太后不知哭湿了多少帕子。
那道人月余前再次现身,一番掐算后指出,对太后说,这次能救陛下的人在大渝皇宫东南方向的角巷。
但离奇的是,道人说这人必得是个云英未嫁的贵族女子。
这不就是……拿活人冲喜吗?迷信鬼神的人常常这样做,虽然大都没什么用。而且这方法怎么听怎么像是江湖骗子敛财的说辞……可这道人两年前救了皇帝,说明他本事不小,之后又没有取分毫财物便飘然而去,想必也不是个看重世俗之物的人。
只是他提的这法子……真是处处透露着诡异邪乎。
住在皇城东南角巷,家中有未嫁的女儿,且称得上是勋爵人家的便只有崇宁侯陆府,他家足足五个闺女,崇宁侯从皇宫中出来后红光满面,欢喜得快晕过去了——不管哪一个女儿,能管用就行!若真能救皇上一命,那荣华富贵、加官进爵岂不是易如反掌?
(二)
陆舒云觉得古怪,她进宫后其实并未见到太后,只一个自称是在祥云殿伺候太后的老嬷嬷带着她到这处偏殿住下,慢声细语告诉她,请陆姑娘安心住下,太后这两日凤体微恙,待太后康健时再传姑娘过去,宫规如此,还请陆姑娘不要随意走动。
当晚入夜后陆舒云没能睡着,她心里有事,外间守夜的小丫头睡得极不安稳,喘气声很重,听得她心烦,越烦躁她越睡不着,对那些细微的动静也越敏感,她甚至听清了屋外寒风刮过树枝的呼啸声,糊窗户的纸也不知道结不结实,一鼓一鼓好像随时要裂开个大口子。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开口:穗儿,替我倒杯水来。那小丫头还是毫无动静,呼吸声似乎更重了些。
陆舒云无奈,整个人捂在被窝里缩成一团,只露出小半张脸来,兴许是换了个环境,哪怕屋里烧着地龙,外间也有几个炭盆,她还是觉得冷,热气若即若离地贴在后背,一翻身,那点儿浅淡的热气便散了。
陆舒云一动不动地躺着,天色将明时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快到第二日午间,她感觉有人在推搡自己,陆舒云不太情愿地“唔”了一声,眯着眼看,是个眼生的圆脸小宫女,不是昨夜那个替她守夜的穗儿,那宫女指了指房间外,做了个吃东西的手势,陆舒云微怔,这是个哑女。
洗漱完后陆舒云便坐在小桌子前等着宫人把饭食端上来,她也有些饿了。
但——
“这是?”陆舒云看着眼前的托盘一脸懵,只见托盘里端端正正摆了一摞白瓷碗,旁边搁了一把匕首,一团素色绸布,并列摆着几个圆润的药瓶。
圆脸小丫头神色无辜,如常地拿起匕首就准备往陆舒云身上招呼,陆舒云被吓了一跳,冷汗瞬间就出来了,避害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往旁边侧身一缩,结果忘了自己刚刚是坐在矮凳上,一下子摔倒在地,手肘立刻传来一阵刺痛,但她不敢耽搁,迅速就地一滚,躲过了小丫头再次兜头劈下来的刀。她惊慌失措,一边往门外连滚带爬一边大喊:“快来人!救命!”小丫头木木愣愣地,似乎没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只是下意识追着陆舒云走,紧握着匕首,视线牢牢锁着陆舒云不放。
陆舒云站起来往外跑了一段,结果被繁复飘逸的宫裙给绊住了脚,一下子往前扑去,白嫩的手掌登时就破了口,露出一大片尘土夹杂的模糊血肉来,但陆舒云顾不得那么多,爬起来把裙摆捏成一团抱在怀里,她“嘶”了声,吸进一口冷气——这破裙子也忒扎手!
