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季》顧落

2、病床

　　这个男人，长着一摞浓密的黑胡须，瘦削而蜡黄的脸庞上布满如线虫状的皱纹，显现出刚毅和饱经沧桑来。他，沃兹分特公司总经理，叶继东。可母子生活看着仍然很穷酸。
　　男人自顾自的在抽屉里翻找着东西，最终拎出一个沉甸甸的大黑袋子。张妍冲他破口大骂，立马扑向他，企图从他手中夺回黑袋。
　　“你放开!”张妍的口水喷得他满脸都是，“拿回来!”
　　叶继东仿佛也被激怒了，皱着眉头，迅速把黑袋背道身后，与此同时，用左手拭去脸上的口水，一把推开张妍。
　　于是，无动于衷的张妍被一步步地逼向一个墙角。男人慢慢地走向她。张妍心中还是有点恐惧和紧张，外表却装出一副淡定从容的样子。手贴着冰冷的墙面，不可进也不可退。
　　渐渐的，张妍被男人的庞大胸脯淹没，她矮小纤弱的身材根本不是对手。
　　叶继东用手捋了捋胡子，把张妍的下巴掐住，往上拖。
　　“你放开!”张妍嘶声力竭地大叫，同时用两只手奋力要剥开这个男人的手臂。
　　没有成功，叶继东的手臂上全是汗毛，青筋暴露，有力。
　　男人没有说什么，显得有些冷漠。他不一会儿松开了手，紧紧攥着鼓鼓的黑袋子，转身就走。
　　张妍冒了虚汗，有些不知所措。
　　男人的脚步声就这样步步远离，从二楼到楼道，从楼道到一楼。
　　“我们不会再见面的……”叶继东说道。此时，他已经站在了住房的门口。
　　“你给我回来!……”张妍大喊，可伴随着的是一声响亮的关门声。
　　叶继东重重地甩上大门，一走了之。留下一个张妍待在客厅的墙角，闷不吭声。
　　刚刚发生的一切，叶涵都听在耳里。
　　片刻的寂寞后，墙角传来女人的抽噎声。张妍慢慢地蹲下来，把脸靠到交叉的手臂上，难过地哭着。
　　声音渐渐地变大，再渐渐地变小。
　　叶涵并没有要打开卧室门从里面走出来，他不想打算安慰母亲，也不知道怎么安慰。
　　他静静地倚靠着门板，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怎么做……
　　虽然刚刚的事情他能够复述一遍，但他还是不能理解张妍和叶继东之间到底为什么要发生这样不和气的事来。

　　“北京时间，23:00。”病床头的电子钟整点报时。
　　叶涵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一直努力回想这6年前的这让他看来匪夷所思的事情，难免有点感到难过。
　　现在，他特别想知道这件事发生的原因，特别想知道爸爸在哪里，爸爸想不想他们，爸爸会不会回来。
　　就当他们一直在等待着他吧，尽管有六年之久……
　　隐隐约约的，叶涵发困，进入今夜的梦乡。
　　星河入梦。
　　男孩的泪水流着，累了。

　　男孩坠入一片汪洋，朵朵水花泛起。他在海里挣扎着，蔚蓝的海水呛得他不断吐泡，灌进肺里，难受，救命。
　　他渐渐地沉向万里海底，失去气力。
　　一只手，将他拽起，领着游向海面。男孩差点要窒息了，他就接触到了空气。他的头发湿透，衣服紧紧的贴着肌肤，不住地咳嗽。
　　这只纤细的小手一直抓着他的手，游向岸边。不一会，男孩已经感受不到缠绵的水了，静静的，这只手离开了他。
　　一头白鲸趴在海岸边，显得无力。
　　他还没完全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于是，梦就这么醒了。
　　叶涵惊地从床上坐起来，感到浑身湿透。头发，衣服，裤子，都湿了。他呆呆地坐着，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只记得他一越入海，然后应该会这样死去，这样不存在过。
　　他还清晰的记得，一只手，一只纤细柔嫩的手。
　　应该是个愚蠢的孩子，他想。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想，他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跃进大海。
　　白鲸。
　　白鲸入海。
　　湿透的身体，让他浑身不舒服。
　　“滴。”床头的小电子钟叫着，北京时间6:00。
　　张妍依然趴在床边呼呼大睡。
　　叶涵思索着，当她醒来之后，看到湿漉漉的儿子，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没多久，他又继续想自己的事。
　　那样的手，也许是个渔夫的女儿的吧。毕竟能那样熟悉水性，那样娴熟地救人。
　　叶涵脑袋里突然闪过一个片段……
　　他嗖的从铺在被子上的衣服口袋中抽出一张纸条。上面有着同班同学李庆庆的笔迹。
　　这是被偷偷夹在书里，找出来的。
　　纸条上：

　　2001年5月20日。此时的黄睿已经在市里定居了下来，他孜孜不倦地工作，显得极为忘我。
　　谁都不清楚，为何曾经那个爱哭的黄睿这么努力，也只有黄睿心里知道，自己不努力工作无法摆脱对胡伈日夜的强烈思念。
　　此时，夜幕早已降临，街巷洋溢着人间烟火气，灯火通明。温暖透凉的晚风从窗外吹来，拂过他的面颊。
　　一阵丝凉，仿佛又是一阵心动。他想哭，却再也怎么挤也挤不出眼泪，心里仍有一份难受。
　　怪自己当初那么愚昧地选择兰花，忽略了胡伈那份深爱，想来，真是作茧自缚。
　　他准备起身，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李.

　　李庆庆是班上语文比较优秀的女生。她写的什么，叶涵早就猜到了意图。
　　表爱意。
　　记得，他曾经婉言拒绝过李庆庆。
　　如今，她又给他写情。
　　李庆庆的语文书扉页上有三个男生的名字……
　　白鲸不是鱼。
　　不久，张妍醒来了。看到湿哒哒的叶涵盘坐在床上，她吃惊地问道：“尿床了？都这么大了……”
　　叶涵木讷地点着头，只好让自己尴尬一下。
　　总之，一个上午的时间，床单被套什么的都换了洗过的，衣服也是。
　　正午的阳光暖融融地射了进来。

　　这是一个一直存在的地方。
　　没有为什么。
　　一个身材瘦嫩的女孩，独自一人坐在海港地的岩石上，随意地摆动着细长的腿，在水面划来划去。
　　长发及腰，若有所思。
　　昨天她就是从这跳下去，把在海中溺水的人救上来的。当她回头的时候，那个人便神奇地消失了。
　　只见水面泛起涟漪，海底隐隐约约掠过庞然大物。那是什么，她也不知道。可能……那个人不慎再次落水，被鲨鱼吞了吧。
　　女孩拾起一粒石块，甩手向海面丢去。水面浮动着，荡开波纹来，倒映着一具精致的面孔。
　　她以为在这里还能遇上别的蹊跷之事，可一无所获。
　　“唉……回去吧……”她自言自语道。
　　女孩起身。微风拂过，丝丝头发轻揉着脸颊，裙子飘起。
　　一股迷人的香味。
　　夕阳，海港，一直都在的地域。
　　水面上的影子渐渐消散。女孩离开了这里。
　　声声船笛鸣响着，回荡在女孩的耳畔。
　　鲨鱼，白鲸……湿漉漉的男孩，迷惑不解的女孩……