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与恋歌》隐也斯

12、Part 12

　　昏昏沉沉中，听到一声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女人进来，端着盘子，里面乘着一杯水还有一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看上去黏糊糊的。

　　秣耶把林其扶起来，端起水杯，递给他两颗白色药片“这是你行李里面翻出来的。”
　　药剧苦，温水冲刷后，口里还残存着令人头疼的苦味。
　　“这是流食，养胃的。”见林奇放下杯子，收缩的表情慢慢舒缓，秣耶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勺糊状物，喂给林其，“张嘴。”
　　“你做的？”
　　“嗯，冰糖雪梨，好吃吗？”秣耶很小心地又添了一勺喂给他。
　　上个世界她在完成支线任务时帮助一位美丽的厨娘结了个好姻缘，对方顺手教给她了一些厨艺，厨娘来自一个古老民族，做菜的手法有些特别。秣耶虽然没有精通其菜中蕴含的民族底蕴，但确实能做出几道品相不错的菜品。
　　尤其是这冰糖雪梨，温热养胃，甜而不腻，很适合林其，一进孟利尔的厨房她就想了起来。
　　林其微微点了点头，清润微甜的汁水浸上舌尖，温暖的汤汁入喉，末了还带着一点酸味。不知道是因为胃部痛苦的消减，还是眼前的女人温柔的动作，他感受到一股热流萦绕在心头。
　　伸出手，摸了摸秣耶的头，头顶发丝的触感干燥而柔顺，一如发尾。
　　“这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感谢吗？”秣耶有些意外，但看到他既能做出这个动作，大概是好了一些，还是感到一丝庆幸。
　　“我还死不了。”林其有些哭笑不得地收了手。
　　“还疼吗？”喂完他最后一勺，秣耶收了盘子，看着他，“方才还笑我狼狈，你也不相上下嘛。”
　　“彼此彼此，我也没想到你还有这样贤妻良母的一面。”
　　“看样子你是好得差不多了。”秣耶假意白了他一眼，“等下能走的话自己上床睡，你说得没错，我喜欢睡沙发。”
　　“那我不走呢？”
　　“先生想睡我旁边，被我占便宜的话就试试看。”
　　……
　　事实是林其只是好了一点。虽然凭借他的耐受力，可以不表现得出来，但秣耶还是能从他走起路来的姿势看出有些不自然。
　　所以，秣耶不得不扶他去洗漱间、又扶他去卧室。
　　轻轻给他盖好被子，她松了口气，可算把这个麻烦的男人安置好了。走出卧室，秣耶开始盘算明天的行程。
　　被邀请去东部度假，那里长期处于无政府状态，这个时间段真的安全吗？而且为什么是亚克瑟，莉莉克斯作为主人来邀请不是更合理吗？难道莉莉克斯也是被邀请的那一方？是不是亚克瑟借接待访客的幌子在密谋着什么。
　　还有一点她一直很担心的，利亚皮特失去首领后，就再没有通过组织了解到一丝音讯了。似乎这个团伙已经从a星消失了。秣耶不知道这一变故会对整个世界线造成什么影响。
　　多利特……她又怎么样了。那么美丽的她，被裹在明争暗斗里，会遭受什么？
　　“但愿，她不是个脆弱的。”
　　第二日，坐上孟利尔的专用飞行器，来到了c星地理意义上的最东部。
　　俯瞰下方，绵延的山峦一圈又一圈地环绕，大大小小的建筑在相对平坦的坡地上星罗棋布，宛如地毯上密密麻麻的抽象装饰物，别有一番风味。
　　林其坐在一旁，冷淡至极的样子。不过，秣耶知道到，他今天状态不错，早餐也能正常进食了。但为了以防万一，秣耶想把他的胃彻底养好，于是决定每天给他熬点东西。
　　不知这漫山遍野，能不能找些无毒植物入味，秣耶打趣地想着。
　　不一会，飞行器降落在一处空地上。
　　出了舱门，一股清新的原野气息萦绕在鼻尖。
　　“这里的空气挺清新的。”秣耶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啊，小秣，东部有c星最原始的山林野地和最大面积的绿化地带。”莉莉克斯莞尔。
　　“也有最糟糕的治安和最多的极端组织。”亚克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她们眼前，他的声音很缓慢，流淌着属于少年的磁性，“当然，这次莉莉姐和我只是想带二位感受一下这里的自然奇观和人文风情。”
　　莉莉克斯的脸由一丝尴尬转为平静与端庄，“没错，二位来自遥远的a星，对我们星球可能存在一些固有认知，其实即使是看上去最混乱的地方，也不乏美好与精彩。”
　　不得不说，此时此刻，莉莉克斯身上真是闪烁着使节般的光辉，没有一丝烟火气息。
　　“这边请。”亚克瑟做了个手势，指向延伸到远方的一条人造小路。
　　一行人穿着便服，来到附近的一座小城。城市虽小，却是热闹而繁华。高耸入云的建筑群环绕在川流不息的街道旁，各式各样的广告在空气屏上浮动，人群大大小小、着装各异的路人靠得很近，几乎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
　　“想不到这里这么热闹。”一路上见到这么多人，秣耶还有点不习惯。
　　“是啊，这里的人口密集度是孟利尔所在的北部地区的三倍，而且大部分是移民，说来也有趣，最兵荒马乱的地方却有如此大的吸引力。”