不过,幸亏拨给她住的地方不大,否则她准得迷路。
陆舒云一边跑一边喘气,居然还分神庆幸了一番,然后跑过长廊转角处时回头一看,那圆脸小丫头竟还缀在自己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依然是一脸无辜地举着凶器,那张喜庆的圆脸上增添了好些可怖的意味。陆舒云只觉得头皮发麻,心跳登时快了不少,闷雷似的在她胸膛里连绵炸开,余下的硝烟弥漫到了嗓子眼,让她喉咙直发紧。看到前方是紧闭的宫门,陆舒云于是拼了命往那儿跑,并大声呼救。
陆舒云一时慌神,只知道拍门求助,喊了两声外面还没动静,她便意识到,外面多半无人,此刻没人能救她。但为何无人,她来不及细想中间的关窍,自己抖抖索索地伸手去拨那沉重的门闩,铆足力气一推,大门居然很利索地开了。
陆舒云初次进宫,不认识路,老嬷嬷那天带她来这边时,她也没敢四处乱瞟,走的还是条七拐八绕的近道,她对于往哪儿跑毫无头绪,仓皇间左右环顾一番,咬咬牙冲着右边闷头跑去。
不知跑了多久,转了好几个弯,她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儿,只知道这一路都没见着什么人。陆舒云感到喉头又干又涩,还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往嘴里冲,鼻腔里吸入的冷气刺得她又痒又痛,胸口也闷痛,哪儿哪儿都不舒服,跑出了一头的汗,实在跑不动了才停下来,弯腰喘息,回头看,那喜庆得令人寒意浸身的小丫头终于被甩掉了,她这才放心地扔下宫裙,撑着墙一步一挪地去求救。
虽然她爹崇宁侯不是个东西,文不成武不就,靠着祖荫混日子,整日里在外面招猫逗狗,好面子还好美色,爱摆阔,花钱如流水,恨不得长在秦楼楚馆,貌美的小夫人娶了一打,但陆舒云必须得承认,父亲从未苛待过家中姊妹,一视同仁地锦衣玉食地娇养着,因此陆舒云不可避免地带了些娇气,怕疼,有些懒散。此番她们几姐妹进宫虽然是崇宁侯谄媚讨好皇室,但稍微长了点儿脑子的陆家人心里都明白,他们家里没什么有出息的人,原本就是仰仗大渝天子鼻息而活,只有把主子哄高兴了,陆家才能过得好。
崇宁侯不过是顺水推舟而为。她吃了十多年的陆家饭,眼下该是回馈的时候了。
陆舒云先前逃得太慌张,这会儿有些脱力,捂着胸口止不住地干呕,只觉得胃里揪成一团,眼前一阵阵发黑,晕晕乎乎的,看路都带了虚影,她撑着墙勉强往前又走了几步,拐了几个弯,终于累极往地上倒去……一双苍白的手恰逢时候地接住了她,她晃了晃脑袋,半闭着眼,忍着那股沸腾的恶心感,顺势抓住那人的袖子,急促道:“宫里有刺客,快去禀告陛下和太后。”
那人眉眼清隽,身量颀长,但周身一股挥之不去的病气,脸色还比不上陆舒云这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人,连嘴唇都是苍白的,撑着陆舒云身子的手还有些颤抖,听完陆舒云所说,狐疑皱眉:“你是谁,为何在这儿,先前我……皇上不是把这附近的路都清了么?“陆舒云平尽量放缓呼吸,“我父亲是崇宁侯,我……太后宣我入宫,还未得见,先前便有人要杀我,我拼死逃了出来……”
那人又问:“你说,有人要杀你,那人在哪儿?”
陆舒云向后指:“我从那边的庆云殿一路跑来,刺客应当还在那边。”
“可是……卑职记得宫里没有一处叫做庆云殿的。”那人身边的侍卫回复道。
陆舒云记得自己住的地方分明叫做庆云殿,门口悬挂的牌匾漆黑,拿混了金粉的朱砂上书“庆云殿”三个大字,她身后不远处应当是有好几个拐角,顺着那边往回走应当能走回去,她竭力站稳,回头一指:“我带你们……”后面几个字无声地哽在了喉咙里,陆舒云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眸——她回身所见的乃是一条极长的通途,笔直地延伸至远处,尽头是个带假山的小花园,一路空空荡荡,路边矗立的两面墙体也是一眼可见的平整干净,没有任何拐角和支路。
她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只觉得脑子里那根弦倏然紧绷,身子一软,彻底人事不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