　　“无政府的状态下，各大组织为了取得合法的治理权，需要笼络人心，各自制定了最优渥的税收政策和一系列福利政策。投机者伺机而动、无恒产者甘愿冒险、从众者携家带口，各色人等齐聚一堂，自然是今天这幅模样。”亚克瑟不以为然地解释着，“况且，在这里，那些所谓的极端组织大多在互相绞杀，其实并没有对普通民众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只要他们肯乖乖听话。”
　　秣耶没有想到他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把时局剖析得如此露骨，她轻轻望了望两旁匆匆走过的行人，又看了看亚克瑟剔透的蓝眼睛，“亚克瑟先生这样直白，不怕遭到攻击吗？”
　　“其实大家都这样想，我只不过替他们说出了心声。况且……”亚克瑟无所谓地看着秣耶，笑道，“况且这里言论相当自由，像我这样随意针砭的人数不胜数，多数人只会觉得路边又来了个狂妄自大、自以为是的神经病。”
　　“先生真是有趣。”秣耶笑了，她还从来没有体会过随意发表意见的感觉，或许在这里可以尝试一下。
　　一旁的林其眼神意味不明，不知在想些什么，若有所思。
　　而莉莉克斯的脸色则有点不悦，她没有想到一向乖巧得如同自己弟弟的亚克瑟还有这样不羁的一面，可这是在两位外星访客面前，她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还有更有趣的。”亚克瑟轻笑，似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精致的白皙面庞撒上一丝孩童的顽劣，“你听。”
　　那声音是……枪声！秣耶瞳孔微缩，看到林其条件反射地转向着枪声的源头。
　　那枪声一环接着一环，人群一时间充满了惊恐与慌乱，四下逃窜之后，原本络绎不绝的街道一时间沉寂了下来。
　　而事发处很自然地暴露在秣耶眼前。
　　跟着亚克瑟走上前，一辆镶着装甲的黑色机械车映入眼帘，车子完好无损，玻璃碎了一角。一旁开枪的男子已经被制服，挣扎着身子，口里不住地叫着，“YAGO万岁！YAGO万岁！”
　　车窗被缓缓打开，一位带墨镜的紫发女子，画着无可挑剔的妖冶妆容，她摆了摆手，一旁的属下托起开枪者的身子推到车窗边。
　　“去死吧，人妖，利亚皮特在你手上，迟早要完。”男子想要朝女人的脸上吐唾沫，被女人很快抓住脸，动弹不得。他的脸蛋近乎扭曲，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让我看看，你是个什么货色。”女人狠狠地捏着他的脸，锋利的指甲如同刀片一样刺入他的皮肤，血液顺着她光滑的手指缓缓淌下。
　　男子惊惧地呻吟出声，女人只是看着他的脸蛋渐渐惨白，口中还是叫着“YOGO会替我报仇，你不会有好下场，我诅咒你！诅咒你！”
　　似是没了兴味，女人随手将男人丢在地上，扯出纸巾擦了手，嘴角带着嫌恶，“不过是条狗，真以为他们会管你吗？”
　　“主人，接下来……”
　　“按规矩办就是了。”
　　“是。”
　　车子重新启动，男人被拖去了不知名的地方。
　　秣耶对上缓缓升起的车窗，神情一时间无比复杂。
　　多……。
　　车窗只剩一处未关闭，女子带着墨镜的眼似乎往秣耶所在的地方瞥过，又似乎看着她身边的某个人。之后车窗关闭，再也不见车内情况。
　　“你看，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亚克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气中却没有一丝惋惜。
　　秣耶盯着地上的斑斑血迹，沉默了片刻，心跳有些杂乱无章。
　　有些颤抖的手被另一只带着暖意的手握住。
　　“手还是这么冷。”林其眼里的冷淡不知从何处散去，雾灰色的眸子温和地看着她。
　　一旁的莉莉克斯此刻已经脸色惨白，不住喃喃道，“实在抱歉，让二位看到这些。”
　　“这不是你的错，莉莉姐。”金发少年回头，声音净是带着无辜的宽慰，“世情如此，藏不住。”
　　莉莉克斯再也忍不住了，瞪了他一眼。早知如此，她断不该答应他来这个地方，被祖母担心不说，还弄得访客不愉快。如果解决得不得当，不知道这样会造成什么外交上的损失，这样一来，她还能得到家族的信任吗？
　　秣耶整理着思绪，那日船上，她便知道了多利特并不像看上去的那样纯良，但是她能感受到她与自己相处时的真心。她愿意为了这片真心，毫不客气地杀掉特克昂勒。其实与刚才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多利特也没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秣耶平复了心跳，回头对还有些忐忑的莉莉克斯笑道，“我要谢谢你们，带我看到了这里的真实。”
　　莉莉克斯眸子微睁，看着眼前带着笑靥的红发少女，不知作何回答。
　　“但是，亚克瑟先生，你之前说的话还可补充一句。”少女突然看着亚克瑟淡蓝色的眸子，追加道。
　　“你说的对，趋利是人们迁移到这里的一大因素。但你有没有想过，维系生命的价值才是人类最大的‘利’。”
　　“为什么他们愿意离开看似安定的地带呢？”
　　“那些由各大家族控制的地域相比于这里野性的残酷更为可怖，繁重的苛税、渺茫的上升渠道、还有生而注定要背负的歧视，周而复始。”
　　“比起那些扯不掉的枷锁，我更愿意在这样的地方，感受着最原始的人性，说着先生刚才说出的那种话。”
　　亚克瑟沉寂了，假意无辜的脸微微浮现了隐忍的原色。
　　秣耶没有看他，侧过头盯着莉莉克斯，“莉莉姐，如果给您一次选择的机会，您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